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聊齋替人:王韜寫作動因考察
第二節 由「癡」 、 「狂」而「變」 :王韜生命特質的承與衍
三、 由孤憤而娛心:小說書寫動因的衍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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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聊齋替人:王韜寫作動因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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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者,可以起而行」之結論。58
除了麥都思、理雅各等人對王韜的提拔與幫助之外,王韜於泰西遊歷中所認 識的法國學士儒蓮(Stanislas Julien,1796-1873)亦對其有諸多影響。儒蓮為猶太 裔人,王韜訪問之際,其已屆耳順之年,雖未到過中國,卻能通漢字,能與人筆 談,且對漢學有相當研究,59其譯介由《孟子》、《趙氏孤兒》遠跨至《大慈恩寺 三藏法師傳》、《大唐西域記》等書。60王韜遊法期間,儒蓮亦曾陪同王韜參觀境 內博物院之藏書,王韜因而對此讚嘆不已:
至於藏書之所,博物之院,咸甲於他國。法國最重讀書,收藏之富殆所未 有……惟「波素拿書庫」則藏中國典籍三萬冊,經史子集略備。61
英人教育之實用令其敬佩,法人藏書之豐沛令其震撼,王韜於英法兩國之遊歷 中,逐漸形塑完成其殊異於當世多數人的世界觀。當王韜出走上海與香港,亦同 時走出中國,走出科舉與傳統文人的思維模式,變化不已的世界給予王韜嶄新的 體驗與衝擊,而有「自中外通商以來,天下之事繁變極矣」之慨。62相形於蒲松 齡貼近鄉土的採聞蒐錄,王韜的空間感與地方經驗無疑皆被拉大向度,在宏觀博 覽的同時,卻也是一傳統與現代、中與西的交詰辯證,並一路滲透至其小說書寫 之中。
三、 由孤憤而娛心:小說書寫動因的衍異
王韜的橐筆上海與走向世界,誠為其生命中的兩次轉捩點,由此可察其殊異 於蒲松齡之人生閱歷,及其生命中以「變」字可囊括之特質。此後所要續加追索 的是,海外遊歷固然為王韜的生命拓展寬度,卻未能全然消弭其對曩昔科舉不 第、流亡香江等多舛際遇之孤憤。在遍覽泰西科技文明之後,王韜卻仍選擇以聊
58 〔清〕王韜:《漫遊隨錄》卷三〈游博物院〉,收錄於鍾叔河主編:《走向世界叢書》第六輯,
頁 125。
59 〔清〕王韜:《漫遊隨錄》卷二〈巴黎勝概〉、〈法京古蹟〉,收錄於鍾叔河主編:《走向世界叢 書》第六輯,頁 84、87。
60 〔清〕王韜:〈與法國儒蓮學士〉。〔清〕王韜著,朱維錚主編:《弢園文新編》,頁 255。
61 〔清〕王韜:《漫遊隨錄》卷二〈巴黎勝概〉,收錄於鍾叔河主編:《走向世界叢書》第六輯,
頁 84。
62 〔清〕王韜:《弢園文錄外編.自序》,收錄於〔清〕王韜著,楚流等選注:《弢園文錄外編》
(瀋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94 年 6 月初版),頁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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齋體為其小說書寫中體裁、筆法之依歸;則王韜如何藉志怪題材以抒懷,及其三 部小說間書寫旨趣的挪移改變,是為下文探論之旨。
王韜嘗於《弢園文錄外編.自序》間暢談其時勢觀察,以及對撰文之看法:
草野小民獨居深念,愍然憂之。時以所見達之於日報,事後每自幸其所言 之輒驗,未嘗不咨嗟太息而重為反覆以言之,無奈言之諄諄而聽之者藐藐 也。惟念宣尼有云,詞達而已,知文章所貴在乎記事述情,自抒胸臆,俾 人人知其命意之所在,而一如我懷之所欲吐,斯即佳文。63
文中寫出自我辦報憂國憂民之心,感慨撰言者有心而讀者無意;文中進一步指 出,文章書寫重在記事中亦能抒情、抒懷,並使讀者對命意一目瞭然。另一方面,
其〈蘅華館詩錄自序〉中卻自述發抒性情之思:
然竊見今之所為詩人矣,奢撏以為富,刻劃以為工。宗唐祧宋以為高攀,
摩杜範韓以為能;而於己之性情亡有也,是雖多亦奚以為……然自有所為 我之詩者,足以寫懷抱,言閱歷,平生鬚眉顯顯如在,同此風雲月露,草 木山川,則有一己之神明入乎其中,則自異矣。原不必別創一格,號稱初 祖,然後翹然殊於眾矣……夫豈徒以絺章飾句為事哉。性情之用真,而學 問亦寓乎其中……64
性情之真,誠為王韜詩觀。則可知家國之事與個人情懷兩者,皆為王韜所關注;
撰文之記事與述情兩特質的兼具,亦為王韜小說書寫所著墨處。而王韜客居英國 其間,雖遍遊名勝且廣結好友,有「余境處雖厄,而遊覽之奇、山水之盛、詩文 之娛、朋友之緣亦足以豪,幾忘其身在海外矣」之慨;但故國之思仍潛隱其心深 處,因而可見王韜仍作「一從客粵念江南,六載思鄉淚未乾。今日擲身滄海外,
一片詩懷話涕零」之語。65
63 〔清〕王韜:《弢園文錄外編.自序》,收錄於〔清〕王韜著,楚流等選注:《弢園文錄外編》,
頁 1。
其返回香港之後出版《遯窟讕言》,十餘年後回返上 海,連載並出版《淞隱漫錄》,其後又緊接《淞濱瑣話》之問世。三部小說之成
64 〔清〕王韜:〈蘅華館詩錄自序〉,收錄於〔清〕王韜著,楚流等選注:《弢園文錄外編》,頁 311-312。
65 〔清〕王韜:《漫遊隨錄》卷二〈暢遊靈囿〉,收錄於鍾叔河主編:《走向世界叢書》第六輯,
頁 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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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雖以後兩者為近,但書寫動機仍需釐清。
王韜之小說書寫實可追溯至其年少之際。王韜少時撰有《雞窗瑣話》,66此 書後匯入《遯窟讕言》一併發表;王韜自言其少作為聊以遣興之用,非以出版為 要。最早付梓出版之《遯窟讕言》,時代落於王韜遁居香港晚期。據作者自言,
此為集結年少之作品:
因併篋中所存髫年之作,釐為十二卷,名曰《遯窟讕言》。67
凡茲短冊所蒐羅,悉是髫年之著作;弄柔翰於弱冠,豈曰卓犖之姿,化謔 語為莊言,不過清談之佐……加以馱筆饑驅,揮毫狂捷,一卷殘書,彙荒 言於狐史,十年病旅,滯孤轍於羊城。蠻煙瘴雨,都可選材,海市蜃樓,
半由歷睹。68
二十年間的香港經驗,亦為《遯窟讕言》之成書提供不少素材。王晉光即認為《遯 窟讕言》中有許多涉及廣東香港一帶之篇章,應為王韜遁居香港時所作;69
連載後而集結出書的《淞隱漫錄》,序言中可見作者刻意強調的現實性:
又書 中篇章多以洪楊之亂為背景,與王韜之經歷若合符節。惟文中多為敘述簡要之筆 記體裁,題材半為自身所見,半為費心包裝之寓言形式。
狐乃獸類,豈能幻作人形?自妄者造作怪異,狐狸窟中,幾若別有一世界。
斯皆西人所悍然不信者,誠以虛言不如實踐也。西國無之,而中國必以為 有,人心風俗,以此可知矣,斯真如韓昌黎所云「今人惟怪之欲聞」為可 慨也!西人窮其技巧,造器致用,測天之高,度地之遠,辨山岡,區水土,
舟車之行,躡電追風,水火之力,縋幽鑿險,信音之速,瞬息千里,化學 之精,頃刻萬變,幾於神工鬼斧,不可思議。坐而言者,可以起而行,利
66 〔清〕王韜:《弢園文新編.弢園著述總目》。〔清〕王韜著,朱維錚主編:《弢園文新編》,頁 375、〔清〕王韜著,楚流等選注:《弢園文錄外編》,頁 313。
67 〔清〕王韜:《遯窟讕言.自序二》,收錄於〔清〕王韜:《遯窟讕言》,《近代中國小說史料 續編》第二十九冊,頁 8。
68 〔清〕王韜:《遯窟讕言.自序一》,收錄於〔清〕王韜:《遯窟讕言》,《近代中國小說史料 續編》第二十九冊,頁 7。
69 王晉光:〈《遯窟讕言》成書背景及其特徵〉,《中國文化研究所學報》第 47 期,2007 年,頁 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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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生,裨國是,乃其犖犖大者。不此之務,而反索之於支離虛誕、杳渺不 可究詰之境,豈獨好奇之過哉,其志亦荒矣!70
王韜不惜以偌大之篇幅,獨為論證其「實徵」之意趣與神鬼狐妖之虛無;以其遊 歷泰西所見所聞之經驗與科技文明,駁斥中國傳統觀念。於序文中猶可見身為報 與知識份子的王韜身影涉入小說書寫中。然與此相對的是,逐篇發表於《點石齋 畫報》的小說中,卻可見記事之餘抒情、抒懷之情濃重的書寫況味;足知小說中 並非以孤憤困蹇之思囊括全書,亦有娛心之思錯雜其中;書寫動機的二重思維由 此可觀。
另,今據《弢園文錄外編.華胥實錄序》一文亦可知,王韜少時另有《華胥 實錄》之著作;其於序中自言「余自十九歲春間,偶有所感而入夢,無一夕間,
至二十二歲夏乃止不作。曾裒集三年夢中所歷之境,為華胥實錄。」而王韜於序 中亦不免感慨「故余以生為至悲,以夢為至樂,人雖覺而如夢;余雖夢而猶覺。
蝴蝶悟理,身世皆空;蕉鹿忘機,爾我莫辨……我生不辰,素心莫慰,彼蒼者天,
何此其極。夢中人其鑒余哉!」71以夢境拈出人生之苦,正呼應「華胥」之命名;
對照王韜其實處境,或可謂以此暗喻科舉仕宦之多舛,與身於西人書館工作所受 之不理解。而書名與序文中所提及的華胥等典故命意,於《淞隱漫錄》卷八可見
〈華胥生〉與此遙遙相對。則序言與文本的雙重動機的顯像,亦為王韜小說書寫 之特徵。王韜逝前四年所出版之《淞濱瑣話》亦有相同觀點:
《淞隱漫錄》所記,涉於人事為多;似於靈狐黠鬼,花妖木魅以逮鳥獸蟲 魚,篇牘寥寥,未能遍及。今將於諸虫豸中別闢一世界,構為奇境幻遇,
俾傳於世。非筆足以達之,實從吾一心之所生。自來說鬼之東坡,談狐之 南董,搜神之令升,述仙之曼倩,必非有是地、有是事,悉幻焉而已矣。
幻由心造,則人心為最奇也。72
點出「幻由心生」之旨要,溯本追源回歸「人」之層面,寫出奇境幻遇皆為人心 之旨;同樣於孤憤之中帶有抒懷娛心之意圖存在。
70 〔清〕王韜:《淞隱漫錄.自序》,《淞隱漫錄》,頁 1-2。
71 〔清〕王韜:〈華胥實錄序〉,收錄於〔清〕王韜著,楚流等選注:《弢園文錄外編》,頁 313。
72 〔清〕王韜:《淞濱瑣話.自序》,《淞濱瑣話》(長沙:岳麓書社,1987 年 5 月初版),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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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聊齋替人:王韜寫作動因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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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若稱蒲松齡寫就《聊齋誌異》是娛心與孤憤兩者兼具,73則王韜小說之 書寫,實為由孤憤向娛心的逐漸過渡。論者或以《聊齋誌異》續書群如《埋憂集》、
《小豆棚》等書之撰寫為勸懲與娛樂、興趣並行不悖;而晚清之《益智錄》、《澆 愁集》或《淞隱漫錄》等書,更將小說創作的娛情目的抬升到更加自覺的高度。74 然筆者以為,王韜小說雖深具娛情目的,其「到底意難平」的孤憤之思猶不可偏
《小豆棚》等書之撰寫為勸懲與娛樂、興趣並行不悖;而晚清之《益智錄》、《澆 愁集》或《淞隱漫錄》等書,更將小說創作的娛情目的抬升到更加自覺的高度。74 然筆者以為,王韜小說雖深具娛情目的,其「到底意難平」的孤憤之思猶不可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