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四物湯的保健食品化
第二節 文獻回顧
3. 理論的啟發:商品化與物的生命史
前述的文獻為我們提供了相當多的資料,但是如何整理這些資料,用什麼觀 點來說明四物湯如何變成四物雞精、四物飲卻必須進行抉擇。也許有的人會簡單 地認為,這是因為人們有需求,所以產業為了滿足巿場,而生產出四物飲。但是 這種說法等於什麼都沒解釋,只是一種虛假的託詞,用描述現狀的方式代替解 釋。這種解釋忽略了「需求」本身是文化的產物,是歷史的產物。馬克思透過「商 品拜物教」的概念,提醒我們商品並不獨立於人而存在,商品永遠是座落在社會 關係中,也受到歷史條件的影響。正如四物湯僅出現在中國醫學當中,運用四物 湯調經補血的實作也僅出現在受到中醫文化影響的地區,而且用四物湯調經補血 是宋代以後的事情,因此在談論商品化問題的時候,不能忽略歷史文化的因素,
僅從經濟面來作解釋。
承襲結構主義傳統的布希亞從文化的角度對馬克思的觀點進行補充。他指出 在這個時代,「消費所界定的恰恰是商品作為符號、作為符號價值,以及符號(文 化)作為商品被直接生產的階段。」(Baudrillard,1981:149, 2005:81)研究者必須 認清任何被生產與被交換的東西(物品、服務、身體、性、文化、知識等等),都 是商品與符號的結合,而不能只是商品,或者只是符號,而必須進行整體的考察。
布希亞說「消費並不是被動的滿足,而是一種[建立]關係的主動模式(而且這不只 是[人]和物品間的關係,也是[人]和集體與世界間的關係),它是一種系統性活動 的模式,也是一種全面性的回應,在它之上,建立了我們文化體系的整體。消費 是一種符號的系統化操控活動。要成為消費的對象,物品必須成為符號。…[物 品]被消費的,不是它的物質性,而是它[在系統中與其他物]的差異」(Baudrillard,
2001:222-3)這並不是指物質性不重要,而是指當大量具有相同物質性的產品共同 出現在巿場上時,物質本身已不是人們消費的重點,更重要的是產品間所具有的 符號差異,簡化的說法即是「品牌」。譬如說同樣是四物雞精,為什麼有的人偏 好統一四物雞精,有的人偏好白蘭氏的產品,其他雜牌根本人們連聽都沒聽過,
更甭提消費它們了。雖然布希亞對於商品化理論提供了許多洞見與啟發,但是他 分析的主要對象,是技術與社會之間的總體關係,並不是針對個別而具體的物品 進行歷史性的分析。
同樣從「文化」的進路對物進行討論,不同於結構主義的取徑,物質文化的 開山祖師Daniel Miller(1987)將「文化」視為一種過程,既不將「文化」化約為 客體形式,亦非主體形式,他重視的是主體與客體之間的動態關係。(Miller, 1987:11)他對結構主義者等人那種偏重總體層面以及符號面向的分析提出了強烈 的批評。他指出像羅蘭巴特、布希亞、瑪莉.道格拉斯以及李維史陀等人從社會 語義學(socio-semiotics)對物所進行的分析,其主要分析的技術旨在揭露某一領域 和其他領域之間所具有的結構同質性。譬如說像是衣著、建築或者是時間的分類 系統,是如何再生產了性別或階級的社會結構,就如同Bourdieu(2004)使用 habitus
這個概念對柏柏人所作的討論那樣。此種分析雖然可以應用在文化生活,或者物 質形式的幾乎任何地方,可以指出這些不同的地方的所具有的一般性,但是它沒 有辦法指出,任何特定的物品(artefacts)所具有的個殊意義。此外,此種分析也會 導致某種社會化約論,也就是說將所問題歸諸階級或性別,而不能說明階級和性 別是透過什麼而產生的。物質文化研究拒絕對於「社會」的偏好,也拒絕社會化 約論。因此,物質文化研究的觀點,使得我們從對物質形式所進行的普遍討論轉 向特定物品(或物品領域)的個殊分析。(Miller, 1998:10)
而這種重視個別的物與人之間的動態關係的視角,可以從Kopytoff
(2003[1986])為物作文化傳記的取徑來進行討論。Kopytoff 認為物如同人一樣,
也有自身的文化生命,物也有自身的傳記。他具體地提出為物作傳記時我們可以 問什麼樣的問題。他說:「為物作傳時,應該問的問題類似於對人問的問題:在 社會學的意義上說,在物的『地位』和其所處的時期與文化中包含的傳記可能性 是什麼,以及這些可能性是如何實現的?這個物來自何處,是誰製造了它?它到 目前為止的『職業』是什麼?在物的生命中什麼是被承諾的『年齡』或年代,它 們的文化標誌又是什麼?物的使用是如何隨著年齡的變化而變化,當它到達無用 的終點又會發生什麼?」(400)從這些問題提問,可以發現人們在接受物品的時 候,重要的不是它們被接納的事實,而是被文化重新界定並投入到使用中的方式。
Appadurai(2008[1986])則對 Kopytoff 的討論作了補充,他區分了「物的文化 傳記」以及「物的社會歷史」兩種視角,他說「文化記述的視角適應於對特殊的 物的描述,記述它們在不同的人手中,在不同的語境下,以不同的用途流動的過 程,由此形成了一個特殊的物的傳記,或者一系列的傳記。當我們反觀物的類別 的時候,極為重要的是要能看到一個較為長久的變化(通常是需求的變化),以及 超越某一類中特殊的物的大規模的原動力。」(38) Appadurai 也提醒我們「物的 文化傳記並不能與物的社會歷史分開來談,因為在一個較長的歷史時期,在一個 較為廣泛的社會層次上,正是物的社會歷史構造了較短時期內特殊的物的軌跡的 形式、意義與結構。同樣的,儘管很難記錄或預測,但物的文化傳記中存在的一 些小小的變化經過一段時間,必然導致物的社會歷史的變化。」(39-40)從這個角 度思考,我們可以去觀察四物湯、四物雞精、四物飲的文化生命,也可以去討論 四物作為中藥、作為藥膳、作為保健食品的社會生命。文化生命指的是個別的物 的變化過程,社會生命偏重的則是物的社會類屬。
這兩個觀點皆強調物所具有的歷史特性,把時間的因素加入了對物的分析當 中。馬克思已經提及,當物品與物品處於交換的狀態時,才成為商品。Appadurai 則概括Kopytoff 的論點,進一步指出社會生活中的物存在商品階段。物之所以 成為商品,是因為物處於商品的脈絡當中。商品的脈絡指的是物與物之間具有可 交換性的情境,而這種可交換性受到社會文化底下對物質的分類所限定。當商品 不再進行流通與交換,則商品不再是商品。因此,商品與非商品,並不存在本質 性的差別,而是由物是否存在於商品脈絡之中所決定。因此,生長於山中的植物
並不是中藥商品,經過採摘加工炮製能夠滿足特定需求的中藥材,才能成為中藥 商品。這些中藥商品經過海關自大陸進口、再經過大盤商、中盤商而到小盤的中 藥房,最後賣到消費者的手裡,這些中藥材才結束了他們的文化生命。(路徑 1) 同樣的,當這些中藥商品自大陸進口,自大盤商進入到藥廠或者是食品廠,加工 製成現代產品,例如四物飲品或者是人參茶包等等,再流通到消費者的手邊,這 些中藥商品有著不同於上述中藥商品的文化生命。(路徑 2)我們可以用 Appadurai 所提出的概念,指出這些中藥材經歷了商品化的不同路徑。而路徑2 是從路徑 1 偏離出來的。
Appadurai 的路徑與偏移(paths and diversions)的概念,是得自庫拉圈交換的 啟發。他用庫拉圈作例子,說明所謂的路徑,乃是指物的流通路線與軌跡,而這 些路徑指向那些社會的或政治的人物之間的相對穩定的關聯。路徑意味著某種連 結,這種連結由物與物之間的交換所構成,而物與物的交換則受到各方利益的限 定,使得路徑以某一種軌跡暫時固定下來。當團體利益產生變化,物的流通路徑 將會產生「偏移」,脫離既有路徑而走出新的路徑。在此,「偏移」指的是「不僅 作為個人在競爭環境下的一種策略,而且還在各方面發揮作用,用以將物從相關 的社會商品的領域中剝離出來,或者保證物不進入這種語境。」(28)因此,如何 決定物品的路徑,確保其不偏移或者造成其偏移,實際上出於團體之間的相互競 爭,Appadurai 將這種競爭稱之為「價值競技」(tournaments of value),而「價值 競技」正是經濟生活裡頭的文化緯度,人們透過這樣的競爭,而確立了文化區分,
確立了社會中核心價值的象徵,因而使得商品的文化結構產生變化,這種變化可 見於商品的路徑與偏移的相互轉變的關係當中。在本論文中,我們會在「可同時 供作食品使用的中藥材」的爭議,以及四物保健食品化的討論當中,看清楚這種 價值競技的過程。
人們透過價值競技界定什麼東西是可欲的及不可欲的,可取得與不可取得 的,可交換與不可交換的。換言之,價值競技決定對商品的需求。而這種需求則 發揮社會實踐與社會分類的功能。Appardurai 總結前人的討論指出,「需求包含 著兩種不同的消費與生產的關係:一方面,需求被社會的,以及經濟的力量所決 定;另一方面,它在一定限制內又操縱了這些社會的、以及經濟的力量。重要的 問題在於,需求的這兩個方面能夠相互影響。」(35-6)Appadurai 引入「消費禁令」
的概念來加以說明,他指出所謂的「消費禁令」就是一種將政治控制轉變為消費 者需求的一種機制,在原始社會中,表現為種種禁忌,禁止某種婚姻、某種食物 消費、某種交往(例如禁止同族血親之間的聯姻)等等;而在以現代貨幣作為交換 中介的現代理性社會裡,時尚則是最初的消費禁令,對於商品的各種需求受到各 種各樣製造品味的機制左右。但是這不意味著政治的力量不會對商品的需求進行
的概念來加以說明,他指出所謂的「消費禁令」就是一種將政治控制轉變為消費 者需求的一種機制,在原始社會中,表現為種種禁忌,禁止某種婚姻、某種食物 消費、某種交往(例如禁止同族血親之間的聯姻)等等;而在以現代貨幣作為交換 中介的現代理性社會裡,時尚則是最初的消費禁令,對於商品的各種需求受到各 種各樣製造品味的機制左右。但是這不意味著政治的力量不會對商品的需求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