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聊齋替人：王韜寫作動因考察
第一節 孤憤不遇：蒲松齡與王韜人生閱歷的共相
二、 王韜的不遇之憾與情緒折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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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切不免於流俗瑣細，嘲笑姍侮而非其正，而不知其所托者如是，而其所 托者，則固別有在也。14
蒲立德自身認為，若僅以書名之「異」理解《聊齋誌異》為《搜神記》一類作品，
或以此為消遣之作，或僅為勸戒，皆非蒲松齡於書寫時所欲表達的精神核心。橡 村先生即為朱緗，〈書《聊齋誌異》朱刻卷後〉嘗言其與祖父蒲松齡「教最契」
的忘年之交。15而兩人契合之因正在於朱緗對《聊齋誌異》之理解：朱氏將此書 提高至與《史記》、《離騷》相提並論之地位，分別由屈原、莊子、司馬遷與韓愈 等人之事例切入，分別由忠、道、憤、隱等面向思索追問，帶出蒲松齡寄意深切，
卻困於仕宦不順，無人可解之孤憤感。
二、 王韜的不遇之憾與情緒折轉
王韜生於道光八年（1827 年）十月四日，初名利賓。其出身於蘇州世家，
幼年先有母親朱氏教其習字；後承父親王昌桂教導，奠定其一生學識基礎。16王 韜十三歲（1842 年）時入館學習，師承顧惺，廣識博學，兩人亦師亦友，情誼 彌堅。17繼而於十六歲（1845 年）應縣試，主考官對其文有「文頗不凡」之贊；18 繼往崑山赴試，得主考官張芾賞識，贊其「文有奇氣」，王韜得一等三名，因此 得以入縣學。19錄取秀才後，王韜由利賓改名為翰，字懶今，以此為記；20
14 蒲松齡長孫蒲立德曾擬〈書《聊齋誌異》朱刻卷後〉一文，但由於朱緗未付梓此版本之故，
此文亦僅存於蒲立德之《東谷文集》中。日學者平井雅尾藏有蒲氏自抄本，亦有相關研究；
然筆者此處所引為轉引自袁世碩〈蒲松齡與朱緗〉一文。詳參氏著：《蒲松齡著述事蹟新考》
（濟南：齊魯書社，1988 年 1 月初版），頁 232。
猶未
15 參袁世碩：《蒲松齡著述事蹟新考》，頁 232。
16 王韜自述「老民母固知書識大體，四五歲時，字義都由母氏口授，夏夜納涼，率為述古人節 烈事。老民聽至艱苦處，輒哭失聲。因是八九歲即通說部。」是以王韜往後志怪書寫之緣由 或可溯源於此。文中又載：「老民少承庭訓，自九歲迄成童，畢讀群經，旁涉諸史，維說無不 該貫，一生學業悉基於此」，可知其父教育之深。〔清〕王韜：〈弢園老民自傳〉，收錄於〔清〕
王韜著，朱維錚主編：《弢園文新編》，頁 371-372。
17 顧惺，字滌庵，兼擅詩詞，著有《滌庵詩鈔》。顧惺學問廣博，王韜跟隨其學習期間視野大為 開拓，經史百家無一不覽；而顧惺對詩詞喜好亦影響王韜甚鉅，間接促成王韜《蘅華館詩錄》
之問世。另一方面，顧惺身懷強烈的入世精神，為王韜灌輸不少經世濟民的理想實踐；但性 格卻又灑脫不羈，喜愛遊覽山水與飲酒唱和，無形間亦影響王韜的精神面向許多。張海林：《王 韜評傳》，頁 4-5。
18 〔清〕王韜：《漫遊隨錄》卷一〈登山延眺〉，收錄於鍾叔河主編：《走向世界叢書》第六輯（長 沙：岳麓書社，2008 年初版），頁 51。
19 「逸史氏曰：余於乙巳秋年十六，先生拔冠邑庠……且謂文有奇氣。惜爾時尚年幼，未得親 炙於左右耳。然知遇之恩，烏能忘也。」〔清〕王韜：〈張小浦中丞師殉難〉，《甕牖餘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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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聊齋替人：王韜寫作動因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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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往後科舉仕途之波折履起。
1846 年，王韜在顧惺陪同下前往南京赴鄉試，但兩人卻於應試前沈溺於十 里秦淮的青樓弦管間。21科考失利成為王韜人生的轉捩點，展開其變動不羈與致 力改革的人生歷程。其雖選擇前往母親出身之錦溪設館授業，但落第不仕的挫敗 感仍深存其心；既有懷才不遇之愁，又渴望不拘於此的灑脫心情，兩者逐漸在王 韜心中展開交詰辯證。試觀王韜於〈與英國理雅各學士〉文中所敘：
竊念韜少時秉承庭訓，十八入邑庠，十九試京兆，一擊不中，遂薄功名而 弗事。於是杜門息影，屏氣帖括，肆力於經史。思欲上抉聖賢之精微，下 悉古今之繁變。期以讀書十年，然後出而用世。22
王韜回憶年少之求學歷程，當時仍深懷經世濟民之心，期待自己貢獻所學而有所 作為；然而此或為強作歡顏之詞，事實上，科舉不第之陰影仍不時存在於其心中。
懷才不遇造就的多愁善感下，用世或遁世的抉擇猶不時困擾著王韜；由其與友人 往來書信中亦可窺知一二：
君既深秋士之悲，蒙亦為物情所感。嘆蕭梁之任昉，門戶衰遲；愧唐李之 孟郊，詩詞寒瘦。貧剩長卿四壁，偷存子敬一氈，所以引杜甫之懷，時深 慷慨；談馮驩之鋏，不盡低迴也。23
人生蹋地後，顛倒名利，曾無一刻閑，魂魄一去，皆如秋草浮雲耳。復有 著書立說，搏身後之譽，亦思數百年後空名，豈則枯骨哉，而況未必傳也。24
一舉成名天下知的夢想隨著科舉失意而幻滅，生活上的經濟壓力又隨之而來，王
一，《近代中國史料叢刊三編》第 61 輯（永和：文海出版社，1983 年初版），頁 2。
20 王韜名號於此後又有變化。〈弢園老民自傳〉自述「遭難後避粵，字仲弢，一字子潛，自號天 南遁叟，五十歲後又曰弢園老民。」〔清〕王韜：〈弢園老民自傳〉，收錄於〔清〕王韜著，朱 維錚主編：《弢園文新編》，頁 367。
21 張海林：《王韜評傳》，頁 12。
22 〔清〕王韜：〈與英國理雅各學士〉，收錄於〔清〕王韜著，朱維錚主編：《弢園文新編》，頁 238。
23 〔清〕王韜：〈與徐仲寶書〉，《韜園尺牘》卷一，是書收錄於沈雲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 刊》第 100 輯（永和：文海出版社，1983 年初版），頁 15。
24 〔清〕王韜：〈再與夢蘅〉，《韜園尺牘》卷一。是書收錄於沈雲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
第 100 輯，頁 2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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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韜因而前往上海，進入英國傳教士麥都思（Dr Walter Henry Medhurst，
1796-1857）之墨海書館工作，卻結下與西學的不解之緣。王韜在此接觸基督教，25 更結識管嗣復（?-1860）、李善蘭（1811-1862）、華蘅芳（1833-1892）、徐壽
（1818-1884）、龔自珍子龔橙（1808-1867）等人，於書館共事除開拓王韜對各 領域之認知，也逐漸對時勢有深切掌握。26但同治元年（1862 年），王韜因化名 黃畹上書太平天國一事受清廷通緝，受麥都思與理雅各（James Legge，1815-1887）
兩傳教士之助得以遠走香港，27並協助英華書院翻譯五經。滯留香港期間，更曾 曾經受洗為基督徒。詳參（美）柯文（Paul A. Cohen）著，雷頤、羅檢秋譯：《在傳統與現代 性之間——王韜與晚清改革》，頁 1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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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聊齋替人：王韜寫作動因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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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賦詩以自傷：
偶得五律三首，附錄於此。居憂之中，安敢作詩，然以寫我苦衷，不妨言 之淒惻也。「 麄才拼潦倒，壯歲值艱辛。世亂言皆罪，途窮跡已淪。陸機 空遇謗，王粲慣居貧。海外從偷活，天將養我真」。「避跡非逃世，逢人怕 問名。已知成棄物，何得尚談兵。殺賊雄心在，懷鄉惡夢驚。五千餘里隔，
遙望暮雲橫」。「浮名復何益，文字竟為災。書未鄒陽上，情同虞信哀。離 家成死別，蹈海豈生回。吾主終明聖，嗟予自不才。」32
五律三首中以陸機、王粲與虞信等人為例，自傷不才且動輒得咎，為世所棄，只 得遠遁香港，苟活於此，並慨歎此去如同與過往死別，此生難再回返。詩中充滿 去國懷鄉之無奈與悲憤，「殺賊雄心在」與「浮名復何益」兩句足見王韜的用世 之心從未消弭。儘管南走香港成為王韜人生中的第二個轉捩點，間接促成其日後 的出國遊歷，但化名上書太平天國而遭通緝一事，卻如同年少時的科舉失利，予 以王韜沉沉一擊。
陳平原論蒲松齡《聊齋誌異》時，嘗論其懷才不遇而潦倒鄉野，因而文章中 多有嘻笑怒罵之詞；此情入於詩文，便是諸多「自嘲」與「嘲世」作品之顯現。
而《聊齋誌異》中亦不時有蒲氏之抑鬱與憂憤：其表彰俠義以突顯孤憤之情，又 常在言情與刺諷之間，突顯自我之執著與落寞。33
蒲松齡曾為《聊齋誌異》撰有〈聊齋自序〉，王韜於作品中亦嘗以序言自銘 心志。《遯窟讕言》出版於光緒元年（1875 年），為王韜避居香港十餘年後集結 作品之書。王韜於《遯窟讕言》全書開篇即以〈天南遁叟〉一篇自述：
承此，筆者以為，觀察王韜小 說書寫，亦可察知其懷才不遇的悲憤承續，以及情緒的折轉游移。
叟於靈岩左偏，築一別墅，名為韜園，為藏修息之所……誦讀之暇，玩山 臨水，調鶴撫弦，蕭散自喜，藉以消遣塵慮超然有不復用世之志……遂顏 其讀書之齋為蘧庵，蓋有所托也。嘗嘆曰：「人皆夢夢，吾其為莊周矣乎？」
鄉人有勸其出仕者，笑則不答，為抗聲誦衡門之首章，響震金石。34
32 王韜寫於同治元年閏八月二十六日（1962.10.19）日記。〔清〕王韜著，方行、湯志鈞整理：《王 韜日記》，頁 197。
33 陳平原：《中國散文小說史》，頁 267。
34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北京：中國檢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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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韜南走香港後再度更名為韜，字仲韜，一字子潛，並自號天南遁叟、弢園老民；
然而無論是韜、弢、潛、遁等字，皆有深藏不露之意，亦可與其南走香江以降之 心志相互參照。35〈天南遁叟〉篇中自述築韜園為居，並號書齋為蘧庵。「蘧」
字意為受驚擾貌，取自《莊子．齊物論》之「俄然覺，則蘧蘧然周矣」之句，以 為懷抱用世進取之心，卻招致夢蝶之慨；後引《詩經．陳風．衡門》之首章，36
但是否隱居香江，安貧樂道，卻又在王韜心中掀起一陣辯證。誠如〈天南遁 叟〉所述，則可知其自嘲與嘲世之意昭然若揭：
再度自陳能無拘於外物，如賢者能隱於安貧樂道之心境。
遁叟曰：「老子有言，知白守黑，拙者善藏之道也，吾將終身守之。今朝 廷之上，則有伊皋；行陣之間，則有衛霍。文武竟功，中外咸孚，黼藻隆 平，奮揚鴻烈，此千載一時也。僕何敢以菲材薄植，自炫於明時？為嘲弄 風月，陶冶性情，以自適其天而已。」37
文中以老子之言自述心志，其次並列伊尹、皋陶與衛青、霍去病等文武名臣，敘 述現世之政治清明，人才輩出——以此作為反諷之喻，進而自嘲不才，因此僅能 避居南海以吟風詠月，不問政事。是以知其遁隱僅為亂世下不得已之選擇，〈天
文中以老子之言自述心志，其次並列伊尹、皋陶與衛青、霍去病等文武名臣，敘 述現世之政治清明，人才輩出——以此作為反諷之喻，進而自嘲不才，因此僅能 避居南海以吟風詠月，不問政事。是以知其遁隱僅為亂世下不得已之選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