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虛幻的擬塑：王韜小說的人物圖像
第一節 才女、妓女、俠女：特質的重疊與遭遇的集體現象
五、 才女遭遇的集體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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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兩千載，不紊毫髮……38
〈嚴壽珠〉情節實為書生妓女的遇合姻緣。壽珠身為青樓才女，幸得遇知己欒生 為其脫籍；壽珠婚後力勸其夫勉勵科舉，且胸懷大志，欲隨夫出洋遊覽；但最終 卻因了悟因緣坐化而逝，欒生亦投水隨之而去。雖此，文中的壽珠猶為一才學氣 魄兼備的女子形象展現。而《遯窟讕言．鶯紅》開篇雖載其為武家女，文中卻皆 以「女中子建」為其形象開展：
鶯紅，武林女子也，姓馮名貞慧，其母夢鶯入懷而生女，故小字鶯紅。生 而穎異，六歲時母氏授以〈關雎〉一章，即有所悟，長益秀美，讀書一再 過，已能背誦。父母皆愛若掌上珍，每曰：「此女中子建也」……（老嫗 言）「此女具有夙根，但恐蚤慧福薄，若不令識字，尚可永年耳。」女殊 笑其誕，讀益勤，詩詞之外，兼工音律……39
鶯紅以一武林女子之背景，卻頗有慧根，能詩擅樂，亦堪為小說中女性特質以才 為向的歸趨，無論其人物特質為何，其「豔」與「才」皆為王韜筆下女性必備之 特質。明清時期，無論青樓或閨閣皆出現不少「才女」，則此才女文化亦逐漸演 變為當代文化中的理想指標。40惟王韜的才女書寫猶未脫傳統「才命相妨」觀念，
文本中多數的才女皆未得完整且美好的人生。41
五、 才女遭遇的集體投射
針對明清之際的「才女命薄觀」，論者曾聚焦於明末清初之才女王端淑《名
38 〔清〕王韜：〈嚴壽珠〉，《淞濱瑣話》卷三，頁 75。
39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37。
40 毛文芳：〈書寫才女——清初煙水散人《女才子書》析論〉，《漢學研究》第 25 卷第 2 期（2007 年 12 月），頁 218。
41 劉詠聰嘗論中國古代「才命相仿」的觀念，其由士人間「才而命窮」的傳統思維論及梅鼎祚 由才人到才鬼的《才鬼記》編纂，探究此觀念的形成。作者繼而由士人遭遇推展至「紅顏薄 命」思想之形成，及相類的所遇非人之悲；劉氏認為此說約形成於唐代，主要基於閨媛詩詞 中的自傷之詞，而更盛清代。其三，作者進一步觀察清前期女性對此之慨嘆，與男性文人的 理解與觀感。此階段中才／命相妨與否的觀念開始出現辯證情形，文人居中的不同詮解也讓 才／命觀的形塑更為豐富。惟作者認為「才命相妨」的說法實際上是忽略了「才」之外其他 可能妨礙「命」與「福」之因素，讓此說顯得消極。劉詠聰：〈清代前期女性才命觀管窺〉，
氏著：《德．才．色．權：論中國古代女 性》（台北 ：麥田出版社 ，1998 年 6 月初版），頁 311-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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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化」（hyperfemininity）的作品，蒲松齡於書寫中喜於解構傳統的陰／陽、人／鬼等二元對立特質而重新定義，並以《聊齋誌異》卷二〈連香〉之鬼狐辯證為例， 面回應本書標題 “Ghosts and Gender”（鬼魂與性別）的題旨。應該說：本書作者為我們開 啟了一個饒堪細味的起點，用大家熟知的「情」與「（女）情鬼」作為主軸，來補足十七世紀 中國文學的此一特殊面向。」承此，筆者則欲擬借其「情鬼」之觀點，作為王韜小說中才女 形象勾勒，與「才女」向「才鬼」情節的過渡，與典型化書寫之參酌，並以此開展本章對才 女福薄／早夭等形象之論述。參 Judith T. Zeitlin﹐The Phantom Heroine: Ghosts and Gender in Seventeenth-century Chinese Literature.（女性魅影：十七世紀中國文學中的鬼與性別書寫）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7)﹐p17、高桂 惠：〈評 The Phantom Heroine: Ghosts and Gender in Seventeenth-century Chinese Literature〉，《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 33 期（2008 年 9 月），頁 2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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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考其於承襲《聊齋誌異》怪／異書寫脈絡外之明清文人的女性關注。
承此，王韜小說中的才女們或不得婚配，或所遇非人，而落得殉情或自盡、
化鬼索命等下場，無疑為對其詠絮才的刺諷；才女的早夭、嫁庸夫、遇人不淑或 負才早寡等不幸下場，皆為其「福薄」或「命窮」的體現。45系列的才女群像，
另可導出一顯著特徵：由才女到才鬼的過渡。作為《遯窟讕言》全書開篇之〈韻 卿〉，別為一才女遭遇之典型。文中撰杭州沈氏女韻卿能詩善文，卻體弱多病；
其病中偶遇一僧尼前來，告以家人韻卿為佛前妙女下凡渡劫，需入空門方得無 憂。後果應驗其言，女不嫁而閉門清修。〈韻卿〉以才女命運多舛，可與前文相 應合，由僧尼告知其命運，亦為全文增添幾分神秘感與命定之悵然；而韻卿故事 篇首的一段鋪陳，可視為王韜書寫的基礎視角：
江蘇吳江沈氏，一家皆嫻吟詠，刻有《午夢堂集》，膾炙人口。中有《返 生香》一集，為葉小鸞所作，尤稱奇絕。小鸞明慧絕倫，惜破瓜之年，遽 爾夭逝，死後皈依釋氏，與衲子談經，以詩句參禪，甚見慧心。吳中沈桐 威著《諧鐸》一書，中有一則，頗拾其牙慧。或疑世間為必有此等女子，
係為文人之妝點，抑知閨閣名姝，近亦不乏，固非盡屬子虛也。46
文中以葉小鸞《返生香》為例，寫出其才慧與命運不襯之哀；繼就《諧鐸》中對 小鸞事蹟的疑慮予以斥駁，力陳閨閣名媛之才學為實有，非子虛烏有的文人想 像。才女早夭在王韜小說中亦不乏其例。《淞隱漫錄》卷一〈華璘姑〉寫才女為 情自縊，回歸仙班；47卷七〈悼紅仙史〉亦寫潘媚蘭詩繡兼擅，事親至孝，卻仍 早逝而回返仙地。48王韜於書中曾發「才媛命薄」之嘆，49
45 劉詠聰：〈清代前期女性才命觀管窺〉，氏著《德．才．色．權：論中國古代女性》，頁 330。
情節上所突出的女主
46 〔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27。
47 「生驟聞噩耗，驚怛欲絕，哀痛幾不欲生，蒙被而臥，呻吟牀蓐，恍惚間，魂已離軀殼。遙 見一女子在前，娉婷蹇步，狀若姑。疾趨就之，則又遠不能及。爰呼女名而大號。女若有所 聞，駐步少待。及覿面，果女也。女見生，驚曰：『君何為亦至此？此非人間，乃離恨天第一 所也。妾以薄命，不得偶才子，暫墮紅塵，以完夙孽。君前程方遠，且堂上屬望方殷，何不 速歸？』生泣曰：『苟不能偕卿同返，願長居地下耳！』」〔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 漫錄》卷一，頁 2。
48 「女以家貧，舍書史而習女紅，刺繡織組，工巧絕倫，鬻諸市，其價倍蓗，人咸以「針神」
目之。兄葵生，慷慨有大志。練鄉兵拒賊，前後殺賊無算，賊黨銜之刺骨，糾眾驟至，遂被 戕。女先期避去，得免。顧奔走流離，備罹困苦，母以老病逝。無何，諸姊妹相繼謝世，惟 父獨存，影隻形單，淒寂萬狀。女事之益摯，承歡養志，昕夕罔懈，里人咸稱之為孝女。針 黹餘閒，輒握管鈔書，密字細行，異常端媚。自選《才調集》八卷為枕中秘……女曰：『自離 塵寰，即往淨土。此地為散仙清修之所，無所拘束。有時逍遙於十洲三島，與諸天仙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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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虛幻的擬塑：王韜小說的人物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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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公的早慧和多才，卻以可能反而成為其不幸結局的讖言與徵兆。50
此外，小說中亦可見才女死前焚詩稿、作絕命詩詞之景；其或自傷耽溺筆墨 者，或對人世了無眷戀：
「女曰：『適卜一爻，有凶無吉，自知命盡於此，即偷生亦不能矣。』遂 出所錄詩稿，付婢曰：『此一生苦志在焉，汝善藏之，不遇名士勿出示，
今而知耽於筆墨，非女子所宜，雖然，薄命如儂，何輸小玉耶？』」51
（鏡娘言）「……人世落寞，無所繫戀，不如死！」乃還家，出釵釧贈鄰 媼，以所產四歲女為托，自焚其所作詩詞，為書訣悔庵曰：「吳兒木石人。
生既相棄，歿後幸為我覓乾淨土作埋骨地，勿令魂魄無所歸也。」三更後 起，嚴裝，藏一鏡於懷，紉衣裳使不可解，遂仰藥卒。52
越數日，始得陳姑所寫絕命詞並引云：
春風簷鐵，助我淒涼；冷月篩簾，增人惆悵。擬效崩城之哭，淚灑無 名；閒吟易水之歌，慷當以慨。曾是美人薄命，鑄鐵案於千年；故教女子 工愁，裊綺思兮萬縷……53
絕命詩詞象徵才女對現世最後一絲希望的滅絕，而焚稿更是對自我的抹滅。以絕 命詩詞作為生命中最後一場華麗的演出，小說中的才女之死，亦為文人的有意操 作，寫出才女之「才」在命運造化下既具失落又不甘示弱的雙重指涉，而絕命詩
有歷劫不願昇天者。余待三百年後，因果已成，當歸舊班。』管至是始悟女已身死。然愛戀 情深，毫無所懼。問女是何舊班。女曰：『余乃離恨天上悼紅閣中司花仙尉也。膺此職者三十 六人，今大半降生人世，然多不永年，曇花一現，要無幾時。石火電光，鏡花水月，當作如 是觀。』」〔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淞隱漫錄》卷七，頁 316-317。
49 〈林素芬〉篇末逸史氏曰言：「嗟呼！自古名媛，每多薄命，如林氏者，失身俗賈，列位小星，
漂泊異鄉，遭逢悍婦，尤可悲哉！猶可痛哉！」〔清〕王韜著，余悅校點：《遁窟讕言》，《中 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306。
50 康正果：〈邊緣文人的才女情結及其所傳達的詩意——《西青散記》初探〉，氏著：《交織的邊 緣——政治和性別》（台北：東大圖書，1997 年 5 月初版），頁 182。
51 見《遯窟讕言．凌洛姑》。同書〈嬌鳳〉亦寫出賣茶女激烈的殉情之舉，自盡未遂之後更剪髮、
截指、撰血書以明志：「女乃自截其指，作絕命詞六章，書之以血，並剪髮一縷，與指盛之玉 盒，託舟媼以寄延陵曰：『自此永無相見日矣，當會妾於九泉耳。』」〔清〕王韜著，余悅校點：
《遁窟讕言》，《中國古典名著續書集成》第四卷，頁 2267、2280。
52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清溪鏡娘小傳〉，《淞隱漫錄》卷十，頁 456。
53 〔清〕王韜著，王思宇點校：〈杞憂生〉，《淞隱漫錄》卷九，頁 316-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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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的輯錄，亦反映出文人的若干心態。
正如《淞隱漫錄．清溪鏡娘小傳》中鏡娘的殉情與回歸仙班，無論「病態」
或「早夭」，兩者實為息息相關的悲劇題材，才女之死甚至可能被文人解釋為愛 才的仙界對才女的拯救；於是「死有死福」的才女兼仙女，其死亡反而獲得自我 超度的意義。54 王韜為《浮生六記》作跋文時言「蓋得美婦非數生修不能，而 婦之有才有色者，輒為造物所忌，非寡即夭。然才人與才婦曠古不一合，苟合矣，
即寡夭焉，何憾……乃後人之憑弔，或嗟其命之不辰，或悼其壽之弗永，是不知
即寡夭焉，何憾……乃後人之憑弔，或嗟其命之不辰，或悼其壽之弗永，是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