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虛幻的擬塑:王韜小說的人物圖像
第三節 性別角力與書寫意圖
三、 情欲罅隙:他界女子出身與情色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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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虛幻的擬塑:王韜小說的人物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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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互唱和酬贈之作,甚有自悔其作之情形;124惟少數集結作品在才女殞命後方為 世所知,小說間偶然見女兒身懷建功立業之思,卻仍需藉男身以完成。125女性命 運無論如前文所述之守節或殉身,小說中的才女聲音仍相形微弱,才與德猶不免 為王韜小說中女性群像的競爭之聲;亦共同形構小說間以才說德、以德馴才之傾 向。
三、 情欲罅隙:他界女子出身與情色想像
小說中女性群像的勾勒與作者的編寫意圖,在由才女典型化推展至才/德競 爭現象之外,筆者所要進一步觀察的,即為小說中另一不同的書寫面向:他界女 子的青樓化現象。相對於作者有意且大量形塑的貞烈才女/才鬼,小說中亦見為 數不少女性自薦枕席之舉;倘若對女性才、德化的書寫為對其身份與特質的有意 馴化,那麼女性的夜奔書生與逾越的狎昵歡好,亦正為對才、德特質的鬆動,從 中錯裂為情欲罅隙,供與文人無限的想像可能。
《遯窟讕言》中〈珠屏〉載書生王子九遇鬼投奔,女自言平康女子劉媚娘;
王生以此為其姪惡作劇,因而留宿女子,繾綣難捨;王又教女子習字作詩,讚之
「不櫛才人也,可以獨步勾欄矣」。但仍終究得知其女鬼身份,王生大病一場,
從此不復前往別院。126同書〈蕊仙〉亦為女鬼夜訪書生之情節。但蕊仙坦言前來 之原因並自報身家:「妾固謂君非風雅士,所以屢夕欲通音問,而羞為毛遂自薦 也……妾字蕊仙,未笄而夭,生好琴書,嫻於翰墨……」兩人雖無床笫之歡,卻 仍如膠似漆;童僕初以為妓,久而習以為常。127
124 如《淞隱漫錄.甘姬小傳》載甘姬在丈夫逝後矢志守節,卻乍聞將為鄰媼賣入青樓之事,因 此「發篋中書焚之,賦十歎十訣詞,共絕句二十首,歎曰:『今而知女子能詩為非福也!』遂 飲阿芙蓉膏而死,年二十有五,時同治五年十月也。嗚呼!姬亦烈矣哉!」。〔清〕王韜著,
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十二,頁 586。
〈郭生〉則以其迷路遇女為由,
125 《淞隱漫錄》卷二〈徐雙芙〉載女子元神出竅而投胎為男一事,建功立業,平步青雲:「稍長、
入塾,聰悟絕倫,迥異常兒。六七歲已有神童之譽,九歲入學作秀才,十三歲應秋試作榜元,
名噪輦轂。十六歲捷南宮,登詞林,世家巨族,爭求婚焉,俱笑辭之。逾年,散館授編修,
不數歲升御史。立朝以風節自勵,彈劾不避權貴,群稱為骨鯁之臣。嘗一日劾三督撫,廷議 嘉之,立予罷斥。於是當軸為之側目。旋出為江蘇學政……在任三年,所拔取者多知名士,
文風為之一變。還朝覆命,道經濟南,偶乘款段馬,命奚奴挈錦囊,看山作畫,臨水賦詩……
女後膺兩淮運使之命,馳驛赴任,整頓 鹾綱,興利除弊,一歲中榷稅所入,驟溢百數十萬……
朝廷以女轉運有功,驟加拔擢,即命開藩吳會。」實亦文人心中之仕宦渴望之投射。〔清〕王 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二,頁 91-92。
126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52。
127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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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宿其家久而不返,成為有名無實之夫妻,而受女以計試煉真心與否。128〈鍾馗 畫像〉則寫狐女向書生自薦枕席之景:「『適聞君看月吟詩,定是雅人,妾深企慕,
想已得有佳句,願益傾聽耳。』酥酢既數,笑語漸洽。女入以游詞,生益答以媚 語……」是夕遂歡好焉。129狐鬼自薦之外,仍可見他界人、物化人之事:如〈蜂 媒〉寫閔生與友人午寐同夢與女子歡好,醒後發現身邊游蜂圍繞不去;〈鏡中人〉
則寫小鏡化女現於朱生眼前,以兩人前世為敬元穎與陳仲躬為由,130前來報恩;
遂歡好繾綣。惟此女身懷才學,見朱生非為文之才,便以陸放翁范石湖集等宋詩 為始,教之賦詩,「每日課詩一首,嚴如師傅」。131
《淞隱漫錄》亦多篇寫出書生與他界女子之歡遇狎昵。卷二〈鄭芷仙〉載鄭 生邂逅狐女芷仙:「生遂擁之入衾,代解結束,相得甚歡,備極繾綣……」132〈楊 素雯〉亦寫書生遇女鬼,兩人相互論詩談情之歡,醒後才知遇鬼。〈蕭補煙〉則 寫蕭生素以男女歡合為至穢,卻誤作狐婿之事:「肌膚之滑,脂澤之芳,為生平 所未經,不覺心大動,遂與繾綣。」133
有別於貞烈才女的系列形象,三部小說集裡勾勒了一脈以豔異/豔羨為書寫 旨趣的女性形象。故事中的女子雖有才慧,卻選擇夜奔書生,相互賦詩對飲,多 數更進而纏綿歡好。但此類書寫卻也與小說間所大力形塑的貞烈才女序列有所違 逆,是以由前文的角色形塑上可見,作者慣於將此類女性置於他界,通過其鬼/
狐/妖之身份,從而迴避現世的禮教儀規,又不致於解構另一脈女性形象所樹立 之典範。故他界女子溫柔多情主動的青樓處境,與慕才委身的書寫模式,無形中 兩人別後更終身不娶。卷五〈馮佩伯〉則 寫書生窺視數女鬼宴席而發展之情事,瓊娘更勸其一同歸隱;卷七〈窅娘再世〉
之周生則夢遇女鬼,兩人雖一度情篤歡好,周生醒後仍發瘋入山,不知所終。相 對於《淞隱漫錄》的狐鬼多情,《淞濱瑣話》則喜以花妖入題材。卷一〈田荔裳〉
寫花妖自薦枕席:「生偶觸玉臂,滑膩如脂,不禁心為大動。既偕繾綣,翌晨遂 留不去」,往後更為其生子。卷六〈花妖〉亦寫書生遇少年登門求親,娶四花妖 姊妹作為妻妾。卷二〈白瓊仙〉則寫寧生窺視女鬼宴飲,為其傾心;後女鬼果前 來遂其願,為其小妾。
128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65-66。
129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300。
130 作者於此化用《太平廣記.陳仲躬》之拾鏡典故。參〔宋〕李昉編:〈陳仲躬〉,《太平廣記》
卷 231 器玩三(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 6 月初版八刷),頁 1772-1774。
131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55。
132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二,頁 59-60。
133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二,頁 94-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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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虛幻的擬塑:王韜小說的人物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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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成王韜小說中的情欲罅隙;並通過「他界」此一身份與空間的跨越性,企圖從 中削弱男女遇合的「逾越」狀態。134
其次,文人筆下女性形象的一體兩面現象,李志宏以此為承襲自《詩經》、《楚 辭》兩大文學脈絡之情形:前者為詩禮之求的窈窕淑女;後者則為情欲之思的神 女幻夢。135或有認為此對立的女性角色呈現,正為當世社會與文化中對立或互補 的價值指標者。136康正果則以詩學傳統為對象,拈出其中好德與好色兩大方向:
好德與好色一直是男性心裡兩個平行共存的願望,社會讚許好德,故詩篇 的解釋者公開宣揚女人的美德,好色一貫受到指責,故成為潛伏在心中的 慾念。137
若由此轉以檢視王韜小說書寫,則可知小說中形構女性的兩大系列時有跡可循:
亦即可視此為作者自身女性關注的顯與隱兩大面向的具體實現:當小說中泰半的 狐鬼花妖不再以採補陰害的形象出現,138而落實於文人的期待視角,足見其既期 待女性溫柔主動,又求其情堅彌貞,從中可知文人期待女性名妓風韻與閨閣節操 的兩大特質的共有。而在社會與個人不同的期待視野下,作者亦自然將此兩大脈 絡各嵌入小說書寫中,以顯貞烈而隱情欲的書寫方式,與他界人物時空的架接,
使得德/色兩大面向得以共存於小說中,且維持平衡狀態。
134 傅耀珍嘗以明代艷情小說為例,探討「後花園」於文本中的運作情形:其認為「後花園」已 成為男女關係得以進一步延續的隱喻,亦即「後花園」成為一能指,指涉向空間的邊緣性、
時間的昏暗性等特徵,同時成為情色化的「桃花源」空間書寫;而此空間的邊緣性有助於身 體/道德面的逾越而不為人知。傅耀珍:《明代艷情小說研究》,收錄於古典文獻研究輯刊七 編第十一冊(永和:花木蘭出版社,2008 年 9 月初版),頁 102-106。
135 李志宏:〈論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中「佳人」形象範式的原型及其書寫——以作者立場為討 論基礎〉,《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學報》第 18 卷第 2 期(2005 年 9 月),頁 31。
136 劉紀蕙即以男性筆下的女性形象的象徵為探論旨趣,認為男性作家筆下常藉由女性角色呈現 自我的理想形象與矛盾現象,從而使女性成為一象徵符號,代表男性心中所追求的某種特質。
而兩種相互對立的角色也同時代表了社會與文化中的對立或互補之指標;這種將外界二元化 的心態也顯示了主體自我認知的二元傾向。參劉紀蕙:〈女性的複製:男性作家筆下二元化的 象徵系統〉,《中外文學》第 18 卷第 1 期(1989 年 6 月),頁 118。
137 康正果:《風騷與豔情——中國古典詩詞的女性研究》(台北:雲龍出版社,1991 年 2 月初版), 頁 5。
138 狐鬼是否有害於人之命題,小說間雖不乏有辯證情形,但終究仍為少數。如《遯窟讕言》〈蕊 仙〉之女鬼蕊仙不願與書生歡好,以此「溘然遽逝,豈復有生人之樂,亦易於君不利,為閨 中良友足矣」,但終究仍為少數。綜觀王韜小說中人/鬼之間能謹守份際不踰矩者,仍多出於 禮教因素,而非囿於滋陰採補之說。參〔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 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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