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虛幻的擬塑：王韜小說的人物圖像
第三節 性別角力與書寫意圖
五、 雙重書寫之意旨——傷美人之已化，悲名士之云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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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虛幻的擬塑：王韜小說的人物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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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中「蝶史守節撫孤，三十年不改其操」之堅毅，156或《淞隱漫錄．鵑紅女史》
載程淑為賊所擄，不願受辱而投水自殉等；將女子節烈事蹟抬高至「史」之地位，
以資佳人典範建構之佐助。
五、 雙重書寫之意旨——傷美人之已化，悲名士之云亡
在佳人典範確立的同時，我們卻不免確知：女性仍作為文人凝視的對象而存 在。論者或以為，奉美色、慧才、幽情為佳人典範圭臬的才子，其同時鼓吹女德 標準，導致其眼中的佳人典型成為一有姿色才慧，卻又曲盡婦道的孝婦賢妻之悖 逆情形。157
綜觀前文論述，由性別的互涉與流動為始，進而探討人間女子的貞烈特質、
他界女子的青樓處境及佳人典範的建構等特徵，筆者以為，此皆為王韜收編女性 的手段與層次展現：首先以其才女、妓女、俠女等身份為始，將女性逐一劃入序 列中；其次通過不同身份下的共同特質與生命抉擇，導向作者所預設的才／德範 疇，佳人典範的建構於書寫企圖上，亦是對理想女性的編制。另一方面，作者另 闢一境，以慕才委身模式為相對於「好德」之外的「好色」傳統作合理詮解，卻 亦是自情欲面的女性活動進行收編，以遂男性自我滿足之思；故可知此書寫所涉 之向度實由情欲橫跨至禮教。學者曾自文化面上，針對文人對妓女的收編進行考 察，拈出明代後期文人涉入、參與妓女的活動後，逐漸以其文化上及社會資源運 用上的優勢，將妓女活動收編於文人文化中，在此收編的同時，也對這些妓女進 行身份上的塑造，其塑造成功者即所謂的「名妓」。
但筆者以為，若由文人書寫意旨為視角，其筆下的女性形象擬塑即無 疑為一文人從中編制的手法與過程展現：無論女性的身份為何，或為閨秀妓女或 俠女；最終仍導向王韜心中佳人典範的完成。是以下文中筆者首欲歸結本節所 述，從中拈取文人的書寫手法，復就此推展至文人消弭自身邊緣化的最終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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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此，筆者於此所要指出的是，作者於文本中除了扮演父權衛道者與佳人挑 逗者的雙重角色；159
156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70。
文人在才女書寫中呈現的「惜花」意識，多少又帶有對我的
157 杜芳琴：〈才子「凝視」下的才女寫作——重新解讀《西青散記》中的才子才女關係〉，收錄 於張宏生主編：《明清文學與性別研究》，頁 587。
158 王鴻泰：〈青樓名妓與情藝生活——明清間的妓女與文人〉，收錄於熊秉真主編：《禮教與情慾：
前近代中國文化中的後／現代性》，頁 100。
159 杜芳琴：〈才子「凝視」下的才女寫作——重新解讀《西青散記》中的才子才女關係〉，收錄 於張宏生主編：《明清文學與性別研究》，頁 5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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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惜之情，其書寫意圖亦為雙重指涉，從而使女性成為文人心中的符碼指涉。160 而通過文人形塑女性的手法，可一窺其最終亦最深邃的書寫意旨：消弭自身邊緣 化，通過書寫女性角色，從而將自我地位往社會文化中心推進。王韜的小說書寫，
誠如《淞濱瑣話》卷六〈水仙子〉篇末「傷美人之已化，悲名士之云亡……不禁 使余棖觸舊懷，淚為之涔涔墮也」之慨，161或《淞隱漫錄》卷十一〈吳也仙〉篇 中世之讀者皆為也仙「哀其志而悲其遇」之嘆；162皆不免為借題自傷的發抒。「無 才補天」的文人本身就處於「多餘人」的狀態，他們向來對文化邊緣上散落的知 識碎片懷有特殊的興趣，正是本著積累「雜學」的目的，他們才把才女的軼事也 同其他零散化的信息一起納入了獵奇搜豔的視野，把這一切都當作「吉光片羽」
收集到文字的記載中。163對仕宦際遇再三失望的王韜，亦蟄伏於小說書寫，以逐 篇勾勒的女性形象隱匿自我思維脈絡，通過一篇又一篇對女性的書寫，將女性間 悲劇性的際遇及人生抉擇與自身蹇困相互對照。惟小說中的女性終究仍為鏡像式 的群體折射，使讀者得以從中窺探作者身影；從而亦可知，作者對女性的認同或 憐憫、動輒以「情」自負，實際上仍不免將感情價值化、對象化，成為文人風流 自賞的另一種展現。164
小結
本章以王韜小說人物群像為考察範疇，主要由王韜筆下相仿的人物形塑與際 遇，就三部小說集中虛構性人物形象之論，企圖在作者書寫動因與題材的運用與 書寫後，續以人物勾勒為聚焦處，與前文進行對話。故本章主要以兩面向兩層次 為觀察書寫情形：首先透過男／女形象的勾勒與角色特徵分門別類，進行彙整；
160 李匯群對明清文人的女性書寫亦有詳細詮解，其認為晚明以降文人間所流行的「才女」與「名 妓」之書寫，其書寫本身並不能等同於真實。文人對才女的早逝避談其生理、心理之因素，
而逕自為其人生添寫華美色彩，這種「修改」或者「偽造」所投射者，其實為文人內心深處 的自我痛悼，其書寫所反映者亦為現世的理想面。無論才女或名妓，實際上皆為文人社會中 的符號書寫，文人藉此以召喚意義，並加以認同；而此符號與現實的距離與補償，即為文人 書寫女性的觀念折射。氏著：《閨閣與畫舫：清代嘉慶道光年間的江南文人和女性研究》（北 京：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09 年 7 月初版），頁 12-13。
161 〔清〕王韜：《淞濱瑣話》卷六，頁 180。
162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十一，頁 495。
163 康正果：〈邊緣文人的才女情結及其所傳達的詩意——《西青散記》初探〉，氏著：《交織的邊 緣——政治和性別》，頁 173。
164 康正 果：〈邊緣文人的才女情結及其所傳達的詩意——《西青散記》初探〉，氏著：《交織的邊 緣——政治和性別》，頁 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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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虛幻的擬塑：王韜小說的人物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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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就人物形象之特徵為基礎，從中探論王韜的寫作意圖。
是以第一節首先就女性形象進行觀察。王韜筆下的女性形象，可以才女、妓 女、俠女三大面向觀察，而每類形象間又具備若干共通條件：其筆下的才女命運 多半以其早夭／所遇非人／不得婚配等負面遭遇為主，集體反映出才女命薄之現 象。妓女方面，則寫出女子在青樓中的浮沈，其中固有深具情義者，卻也可見青 樓間的現實與無情。俠女群像中，小說則勾勒了身懷奇俠異術的女性形象，其能 自由出閨閣活動，豪俠之風較於男性有過之而無不及。然而通過對女性形象的整 體觀察，卻也可知「才」的特質具有普遍的重疊現象，亦即無論女性之身份為何，
文采與姿色皆為其天生具備之資質；進而觀察，則可回溯才女書寫之特質，得出 女性群像中才命相妨的特徵，與女性形象於整體書寫上所反映的集體投射。
節二則聚焦男性群像為考察範圍。在梳理男性角色的勾勒之前，先就王韜對
《聊齋誌異》「某生者體」之特徵的承衍予以觀察：名篇上，小說中雖由「某生 者體」向「某女者體」過渡；但內容卻是書生豔遇題材的強化與泛化。亦即文本 的表層／深層間仍不免有疏離情形出現，而豔遇題材的廣泛，除符合魯迅「煙花 粉黛之事盛矣」之評論外，更顯現文人視角更形深入的滲透。男性形象方面，可 藉其特質主要劃分為文人與俠士兩部份。文人部份，有負才不羈者，亦有無意仕 進，棄帖括而弗用者，或胸懷大志之文人形象；但相對於此，小說中亦可見對假 道學者的譏嘲刺諷，或熱衷於訪仙求道的文人形象。俠士方面，除描摹其仙風道 骨與奇能異術外，小說中亦不免以俠士、俠女間的互動往來為情節主軸，亦即以 融合武俠與愛情的內容為多。然而男性群像中氣質性情的多元，在反映了當代文 人景遇的同時，實亦王韜個人思維與際遇的一體兩面投射，而將生命情態的進取
／閒隱兩面向共同織入小說書寫中。
在分別梳理男／女形象之特質後，第三節回歸作者的寫作意旨：以性別意識 與角力為始，繼而推論其書寫意圖。首先就小說中的性別互涉情形，拈出其中「文 人的女性化」特徵與女性形象「雙性氣質」的並置，觀察其中性別特質的流動與 兩端的對話情形，歸結具雙性氣質之女性誠為文人理想現實錯雜投射之反映。其 次，分別以 王韜對現世／他界兩時空中女性形象的不同勾勒，探討作者殊異的理 想投射：倘若對人間女子貞烈特質的強化勾勒，反映文學傳統中「好德」的面向，
則他界女子慕才委身的行為與出身青樓的情欲想像，與遇豔題材可相互連結，寫 出文人欲隱不言的「好色」思維；通過他界的時空異質化，亦可規避兩者相互矛 盾之現象。綰合前文中女性形象的形塑與書寫特徵，筆者進而擬塑王韜筆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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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情、德」兼備的佳人典範；惟此典範建構的同時，亦為文人對女性的逐步收 編。是以對女性的才慧、貞烈、情欲等多面向的勾勒，亦顯現文人書寫之手段與 層次，欲以此導出最終的寫作意旨：消弭自我邊緣化之焦慮，藉此往社會文化中 心再次靠攏；以女性形象為自身遭遇的鏡像投射之際，同時滿足文人自戀且自傷 的錯雜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