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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躊躇在接納與不接納之間─詹媽媽的故事
與陳媽媽的年代相仿，出生在民國 50 年代初的詹媽媽對於同性戀的印象並 不深刻，同性戀之於詹媽媽遙遠且模糊，她想也沒想過同性戀其實近在眼前。不 過，相較於陳媽媽代表的保守傳統，年輕時代的詹媽媽曾經身為一位外表不符合 主流的女性，加上原生家庭的互動讓她體會兩性不平等，使得她在年紀很小時就 萌生「女性抬頭」的意識。然而，這個「非主流」的劇烈程度依舊遠不及「同性 戀」的震撼。當詹媽媽得知女兒是同志的當下，她仍舊震驚地無法自己，久久無 法理解女兒為何選擇這條「歧路」？詹媽媽代表的是一位還在與自己拔河的媽 媽：繩子一端是她保守的價值觀，認為女性應該進入家庭結婚生子；另一端則是 希望修補與拉近母女關係的母親，覺得自己似乎應該接納女兒的全部。這一拉一 扯，一進一退之間，詹媽媽不停的想找到一個能夠安頓自己的平衡點。
這次訪談是詹媽媽第一次梳理與訴說她的生命故事。她告訴我：「其實我本 來不太想和妳談，結果女兒說她也希望知道媽媽的想法。」（ZM,In140725:14）
為了女兒，我相信詹媽媽鼓起極大的勇氣。過程中，眼淚一度在她的眼眶中打轉，
我彷彿從那雙濕潤雙眼裡看見她面對同志女兒的經歷再次上演。聽著詹媽媽的故 事，我不禁想像，母親與同志孩子之間的關係像跳一支華爾滋。前進、後退、旋 轉，縱使時而貼近，時而遠離，到頭來兩者依舊緊緊相繫……
壹、 兼具「傳統」與「不傳統」的性別觀點
「來喔！緊來買喔！」此起彼落不絕於耳的叫賣聲，配上黏答答水泥地和著 雞鴨牛羊豬的血水還有撲鼻而來的魚腥味，這些聲音、味道與場景編織出詹媽媽 童年生活的背景。位在宜蘭羅東的一處傳統市場是她兒時嬉戲的地方，也是她的 父母做生意撫養四個孩子平安長大之處。在這擁擠的市場裡，詹媽媽因為父親的 入贅以及父母的教育方式，長出兼具傳統與不傳統的性別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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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一、 父親入贅：女性意識覺醒的起點
回想起兒時的家庭，第一件浮現的事情是父親「入贅」。她說，「入贅」讓她 的家庭顯得比較特別，別人的爸爸是迎娶新娘進夫家，但她的父親卻是住進娘 家。父親的「入贅」也是媽媽開始意識到性別裡存在不平等的開始：
我爸爸是入贅，我媽媽就是因為我媽媽這邊都沒有男生，就是希望有人傳承 她的姓氏啦！進來以後我爸爸是說，他是希望說至少生一個男生，第一個姓 我媽的姓，第二個姓我爸爸的姓。總之希望說第二個男生姓盧，可是生下來 三個都是女生。我是排行老二，也是大女兒，我可能會覺得在傳宗接代這一 塊，我一直覺得爸爸有所期待。（ZM,In140725:1）
父親對於男性的期待類似於當初娘家招贅的原因：唯有透過「男生」才有機會將 家族的姓氏代代相傳。因此，入贅的父親將這個希望寄託在第二個孩子身上，理 想上這個孩子必須是個「男孩」，未來才有機會繼續傳承父親家族的香火。
可惜天不從人願，詹家再次出了娘子軍。排行老二的詹媽媽從父親失望的眼 裡隱約感受到男性似乎比起女性更有價值一些，她知道自己的性別並沒有符合父 親期待。敏感到性別不平等的詹媽媽漸漸長出她所謂的「女性抬頭意識」：「舊時 代男女不是很平等，所以我會一直在乎這塊，所以我有那種女性抬頭的感覺，意 識 比 較 強 烈 和 清 楚 。 我 小 學 就 會 這 樣 做 ， 更 何 況 我 大 了 也 會 這 樣 子 。 」
（ZM,In140725:1）源自於父親眼裡的落寞，詹媽媽開始追求凡事應該男女平等，
例如，她總看不慣女生完全承擔家事，她一定要求男生女生應該一起做。但是，
媽媽從小養成的開放思想卻也在女兒出櫃之後反而成為她反省的環節，她總會不 經意地想著是不是自己對於「女生不輸男生」的看法，影響女兒選擇同性戀這條 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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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對於打扮不設限：在市場裡自由長大的孩子
詹媽媽的父母作為市場生意人，每天跟隨傳統市場內繁忙緊湊的節奏為生活 打拼。在這樣的生活節奏之下，他們沒有太多時間管理孩子。孩子們會念書就念 書，不會念書總有另一條出路，關於外表打扮更是沒空打理：「我爸爸媽媽做生 意嘛，所以沒有空整理我們，所以我們就是很自由。妳想剪頭髮，長頭髮就長，
可是長頭髮他也不會幫妳這樣子。」（ZM,In140725:3-4）自由成長的環境之下，
詹媽媽沒有太過拘泥女性該如何打扮。詹媽媽笑著說，她的母親總是親自操刀為 家中所有小孩剪頭髮，所以頂著毫無美感的馬桶蓋頭簡直是家常便飯，從小留的 俐落短髮也讓詹媽媽曾經身為一個不符合主流樣貌的女性，甚至直到大學時期都 是如此。簡言之，詹媽媽的成長經驗讓她在生活中確實展現一些「不傳統」之處，
也因為曾經身為一位「不傳統」的女性使得女兒的陽剛得以偷渡進媽媽的生活裡 不被懷疑，卻也因為這個「不覺」讓女兒出櫃後的反彈力道強大到媽媽難以招架。
三、 婚姻：為人母的責任與人生必經階段
詹媽媽大學畢業不久後即進入婚姻，她辭去原本的工作跟隨先生來到台中生 活，也幸運地考上台中區的老師，一當就是三十年。
談到婚姻，詹媽媽有點靦腆地告訴我在婚姻觀念上她比較傳統，在「不傳統」
之餘，某一部分的她依舊被「傳統」所束縛著。雖然有著兩性平等的意識，對於 女性外表也有一定程度的開放，但是詹媽媽的傳統很明顯地呈現在婚姻態度上，
而這個觀念則透過家庭教育傳承下來：
我媽媽跟我講，我們生下小孩責任在哪裡？責任到說他結婚，我們才算責任 了。這可能是我媽給我的想法。所以，我若有一個女兒因為還沒結婚，我當 然會一直擔心她。（ZM,In14072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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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陳媽媽，詹媽媽也認為結婚生子是人生必經過程。唯有結婚，孩子日後才會 有先生照顧，老了才有小孩照顧，詹媽媽也可以不再擔心女兒獨身。另一方面，
中國文化通常也將單身未婚的女性視為沒有脫離原生家庭的「孩子」，也就是說，
即使女兒已經長大，但是在媽媽眼中，沒有結婚的孩子並未踏入人生另一個「獨 立成人」階段。未婚女兒還是屬於原生家庭的一份子，是為人母卸不下的責任。
游移在「不傳統」與「傳統」之間的詹媽媽，對於女性外貌的「不傳統」使 得她很平常地看待女兒未出櫃之前的陽剛打扮，相反地，卻也因為她在婚姻態度 上的「傳統」讓她對於女兒的人生藍圖想像破滅，至今仍懷抱著有一天能夠親眼 看見詹爸爸牽著女兒踏上紅毯的渺小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