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動機及提問

保健市場一向以抗癌為大宗，但最新潮流有年輕化趨勢，訴求的不只 是預防疾病，而轉向要求外表的亮麗；例如最近佳格食品推出一款「玫 瑰四物飲」小瓶裝保健飲品，售價50 元，改變過去四物湯、中將湯 的古舊形象，強調讓女性「漂亮舒服每一天」，一上市就在超市、便 利商店出現亮眼成績。

──2003/3/27 聯合報/35 版/消費¹ 雖然法律上對健康食品有嚴格規範，指提供特殊營養素和具有保健 功效的食品才叫健康食品，並要取得健康食品認證，目前真正通過 認證的只有 37 種，未經認證都只是一般食品，只能當做一般食品販 賣。...但消費者可不這麼想。「消費者心目中，有益於健康的食品，

都叫做健康食品，」台北醫學大學藥學系教授鄭慧文長期觀察認為。

──＜有效的健康食品在哪裡？＞，出自《康健雜誌》

第57 期(2003/08) 這兩則報導點出本文核心議題，即中藥以嶄新的形式進入當代生活當中。四 物湯轉化成為四物飲品，掀起保健食品巿場潮流。四物不再依附在「預防疾病」

的醫療化論述底下，而是訴諸於「外表的亮麗」等美學化論述。四物成為食品工 業加工產品，即開即飲，省去烹煮麻煩。不同於作為「藥品」的四物湯或四物成 藥，僅能出現在中藥房或西藥房等醫療通路²，四物產品現在也在超巿和便利商 店等大眾通路販售，以女性健康飲品的姿態現身。

四物湯作為中藥，是一種藥物，用來調經補血。但工業化的四物產品，卻成 了食品，供人飲食。然而，作為食品，四物飲卻又有「漂亮舒服每一天」的功能，

似乎具有療效，因此四物飲應該算是「健康食品」，但這些產品卻仍是不折不扣 地是食品，儘管業者美其名為「保健食品」。「保健食品」和「健康食品」是相當 不同的，儘管業者認為有差異，但是對一般人來說，兩者的界限是不清楚的。

四物飲是從四物湯演變而來，成為保健食品。既不同於中醫丹膏丸散等傳統 成藥，也不同於西醫錠劑膠囊等西藥劑型，它以食品化、飲料化的方式，重新進 入人們日常生活，比起前面兩者，它有了極為不同的生命。不同於現代化潮流底

1 2003/3/27 聯合報/35 版/消費 忙保健 隨身包 搞定！

2 中藥房可以買到四物湯的飲片，飲片指的是經炮製過的藥材，買回去加水即可烹煮使用。中藥 房也可以買到四物湯的成藥，也是已經經過藥廠加工的產品，但四物湯成藥，仍是藥的範疇。西 藥房則只賣四物湯的成藥，不賣飲片。

下的「中藥科學化」浪潮，在1990 年代後，中藥發展出極為不同的路徑，它似 藥非藥、似食品而非食品，是一種全然嶄新的變化，我稱這種變化為「中藥的保 健食品化」。

使用「保健食品化」這個詞，而不使用「健康食品化」是有原因的。健康食 品注重法規層面，要求科學認證，經過動物實驗證明產品功效，物品才能成為健 康食品。也就說，健康食品化是由政府所訂出的一套規則與程序，經過這個程序，

就能成為健康食品。但是保健食品化不需要政府認證，也不需要科學證明，它訴 諸人們的認知與情感，訴諸文化層面的因素。只要人們相信某個飲食物具有療 效，能促進健康，那麼這個飲食物就可以被視為「保健食品」，即保健食品化。

但是「保健食品化」的飲食物，在法律定位上仍是「食品」，不得宣稱療效，否 則面臨法規取締。因此，「保健食品化」的飲食物，是人們相信有療效，但是療 效不能聲張也不須聲張的食品，企業往往運用中藥「藥食同源」(藥食如一)的屬 性，來達來成這個目的，促成了中藥的保健食品化。

中藥的保健食品化，意味著中藥已進入了不同的歷史階段。四物似乎已經走 過現代，而邁向了現代之後的階段，回顧四物湯的變化歷程可以讓我們觀察到這 一點。四物湯是中醫藥文化的產物，其前身是漢朝的膠艾湯。宋朝時《和劑局方》

中成為官方認定的方劑³，隨各醫家運用巧妙，以各種加減形式，綿綿傳承至今。

然而，中藥發展並不順遂。民國時期中西醫論戰提出「廢醫存藥」之說，使傳統 本草方劑之學，成為落後的學問，必須進行科學化工作而趕上時代。在台灣，中 醫藥早先雖是居民主要醫療來源，日據時期，日本政府打壓中醫藥。而後來的中 華民國政府，也歧視中醫藥，視中藥為草根木皮，辨證論治是胡說八道。然而，

人的生命過程離不開醫療保健，中醫藥養生保健知識，早已成為日常生活常識。

婆婆媽媽們都知道經期過後，要煮碗四物補補身子。

1990 年代，台灣社會結構轉型，經濟結構與日常生活結構也起了變化，保 健論述興起，保健巿場有利可圖。四物湯的新聞逐漸出現在報紙媒體之上。到了 1997 年，統一企業將四物湯與雞精中西合併，推出四物雞精，一舉打破白蘭氏 企業對於雞精巿場的壟斷權，有了兩成以上的巿場佔有率。四物雞精作為一種本 土化產品，賦予四物湯全新面貌，作為科技產物，由機器生產研發製造，並走向 大眾巿場，成為大眾商品。隨後，白蘭氏跟進推出白蘭氏四物雞精，雙方大打廣 告戰，塑造四物新意象。

2003 年，即六年後，佳格企業推出了玫瑰四物飲，以飲料之名，大舉拿下 四物雞精無法涵括的巿場。隨後，同名產品一窩蜂地推出跟進。不只食品廠將中

3 四物湯一般認為是從漢朝《金匱要略》中的芎歸膠艾湯減去阿膠、艾葉、甘草化裁而成。芎歸 膠艾湯原文為「婦人有漏下者，有半產後因續下血都不絕者，有妊娠下血者，假令妊娠腹中痛，

為胞阻， 膠艾湯主之。」出自《金匱要略‧婦人妊娠病脈證并治第二十》，請參考＜女性常見用 藥：四物湯、生化湯、中將湯的差別＞一文，網址

http://www.tzuchi.com.tw/file/DivIntro/drug/med52/5.pdf。上網時間 2008/1/3

藥材作為飲料的素材，連中藥廠也生產食品形態的中藥飲料。此外，生技公司也 加入中藥食品化的行列。至此，中藥以「食品化」形式進入了我們的日常生活當 中，成為所謂的中藥(保健)食品。

中藥(保健)食品作為商品，反撲傳統中藥產業，使得中藥產業業者必須面對 來自食品產業及生技產業的挑戰。中藥產業內部自身亦利益分歧，中藥廠、中醫 師、中藥商，有著既合作又競爭的關係，政府居中所扮演的角色更是曖昧的，一 方面為促進產業發展而將中藥食品化，另一方面又因為中藥用藥安全的問題，而 限制中藥食品化的發展。一方面政府提倡中藥科學化，另一方面企業卻又苦無經 費進行，因而退而求其次，以發展保健食品作為轉進契機。

這些交纏的關係揭露了中藥作為社會學研究對象的複雜性，而四物湯正是此 種複雜性的典型代表個案。橫向來看，四物湯所關聯到的面向，不只是醫療，更 是文化，不只是物品，更是身體。四物湯不只是醫生開給病人的藥方，更是整個 中國文化關係性思維的產物，對應著中醫的身體想像，四物湯被認為可以調經補 血。它在以西醫體系為主的台灣社會裡，秀異地出沒在街頭巷尾的便利商店，而 許多古老的中藥方劑卻只出現在中醫師的處方籤裡，甚至塵封於故紙堆中、乏人 問津。我們不禁要問，是什麼樣的條件，使得四物湯這種如此古老的中醫方劑，

得天獨厚地得以成為流行的商品，以嶄新的姿態出現在人們的日常生活當中。上 述的簡單回顧，提供了提問的方向，即「中藥如何保健食品化」。

本文企圖以四物作為個案回答這個問題。這是因為在中草藥保健食品化的現 象當中，「四物湯」可說是極具代表性的個案。第一，四物湯幾乎是各方業者都 有參考將其保健食品化的素材。不論是食品廠、藥廠、生技公司，甚至是中藥房，

都以各自的方式將四物湯保健食品化。第二，它最能體現藥食如一的伸縮彈性。

四物湯是極為傳統的日常調理方，它可以是人們最常使用的日常藥膳⁴，也可以 是國家科學研究院進行中藥科學化的首選素材，它橫跨食品到藥品之間的光譜，

正巧是最能體現「藥食如一」特性的中藥藥方之一，而「藥食如一」正是廠商將 中藥保健食品化所看中的商機。第三，它的能見度最高，不論是在便利商店、中 藥房、西藥房、量販店、直銷通路、網路拍賣都可以看到它的傳統形態或現代化 身。第四，它的產品形態極為多樣，橫跨食品與藥品，比起其他中藥素材更具發 展性。四物已發展成中藥新藥、健康食品以及保健食品，而且形態多樣，譬如囊、

錠劑等藥品形態，或者是菁華液、茶包等食品形態。因此，筆者認為以四物湯為 例來進入觀察，將會提供「中藥保健食品化」這個現象極為豐富的洞察。

4 「消費者在家中經常食用的藥膳種類有四物類藥膳、羊肉爐、薑母鴨、人蔘類藥膳等，四物類 藥膳食用比例較高的原因是多數女性每月食用，提高其食用比例。其他類別藥膳食用高低的排序 與食品工業發展研究所 2001 藥膳食品巿場調查的結果一致，羊肉爐與薑母鴨仍是消費者經常食 用的藥膳。」請參考2003 年《食品產業年鑑》第 305 頁。

在以四物湯為例，觀察中藥保健食品化的前提底下，本文提出幾點問題。

就實際層面上：

(1) 中藥在什麼樣的歷史條件底下，得以保健食品化？

(1.1)中藥科學化與中藥保健食品化的關係為何？

(1.2)產業環境與政府政策如何影響中藥保健食品化？

(2) 具有何種物質文化屬性的中藥，得以保健食品化？在此以四物作為例子

(2) 具有何種物質文化屬性的中藥，得以保健食品化？在此以四物作為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