第三章 現世的潛隱：現實與他界的交織
第二節 轉現實入虛構：世變與離亂記憶的隱匿
一、 昨日重現：世變現場之重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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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合，轉而寫入小說背景，繪文人之浮世共相。
一、 昨日重現：世變現場之重構
小說中的世變縮影主要以兩面向呈現：一為賊匪陷城，二為太平軍之結構與 形象勾勒。是以此段先就兩面向進行論述，觀察王韜如何於小說背景中重述世變 現場。
（一） 賊匪陷城
小說情節中所涉及的戰亂書寫，幾乎以太平天國事件為描繪對象；而此亦為 影響王韜生命經驗甚鉅者。亂世書寫或為背景，或為推動情節之主要事件，其離
／亂感知皆為文本中所突出之特徵；王韜遁走香港之際所集結成書之《遯窟讕 言》，及回返上海定居後所陸續寫就的《淞隱漫錄》間，皆有諸多篇章足見亂事 重現。咸豐元年（1850 年）太平天國起義之初，王韜已任職上海墨海書館，而 至其於1862 年間遠走上海，十餘年間的動盪起伏對王韜而言絕非陌生，其上書 清廷、招練鄉勇等諸多舉動，31
太平天國起義期間，上海雖一度危急，最終仍因租界之特殊性質而得以免 禍，甚至王韜友人蔣敦復曾為避亂而匿居王韜城北家中兩年。
亦足見其用世之心未因科舉不第而有所減。
32是以小說中所涉 對太平天國事件之載記，可堪為王韜個人經驗與記憶之重述。此以《遯窟讕言．
傅鸞史》一篇為首進行觀察：
無何，洪楊巨逆，已陷九江，順流東下。金陵素無備，危甚，城中官紳，
無策扼禦，倉促閉關。賊因是得附城下，晝夜攻城，二月十日竟於水西門 蟻緣發堞，城遂陷。33
31 太平天國動亂期間（1850-1864），王韜曾以 1853 年上海小刀會起義之事寫就《滬城聞見錄》，
並於 1858 年徐有壬任上海巡撫期間上書論政，以「御戎、弭盜、和戎」數點為其主張，並得 上層應答讚許。此外亦於 1860 年曾陪同艾約瑟、楊格非（Griffth John）前往蘇州見忠王李秀 成；又於同年五月上書江蘇巡撫吳煦進言攻賊之法，並於暗中窺探太平軍情勢；同年六月並 聯絡各民兵團長，且聯繫英國領事密謀攻防；於 1861 年上書曾國藩論破賊之舉。參游秀雲︰
〈王韜生平事蹟年表〉，《王韜小說三書研究》，頁 269-276。
32 蔣敦復為避太平天國之亂，而於 1853 年秋季來到王韜家中，蔣氏居住之兩年間，王韜進一步 將其推薦予慕維廉，協助翻譯《英國志》。游秀雲：〈王韜生平事蹟年表〉，《王韜小說三書研 究》，頁 269-276。
33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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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現世的潛隱：現實與他界的拼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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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中以女子為太平軍所擄，作東王之妾又身兼文書職，寫出亂起之際官民無措，
城陷紛亂之世況，並拈出太平軍之蠻橫無道。同書中〈碧蘅〉一篇同樣提及金陵 城陷：
無何粵逆順流東下，官民久不見兵革，束手吁嗟，竟無防禦。武昌破，女 與生陷賊中，擄之至船，下攻金陵亦陷。34
此篇寫碧蘅身懷奇術。碧蘅為辛啟萼姑母之女，辛因父母早逝而寄居姑家，兩人 自幼共讀相處。亂起之際兩人皆陷於賊中，碧蘅用計逃脫，並如期解救辛生，指 引其往後去處。兩篇故事皆以金陵城陷為背景，兩女一盼飛昇，一有奇術，以志 怪之奇思妙想作為離脫現世戰亂之謀。
稍晚成書之《淞隱漫錄》，全書亦有十餘篇涉及戰亂之書寫。卷十二〈月仙 小傳〉亦見戰亂痕跡：
明年，粵逆竄蘇台，楓江相繼淪陷……蓋賊於據城後，游騎四出劫掠，所 過村集，蹂躪靡遺。劉所居村，亦遭寇劫，家人各鳥獸散。35
文中演述夫妻兩人遭逢亂事，月仙雖躲過劫掠，卻仍病逝，回歸仙班；其夫莊生 哀痛之際夢得月仙之姐，後於游幕途中邂逅夢中佳人，再續前緣。而亂事不休，
城陷與劫掠相繼動撼民生，劫後顛沛流離之貌亦顯現於王韜小說中，匪亂而流離 之苦皆於王韜筆下有深刻重現。《淞濱瑣話》卷四〈辛四娘〉亦見相似描繪：
男子為潛溪舒姓，本舊家子，才華絕世，顧影無儔。人皆以「小潘岳」呼 之。性喜任俠，風流倜儻，廣結交游，手散黃金數十萬，生又不善經營，
家遂中落。時赭寇肆逆，房屋燬於兵燹，亂世無依，鬻所有得五千金，避 難江北，小住揚州。不一月寇至，復徙粵東。浪跡七千里外，中途遇土匪，
行裝被劫，孑然一身。36
34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43。
35 〔清〕王韜著，王思宇校點：《淞隱漫錄》，頁 546。
36 〔清〕王韜：《淞濱瑣話》卷四，頁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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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四娘〉一篇以舒生夢遊仙界且倍受禮遇，拈出與辛四娘之夙緣天定，並得知 仕途似錦之預示；舒生與四娘一同回返人間後成婚，兩人興致相投，如膠似漆。
然而文中對兵燹肆虐，屋頹城敗、人心俱離之描繪仍使人慨嘆不已；數篇文例中 皆寫出江南承平日久，陷亂而無力回天之景況。
（二） 太平軍形象縮影
除了賊匪陷城之亂顛亂書寫外，王韜小說中之世變現場亦涉及對太平軍內部 結構與形象之勾勒。《遯窟讕言》中〈無頭女鬼〉一篇寫李生於赴試途中夜遇兩 女鬼，兩人先是捉弄李生，後自述身世為洪楊亂事下殞命殉身者，並述以其他女 子遭遇。文中便述及太平天國內部之物用陳設：
洪賊有珍珠帳一，夏夕眠其中，習習風生，其涼竟體，誠希世寶也！37
以珍珠帳之希世可貴，隱以對照動亂下的亂事景象；並以太平軍內部享受之奢 華，對照為保貞節遂自盡之女子悲苦。寥寥數句對珍珠帳之描摹勾勒，卻隱藏許 多情節張力於其中。《淞隱漫錄．馮佩伯》一篇對太平軍內部耽溺逸樂之情形有 更細膩描繪：
南坐女子方舉杯邀月，滿浮大白，聞言笑曰：「尚憶偽東王欲仿隋煬迷樓 故事，構一杰閱，復房密室，曲折通幽，入之者幾不能自出。選麗姝百人 入其中，號曰百美閣。牀榻衾褥，異常華煥，牀上具有機括，自能運動，
窮極淫巧。每一所輒懸所居之美人像於房楣。夏時室內疊冰為山，庭中引 水成幄，令人不知有盛暑。閣之中央有一亭，四圍皆荷池，池中荷花，諸 色畢備，花時芬芳徹遠近。亭內有水晶方几，長廣五丈，中蓄金魚，荇藻 交加，游泳自得，視之內外透澈，若懸空際。無事時恒於此裸婦女，使互 相奔逐；撒金豆於地，令各趨拾之。復作玉投壺，中者乃獲侍寢。其淫縱 至於如此。特不解當時婦女，何以恬不知羞，豈真叔寶全無心肝者哉？」38
37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304。
38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五，頁 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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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現世的潛隱：現實與他界的拼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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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無頭女鬼〉之寥寥數語，〈馮佩伯〉篇中更細膩地敘述出楊秀清府邸間 囚禁女子以供荒淫逸樂之景；更借隋煬帝「迷樓」之比喻，於文中刺諷帝王之耽 溺。而小說中同樣藉女鬼之口，卻以其飲酒間的笑飲暢言作一強烈反差之對照，
在暢懷言其深邃悲傷。
《遯窟讕言．傅鸞史》篇中亦寫出太平軍劫擄民女為輔佐之行為：
賊區分城中人，設男女二館，女館分前後左右中為五軍。每軍以一至八，
又分八軍，軍設女偽軍師一，統女偽百長數十。諸婦女遭其拘禁，無異處 狴犴；時城中婦女數約數十萬，傅欒史亦被錮密室中，求出不得。適東賊 楊秀清有女簿書之命，逼選民女識字者充之，代己批判。有以傅女才白東 賊者，東賊喜甚，徵入偽府。女知數由前定，揮涕登車。自此日侍東賊左 右，雖繡帳錦衾，無異欒梏鳳矣。39
太平天國起義後，由南王馮雲山自擬之制度與曆法為度，以供遵守。40而王韜筆 下亦側寫太平軍制度，顯現出其對太平軍內部具有一定程度的瞭解。惟文中所載 之太平軍形象多為負面，其中或可一窺王韜個人之思維：其出身蘇州，定居上海，
與其友人皆和太平天國內部有過連繫；對太平天國起義一事而言，可謂最貼近的 旁觀者。而王韜又因上書太平天國一案被迫出走香港長達二十年之久，通過其若 即若離的旁觀角度所書寫的世變現場，實亦顯現王韜對此世變的觀察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