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虛幻的擬塑:王韜小說的人物圖像
第一節 才女、妓女、俠女:特質的重疊與遭遇的集體現象
一、 才女命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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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才女命薄
三部志怪小說集中的才女形象,首先可就作者之稱謂與形容著手觀察:文中 約以「不櫛進士」、「女才子」、「掃眉才人」、「女相如」、「女青蓮」等稱呼為主;3 而才女之「才」,主要以其文采內涵從中論評。4文中對才女形象的形塑,主要通 過其容貌、詩才、女紅等方面予以讚揚。對女子文采、女紅與容貌之盛讚,可堪 為王韜小說中一顯著特徵:亦以內涵與外貌的兼得為女性形象之共相;才女除其 天生所擁之容貌外,更因其詠絮才或針黹女紅之嫻擅而備受嘉許與矚目。能詩擅 文的才女形象,亦以詩才為主,才女們或兼擅詩詞、或能吟詩,並和才子詩作;
作品多集結成冊,可見為人捧讀傳誦之現象,但更多僅於閨中自娛。5
身懷詠絮才的眾多才女,雖資質聰慧,容貌過人,但在遭遇上卻各有不同。
其中或有得完美婚配者:如《遯窟讕言.懺紅女史》之倪懺紅出身宦家,其父原 為幕府客,卻棄吏從農,全家更在因太平天國亂事而遷居上海。懺紅因而熟識客 居滬上的徐生:
(徐生)與女父為忘年交,寓齋無事,時相過從,以通家誼,女亦出見;
初會於紫荊花下,四目相注,早已精交神與。女履出詩詞,求生改削,生 為點竄後,別以金箋端楷書之,必有和章,詞製纏綿……至滬挽包教授往 為執柯,女父久賞生俊爽,一諾無異詞。合巹之夕,諸友華集,聞女能詩,
3 如《遯窟讕言》中〈吳氏〉一篇載「燕平齋少司寇,河南開封府人,娶妻劉氏,宦族女也。性 質聰明,容貌豔麗,尤工刺繡,兼涉吟詩,居然一不櫛進士也」;〈朱慧仙〉載「同學子弟,有 以僻典疑義,與諸兄相難者,女輒效謝道蘊故事,設青綾步帳,與諸兄解危,是以女才子之名,
嘖嘖人口」。又如《淞隱漫錄》卷一〈貞烈女子〉載「女父笑曰:『此我家女相如也。』乃呼之 立座側,舉止嫻雅,殊不類尋常女子;兼以眸凝秋水,頰暈朝霞,端穆中自饒嫵媚態;試以唐 詩,誦白香山《長恨歌》,朗朗上口」。〈蓮貞仙子〉載「生於几上見詩一冊,署曰《蓮子居吟 稿》。展閱之,前半皆己平日詩詞,後半則蓮貞和作也,詩詞並吐清新,不見一凡語。生不禁 拍案叫絕,曰:『卿真可為女青蓮矣!』」;卷四〈胡瓊華〉則載「少即授以書史,性絕警慧,
一過即已朗朗成誦,因此人又稱之為『掃眉才人』」。參〔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
《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39、2248、〔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
卷一、卷四,頁 25、39、163。
4 「才」廣義上包涵許多面向,如才能、智慧等,但受限於古代女性生活圈之因素,此「才」大 多時候指涉向詩詞歌賦,亦即以狹義之「文才」為主。參陳東原:《中國婦女生活史》(台北:
商務印書館,1997 年初版 11 刷),頁 13。
5 如《淞隱漫錄》卷七〈悼紅仙史〉載:「針黹餘閒,輒握管鈔書,密字細行,異常端媚。自選
《才調集》八卷為枕中秘;又薈萃歷年繡餘吟詠,得五百首,編為四卷,名曰《補紅吟草》。
詩出,見者盡為歎服,皆曰:『此不櫛進士也。』由是遠近相傳,才女之名,嘖嘖人口。」〔清〕
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七,頁 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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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虛幻的擬塑:王韜小說的人物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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兢抖吟哦。6
徐生與懺紅兩人因詩結緣,私定終身;但兩人雖以詩文及信物互贈,卻不免面臨 分隔兩地的考驗。幸而最終因徐生遇盜不亂之文武兼備形象,得以結為連理。兩 人婚後徐生亦聽從妻言,託病辭官,不以仕途為念,兩人隱居園林。
王韜筆下的才女群像中,擁有理想人生者卻不常見;相對於〈懺紅女史〉的 圓滿結局,在才女們的情事撰述中,更多才女卻有不得婚娶或所遇非人之悲嘆。
《淞濱瑣話》卷十一〈記雙烈〉載記兩烈女事,其一之鄧慧娘才、德、貌兼備,
原與劉方舟訂下婚約,劉生入幕遠行,鄉里無賴楊氏求婚不成便造謠誣陷,謊稱 慧娘與人有染而有孕。劉生聽聞後欲退婚,慧娘為此不惜一死以自清:
女聞,憤氣填胸,涕泣不食,誓以一死……女知,亦不欲生,哭謂母曰:
「此冤惟兒身後得白耳!」自袒其胸,以刃揕之。女母以雙手持之,勸「勿 爾」。女復於桌上奪取一刀,剖其腹,血溢腸出,踣而殞。7
持刀剖腹的烈性之舉,足見女子殺身成仁式的自清意圖。小說中除可見謠言導致 才女婚姻生變外,亦見才女不得婚配之憾。《淞隱漫錄.陸碧珊》一篇,文中才 女亦因情事而自縊:
獨對銀釭,悲悒萬狀;搜生平所著詩詞及生所貽書札,悉投於火,夜半以 素羅三尺,畢命於床前。翌晨日上三竿,女猶未起,姑呼女不應,排闥直 入,則見女已作步虛仙子。8
陸碧珊自幼已許配與鄰家孫生,惟孫生好賭無行,陸父遂有悔婚之意。碧珊在隨 其父前往揚州赴任之際與陸芷生相識,兩人以詩互通,私訂終生,但最終仍不免 東窗事發。碧珊自覺遭捐棄而不願他嫁,以死明志;芷生聽聞後,亦服鴉片殉情。
兩人於冥司重逢,碧珊對此心有不忍,又促使芷生還魂,兩人從此陰陽兩隔。
《遯窟讕言》中另見才女因負心人而殉情之事。如〈鄭仲潔〉寫出鄭生幼年
6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57。
7 〔清〕王韜:《淞濱瑣話》卷十一,頁 333-334。
8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三,頁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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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怙,與母相依為命,結識王芸芳後私定終身,誓不相負。鄭生因赴試而與女別 離,登榜有名後卻得知芸芳已遭許配他人;而芸芳聽聞父親於歌酒談笑間決議婚 事,因此投水殉情:
女既知消息,怨悵萬分,又不敢言於母氏之前,婉轉思維,計無所出;以 仲之前盟,萬不可負,遂葬身於清流中。9
鄭仲潔聞之悲不可遏,遂作誄文與惆悵詞前往祭奠;此事因而傳於鄉里。《遯窟 讕言》中更見才女所嫁非人之悲。〈慧兒〉寫才女遇人不淑,死後索夫命一事:
女聽之大驚,知為先所誤,悔恨無及!又恐父聯知其事,遂一慟自經……
一日生獨坐,見女闖然入,詈生曰:「負心賊!始賺我,終棄我,既取我 財,又速我死,狗彘不食汝餘……」10
慧兒少失怙恃,與舅同住,與鄰生私通款曲;鄰生卻不改好冶遊惡習,以慧兒予 其提聘之錢財流連青樓。慧兒心死之餘自盡身亡,魂魄前往拘索其命。
《遯窟讕言.林素芬》亦為相仿情節的展演,篇中寫才女「頗嫻吟詠,既嫁 見程非俊物,粗獷不解文字,每有彩鳳隨雞之感。私謂母曰:『戚翁誤我,渠固 一銅臭兒耳。』」11所嫁非人之愁:素芬在不知情下嫁作妾室,因此屢受正室欺凌。
素芬日日以淚洗面,其夫卻因不堪妻妾紛擾而躲避他處。素芬雖寫就絕命詩數首 欲遺父母,卻因無人代傳而益顯其悲。承上述可知,才女之「才」雖為受人稱許 之特質,卻未必能確保其生命歷程的美好;王韜筆下的才女或遇人不淑,或殉情,
甚有化鬼索命者,才女們的遭遇猶如對其詠絮才的反諷,成為強烈對比之存在。
而如〈林素芬〉一篇之才女絕命詩,更如同生命最末的一場演出,帶出才女們的 悲憤之情。
9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314。
10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68-69。
11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3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