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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虛幻的擬塑:王韜小說的人物圖像

第二節 某生者體:模糊的男性群體

二、 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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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虛幻的擬塑:王韜小說的人物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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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由「某生者體」向「某女者體」的過渡;但就深層的文本內容言,卻是書生豔 遇題材的強化與泛化。由此亦可見王韜對女性題材的書寫喜好,文人/男性視角 下的情節設計與詮解,亦正與魯迅所謂「狐鬼漸稀,而煙花粉黛之事轉盛」之評 若合符節。而王韜之「某生者體」亦為個人思維之鏡像投射;但小說中卻以其冶 遊訪豔題材的多方滲透,與性別、角色擬塑的定型化傾向,而呈現與蒲松齡略有 殊異的生命情態。

二、 文人

王韜三部小說集中的男性角色形塑,仍以文人為大宗;然而文人群像中仍可 見其遭遇、懷抱各有不同,可觀文人面世的各種情態與選擇,頗具趣味。依其特 質分述如下:其一為棄帖括而不用。此亦文人群像中所佔最多篇幅者;《淞隱漫 錄》中不少篇目亦皆勾勒出文人的自負不羈,如卷四〈金鏡秋〉篇首所載:

金鏡秋,蘭陵世家子。少好讀書,能明大義,不屑為章句之學,塾師授以 帖括,笑曰:「此何等文字?乃欲令余俯首下心以求之哉!」於是日從事 於詩古文詞。時作近遊,登山臨水,偶有感觸,則寄之於吟詠……65

金鏡秋自負有才而不願習章句之學,後應友人之邀搭船前往廈門,途中因船難漂 流異島,夢遊他界。同書卷五〈李珊臣〉細數其「十六歲入庠序,文名噪甚。故 性殊豪放,不喜為帖括所束縛,棄而學詩詞,尤工畫人物」之早慧多才形象。66

卷六〈鞠媚秋〉之太史子藺紉亦為少負奇氣,不拘於仕進之典型:

少穎慧。及長,負才不羈。嘗曰:「區區之富貴功名,乃為學業累乎?為 儒生者,顯則銘勛金石,功震當時;隱則托跡林泉,名傳後世。是亦可耳」

生貧,別無長物,而室宇結頗雅。芟茅作簷,刳竹成屋,石磴精潔,花木 蕭疏。旁設苟寮,專命童子瀹茗,以供寒宵清話,長夜讀書。窗外種梅四 五株,冬來著花,霏拂琴 牀書案間。暇時招友小飲,山色湖光,豁人眉宇。

望雲樹之蒼茫,睹峰巒之隱現,每俯仰感慨,作不平鳴曰:「世無知己,

65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四,頁 173。

66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五,頁 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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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是鄉矣。」讀文君、紅拂傳,則曰:「世尚有閨閣女子,物色英豪,具 風塵之巨眼者乎?」張筱坡先生督學江南,獨賞拔之,曰:「此奇才也。」67 篇中以文人的生命情趣轉而取代科舉場屋之競逐:藺生僅作詩詞,並擅畫作;屋 宇陳設清雅,由雅致閒逸的生活空間,足以顯示其對生命情態之著重與經營。68

其次,於恃才不羈的文人形象之外,小說間亦有意對假道學與趨炎附勢者予 以刺諷;《遯窟讕言》中即以〈周髯〉與〈李一鳴〉兩則先後嘲諷其行。周髯自 稱髯道人,生平以程朱學自恃,以道統自任。惟此一令賊望之生懼的道學先生,

卻栽於石榴裙下:

相較於兢兢業業的仕宦追尋,審美空間的拓展更寫出其生命選擇的多樣化。

女子蘭年自艙出,手攜物一束,笑曰:「諸秀才亦識周先生之病乎?此其 病源也。」眾啟之,則黑白百數十莖也。咸訝曰:「自何來?」蘭年曰:「此 周髯也,前夜經兒手盡薙之矣。」眾方悟周病之所由。不覺大笑,由是周 髯之名頓減。或有嘲之者曰:「周髯之髯生於少年,保於中年,矜於暮年,

而贈於蘭年,惜哉!」69

過往斥責友人冶遊的道學先生,卻反而為少女盡剃其髯;文末肆無所忌地對此進 行嘲諷,亦寫出對書蠹的不屑之情。另一方面,〈李一鳴〉卻寫出了落第士人趨 炎附勢之悲:文中李生為落第不仕的世家子,卻喜與紈 袴子弟往來,極盡阿諛奉 承之姿。友人或有加以恥笑者,卻受李生以「吾友他日前程正未可量,正慮我福 薄,不得常供奉耳」駁斥之。70

其三,除了面對仕途心態上的過與不及外,王韜小說中別有一群胸懷壯遊志 的文人形象,王韜通過其好遊的壯志情懷,拈出文人的遊歷嚮往。《淞濱瑣話》

卷五〈樂國紀遊〉之安若素即為一例:

文人無行卻不知其悲,由此為人慨嘆也。

康城諸生安若素,少有才名。性豪爽。善詼諧,每出一語,輒傾倒四座。

67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六,頁 280。

68 王鴻泰於文中試圖以明清文人的「閒隱」理念與「文雅」生活兩相對舉,從中觀察文人生活 的建構,及其與世俗世界的離異、再對話之情形。筆者以為,王韜筆下的文人生活雖非小說 主軸,卻亦反映此閒雅生活之特徵。參王鴻泰:〈明清士人的閒隱理念與生活情境的經營〉,《故 宮學術季刊》第 24 卷第 3 期(2007 年春季),頁 1-44。

69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71。

70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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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自命甚高,有不可一世之概。嘗曰:「人生當壯歲,不能展翮凌霄漢,

登玉堂,直入金馬門,置身通顯;便當乘槎泛海,學司馬遷、張騫汗漫遊,

浮溟勃,昇崆峒,尋河源,貫月窟,用以自豪。安能以七尺之軀老死牖下 哉!」71

安生聽聞友人之異域遊歷,亦變賣書畫以求旅資,但不料卻在出洋之後遭逢船 難,遊歷「窘鄉」與「愁城」,攜樂國王所贈「貪囊」而返。《淞隱漫錄》卷五〈葛 天民〉則寫葛生心慕山水之奇:

聞羅浮山水之奇,遂思一探其靈境,因航海至粵,半途猝遇颶風,舟覆。

葛浮沈波浪中,自分必死。忽來一木,憑之得以達岸。遙望四圍皆山,峰 巒重疊,樹木蔥蘢,附近絕無廬舍,乃一荒島也。72

相對於安生之窘與愁,葛天民則幸運許多:其荒島漂流卻得以邂逅仙妻美眷,並 在回返現世後得與兩女再續前緣,偕隱終生。《淞隱漫錄》間如〈仙人島〉、〈閔 玉叔〉、〈海外美人〉等篇,亦同樣勾勒書生志在遠遊之形象,葛天民亦如王韜筆 下多數的遠遊文人,皆遊歷仙鄉,與仙女完成夙緣,獲得奇珍異寶,不再眷戀塵 世俗物。

其四,王韜筆下別有一類為喜讀道書,熱衷於修仙求道之文人形象。《遯窟 讕言.妙塵》寫書生秦瀛仙與神女交合修道,死後屍解之事:

秦生瀛仙,梁溪人,世家子也。讀書嫣古,丰姿灑然,固翩翩裙屐流也。

年壯不肯置室,厭塵市喧囂,卜居惠山之麓,與二三黃冠,數晨夕焉。生 志不求仕進,究心神仙之術,所讀皆黃庭內景經性命圭旨等書,於導引之 功,頗有所得……73

文載秦生得高人指點採花釀酒,案頭置《道德經》,又與乘鶴神女同修悟道,太 平軍斬其首時滴血不流等種種異事,是其奇也。《淞隱漫錄》卷四〈仙谷〉則以

71 〔清〕王韜:《淞濱瑣話》卷五,頁 123-124。

72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五,頁 246。

73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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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碩士「少習岐黃術,喜談服食採補之法。常入深山採藥,往往數旬不歸」為始 寫其連串奇遇。74

《淞濱瑣話》中求仙修道氛圍相形濃重。卷二〈煨芋夢〉寫世家子居仲琦文 武兼擅,卻渴慕求仙之術;其入山訪道之過程中與兩道士相遇,並夢遊仙境各處 而返。居生醒後隨即拜兩道士為師,清修山中:

李生因緣際會走入仙谷,返家之後益發殷勤學道求仙,孰知卻 為道士聯合妓女設局,使其身陷溫柔鄉並騙其錢財;李生遂因此頓悟,轉而求仕。

登榜之後,李生又與仙谷中老叟偶然相逢,娶其妹為妻。

中惟置竹几一,蒲團一。所食桃梨棗栗,渴則掬澗泉飲之。屋後甕內,儲 百花釀,取之不竭。饑食倦眠,盡忘歲月。居至此,一念不生。堅持《黃 庭》、《玉樞》諸經,晨夕百遍。75

文本以百年後道士再現,居生得道飛昇收結。倘若〈煨芋夢〉通過夢遊仙境之安 排以啟悟人心,卷十一〈瑤池仙夢記〉則以陳生好行扶鸞之戲,寫出其友西脊山 人與瑤池仙女珠鸞的仙緣,及與同樣謫貶人間的婢女瓊英的塵緣;以情事的朦朧 帶出仙境/幻夢的模糊性。

此外,另有一類散見於多數篇章中的冶遊之士,此類文士亦多為自負奇氣,

不以仕進為念之形象,而以冶遊青樓為雅致風韻之事。《遯窟讕言.吳淡如》即 特意載記文人冶遊之事,試觀其文人形象之勾勒:

吳君淡如,今之韻士也,跌蕩負奇氣,與錢子流仙為密友。近日渡海至澳 門為消夏計,下榻於流仙別墅,平台曲沼,結構頗幽,片石孤花,別開靜 境。每日輒招兩三知己,聯吟小飲,沉李浮瓜,調冰雪藕;聯詩不屬者,

以碧筒杯為罰,清香沁肺腑。76

文中除寫文人的冶遊生活,同樣亦寫其吟詩品酒,居處靜僻之生活美學、郊遊經 營等。除此之外,文本中並以「吾嘗讀北里志及南部煙花錄探唐人席糾之設,誠 為雅事」、「此韻人韻事,不可以弗志」等句,77

74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四,頁 153。

寫出文人與名妓宴飲賦詩之舉,

75 〔清〕王韜:《淞濱瑣話》卷二,頁 59。

76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86。

77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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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虛幻的擬塑:王韜小說的人物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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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以青樓冶遊為雅事之思。

綜上所述,則可知王韜小說間所刻劃之文人形象,以逸離科舉仕途者為多;

即便有復於科舉功名中登榜及第者,亦多仰賴於其仙妻美眷之勸進或幫助。小說 裡這批不以仕途為念的文人,多半擁有相當才華,求知能不拘於小節,卻不為世 所用。相反地,文中對拘泥於為學本身者顯得有所排斥,由文中對衛道人士的嘲 諷便可知一二。而文人青樓冶遊之行,與文人名妓的往來,亦於三部小說集的諸 多篇章中履見不鮮。王鴻泰即曾就明清之際懷才不遇文人與青樓名妓的交往為

即便有復於科舉功名中登榜及第者,亦多仰賴於其仙妻美眷之勸進或幫助。小說 裡這批不以仕途為念的文人,多半擁有相當才華,求知能不拘於小節,卻不為世 所用。相反地,文中對拘泥於為學本身者顯得有所排斥,由文中對衛道人士的嘲 諷便可知一二。而文人青樓冶遊之行,與文人名妓的往來,亦於三部小說集的諸 多篇章中履見不鮮。王鴻泰即曾就明清之際懷才不遇文人與青樓名妓的交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