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續衍書寫的凝定與流轉
第一節 海上遺民：自我形象的逐步建構
一、 華／夷之別：優越感的流露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34
第一節 海上遺民：自我形象的逐步建構
王韜於三部小說的撰寫過程中，逐步建構自我形象，通過三部小說作品中所 蘊藏的特徵，我們得以重新察考作者品味與價值觀的刻意顯露與定型現象。本節 擬就以下幾個面向予以觀察：其一為王韜小說中所流露的華／夷之別，以及有別 於其他類型之書寫所顯露的自我優越之現象。其二則藉由作者於小說中對人、物 的雅／俗之辨別、對話情形，確認其有意揚顯的，古雅的生活美學。其三則欲以 王韜於文本間置入自我之現象，以其自言天仙謫貶之喜好，察其文人自戀傾向的 反映。最終則就以上特徵的分梳，論其自覺為時代亦為世所遺的「海上遺民」形 象建構。
一、 華／夷之別：優越感的流露
論者向來多以王韜為晚清前期開放思維之代表，其著作豐碩，活躍於創作與 翻譯間，於文學領域之外，更在史學與政論等方面皆有豐沛成果。王韜自身作品 橫跨詩、文、小說三大領域，其文包含政論、史地論著、遊記與經學研究等諸多 面向；今日所知者，專著已不下四十種。3
三部小說集中，華／夷之別的書寫情形相對集中於《淞隱漫錄》，此書卷八 之初即以〈海底奇境〉與〈海外壯遊〉兩篇接連寫出海外遊歷之奇，〈海底奇境〉
寫出聶瑞圖屢受西人夾道歡迎與致敬，「美麗甲泰西，聰慧異常」的西方女子蘭 娜對其一見如故，以「以遇言，則萍蓬異地；以情言，則金玉同心。區區微物，
又何足辱齒芬？」之故贈予聶生奇珍異寶。
本文聚焦於三部志怪小說，故事中雖 可見王韜對西方器物文明與文化的憧憬與信服，其卻猶不免在以異國／異族為題 材書寫中，隱喻誌異脈絡中所隱隱顯露的華／夷有別之思，及其顯露自我優勢的 情節，故本章就王韜異國書寫的殊異認知為始，次而察其書寫異族的視角與觀察。
4
3 呂實強撰：《王韜》，收於王壽南主編：《中國歷代思想家》第十八輯（台北：商務印書館，1999 年 8 月更新版），145-155。
〈海外壯遊〉同樣寫出文人錢思衍 在海外的風靡之景：「郡中有名家女周西者，國色也。一見生如舊識……生固美 姿首，兩旁夾持以二美姝，正如玉樹臨風，璧人相對，見者咸嘖嘖歎羨。於中設 店鬻物者，皆女子，瑤質瓊姿，並皆豔麗。偶睹生來購物，悉與之目挑眉語。生
4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八，頁 351。
‧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36
思，以及收編他者的內部殖民傾向，10
次如卷七〈媚梨小傳〉中敢愛敢恨的英國女子媚梨，卻素懷對中國文化的仰 慕，又對士人豐玉田一見傾心：
足見其有別於新式知識份子之外的另一面 向。
素聞中土繁華，遠勝歐洲，其人物之美麗，服飾之燦爛，山川之秀奇，物 產之富庶，於天下首屈一指焉。」請於父母，航海東行……甫登舟，見一 華人自英旋華，容貌魁瑋，衣冠赫，船主謂女曰：「此中華貴官也。」……
客略能操英國方言，女思學華語，每日倩客教導，遂相親密。詢知客姓豐，
字玉田，在中土尚未有室。女思嫁之，私以終身訂……11
由引文中可知媚梨眼中的中國形象殊勝歐洲，而有首屈天下之評；其次，媚梨對 中國文化的崇慕之情，亦間接促成其對豐生的一見傾心。段懷清認為，〈媚梨小 傳〉角色原型出於理雅各之女媚梨，及若干王韜歐遊之際所熟稔的西方女子；但 不可諱言，此篇對媚梨形象的勾勒與品評，實殊異於王韜其他作品中的女性角 色，此亦反映王韜泰西行旅對其「中華意識」的衝擊，挑戰其構築於男權與夫權 之上的女性觀。12承此，筆者則欲進一步觀察小說中的雙層指涉：媚梨之眼「見 聞」的中國形象，實際上則為王韜之擬設。此外，承續前章對小說中女性角色書 寫析論，媚梨學華語之心與定居中國後的舉止行處，亦為異文化傾慕中國文化中 之思維投射。13
10 沈松僑嘗以 1930 年代大量出現的旅行書寫為論，觀察出漢族知識份子對西北地區文化風土的 感知，及近代中國國族疆域的想像過程中，如何同時將西北地區內部殖民化。文中彙整前行 研究指出：「西北地區居民儼然中國國族內部的『陌生人』（strangers），他們既非純然處於國 族外部的異己，卻又無法完全納入漢人族群所構成的核心『我群』。他們所處的，毋寧乃是介 乎『歸屬』（belonging）與『不歸屬』（un-belonging）之間模糊曖昧的位置。他們的存在，顯 示了中國國族的實質邊界（literal boundaries）或國族地理體的政治邊界，與象徵邊界（symbolic boundaries）或國族的文化邊界不相疊合的斷裂狀態。」參沈松僑：〈江山如此多嬌－1930 年 代的西北旅行書寫與國族想像〉，《台大歷史學報》，第 37 期(2006 年 6 月)，頁 188-189。
11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七，頁 307。
12 段懷清︰《傳教士與晚清口岸知識份子》，頁 100-110。
13 文述媚梨「延女師教以文字，居然能把筆學書，旁通說部；言語操華音，正如鶯簧乍轉，鸚 舌初調，隔室聽之，幾不辨為西婦也。從客薄游江浙，易華妝作中國女子，倍形媚，惟嫌雲 鬢微黃，秋波稍碧耳。裙下雙趺，不耐迫襪，乃著自制繡履，頭窄而跟圓，略乞靈於高底，
雖行步婀娜，而體態益覺苗條。客喜曰：『卿肯如是裝束，即攜至家鄉，謬謂娶自南方者，亦 復誰能識破哉？』女笑曰：『偶一為之，聊以解嘲；若日日效顰，殊覺強人以所難也。』女偕 客陟虎阜，歷武陵，乘畫舫，蕩蘭漿，往來於莫愁西子湖中，見者皆驚其豔麗。往游留園，
亦招武迎芷、金瑞卿諸校書前來侑觴，品評花月，均出其下，且並不知其為西方美人也。」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五章 續衍書寫的凝定與流轉
137
是以王韜藉小說書寫包裝自我，逐步建立優越感之情形。而在自我形象的勾 勒外，對女性、異文化的勾勒，亦為一滿足優越之手段。上章已述收編女性之意 圖，則此欲承〈媚梨小傳〉習華語、著華服之書寫，進而觀察其收編異文化之情 形：
女曰：「余企慕中華久矣，顧語言文字，素所不習，未知從何下手。君肯 悉心相授否？」……（女曰）「數年以來，學習華音，頗有所得，若有感 觸，偶爾拈毫作一二小詞，當亦不讓於人。君可細聆，正其訛舛，作顧曲 之周郎，何如？」14
前文述〈海底奇境〉中文人形象的包裝，篇中亦涉及泰西女子對中國文化的傾慕 之情，蘭娜與劉生相處數年，已能詠詩填詞，並在兩人分別之際別賦一曲。而在 泰西女子之外，王韜亦藉異族女子寫出對中國文化的歸順：「生適在後，遂為所 擄，驅之至女子馬前。女子審之曰：『此中華文士也，何得妄加束縛？』亟命去 繫……謂生曰：『君以妾為何方人？』生曰：『當是越中豪族耳。』女曰：『非也。
舊日龍家土司也。明季失國，避居此間……』」15
此外，小說中亦以辯證方式明言華／夷之別與優劣：
由西南土司之女龍鸞史對中國文 士的禮遇，從中可見中華中心論的刻意書寫；文末更以鸞史終身守節為對中國禮 教的依循，而無論是泰西女子或異族之女，對文化的仰慕並無殊異。從文士的風 靡與備受禮遇，到異國女子對中國的美好想像與歸順，足見王韜由人事到文化的 逐層掌握，企圖於無形間構築自我形象。
天南遁叟曰：「天下之至無情者，莫如日本女子。其為客妻，閱人如傳舍，
絕無所動於中；數年聚首，臨別絕無依戀色。問其有柔情繾綣，韻致纏綿，
如膠漆之固結而不可解者乎？無有也。至於男女同浴堂，共羅帳，裸體相 對，毫不避些子嫌，抑何了無遮礙，達觀洞識若是哉！中國男女之事多以 情，感情之所至，至有貫金石、動人天、感鬼神而不自知者。日女之薄於 情也，在不知貴重其身始。然其為人客妻，亦有足取者：付以篋笥，畀之
參〔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七，頁 308-309。
14 參〔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八，頁 352-353。
15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八，頁 391。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38
管鑰，而絕無巧偷豪奪之弊，此則中國平康曲院中人所不及也。嗚呼！風 猶近古歟？」16
卷十一〈東瀛才女〉寫日本女子小華生淪入青樓之事，作者雖贊其聰慧，以此為 中國女子間所罕見，但在文末仍不免就天南遁叟之名，從中議論日人風俗文化中 禮教的薄弱；藉貶日以揚中的同時，更不免亦以古貶今，點出青樓章台風氣之不 如往昔。小說中王韜以漢文化本位出發的華／夷區判也漸趨明顯，此類作品相對 集中於《淞隱漫錄》，除顯現與王韜遊歷泰西歸來的開闊眼界與矛盾折衝外，又 可察知此有別同書中其他題材之殊異，對異族／異國不同文化的不同眼光，亦為 一耐人尋味處，而與其他體裁作品顯現斷裂與差異之現象。但無論作者的書寫方 式為何，最終皆導向其書寫意圖：亦即以書寫異國／異族文化名義，伺機呈現優 越感。
綜觀王韜小說中中華中心論的展現，究竟為自我陶醉，抑或自我強化、折射 民族自尊心受挫後的反思？又或者為另一種文化霸權的虛擬想像？對此，筆者認 為王韜小說反映了與其個人思維與經歷的斷裂情形。林啟彥嘗以王韜中西文化觀 為對象，將其思維的變遷過程細分為由固守中國文化向效法西方過渡的三階 段。17而王韜晚年又以〈華夷辨〉一文弭平華／夷之別，並肯定西人文明：
自世有內華外夷之說，人遂謂中國為華，而中國以外統謂夷，此大謬不然 也……華夷之辨，其不在地之內外，而繫於禮之有無也明矣。苟有禮也，
夷可進於華；茍無禮也，華則變為夷。豈可占占自大，厚己薄人哉？18
富饒趣味的是，即使歐遊之行為王韜開啟不同視野，王韜撰寫《淞隱漫錄》等作 品之際已屆晚年，篇中卻如早年《遯窟讕言》等作品，出現中西文化認知的斷層。
富饒趣味的是，即使歐遊之行為王韜開啟不同視野，王韜撰寫《淞隱漫錄》等作 品之際已屆晚年，篇中卻如早年《遯窟讕言》等作品，出現中西文化認知的斷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