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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與母親相遇：六位媽媽的生命故事
第一節 在女兒身上看見媽媽的樣子─陳媽媽的故事
陳媽媽與其他幾位受訪者的年紀相仿，是出生於民國 40、50 年代左右的女 性。彼時台灣相較於現在性別議題的百家爭鳴，看待性別的觀念大多單一且扁 平，重男輕女、男尊女卑幾乎是每一個家庭理所當然的規則，更遑論聽見與看見
「同性戀」的身影，同性戀之於這個年代大部分的媽媽們近乎神秘且奇怪。成長 於南投縣深山小村落的陳媽媽即代表生於民國 40 年代的傳統台灣母親，她從家 庭環境內化而來的保守性別觀念使得她在面對女兒的陽剛、兒子的愛滋與孩子們 的同志身份時產生極大的不適應與衝突。
這段漫長過程裡，陳媽媽跨過無數個絕望的黑夜，流乾眼眶中的淚水，一路 下來走走停停、跌跌撞撞、滿身傷痕，最終在家人的互動裡看見「愛」的真諦，
進而接納孩子們。陳媽媽的改變是所有受訪者裡最為戲劇化的一位，人生歷練讓 她從一位傳統保守的母親變成衝鋒陷陣的同運鬥士。陳媽媽就如同一只浴火鳳 凰，絕望過後帶著重生的希望，重新翱翔在彩虹之上。
壹、 男生該有男生樣，女生該有女生樣
性別之於陳媽媽就像天線一般，無論是安裝在哪個廠牌的電視，只要扭到相 同頻道就會播出一模一樣的節目，身為男／女生就會表現出男／女生該有的樣 子，沒有例外。
一、 性別啟蒙：從母親與兄長身上內化性別的樣子
國姓鄉，一處在我既有印象裡颱風來臨時總會土石成災，從新聞跑馬燈上一 閃而過的地名。就如同我對於國姓鄉的認識，在陳媽媽的記憶中，國姓鄉確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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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地處深山，生活環境險惡之地。與我不同的是，陳媽媽從小就與村落內的滾滾 黃流為伍。每逢颳風下雨，當都市人們優雅地打起傘，輕快地踏在平坦柏油路上 的同時，陳媽媽與其他國姓鄉的孩子們必須跋山涉水，翻越一、兩個山頭才能抵 達目的地。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定時從山頭上傾瀉而下的石塊淤泥讓存活與 求學皆變成辛苦事。不過，陳媽媽回憶起這段童年經驗時卻幽幽地告訴我，這時 候雖苦，也苦不過婚後與婆婆相處的日子。
生長在國姓鄉這個傳統客家人居多的村落裡，陳媽媽雖然沒有流著客家血 液，但也是個成長於保守閩南家庭的女孩。談到自己的原生家庭，陳媽媽對於父 親的容貌有些模糊，只依稀記得在她年僅八歲時，因病所苦的父親離開人世，獨 留母親、排行老五的自己以及其他五位兄弟姊妹。早年喪父的經驗迫使陳媽媽的 母親與兩位哥哥必須扛起整個家，她也從母親身上逐漸內化性別的想像：「從小 媽媽的教育就是說男孩要有男孩的樣，女孩要有女孩的樣。因為那時候傳統教育 就是這樣，四年級的孩子都是這樣成長過來的。」(CM,In140929:22)除了媽媽的 教育，陳媽媽凝視著哥哥替代父職的背影中，看見身為一個男人該有的樣子：陽 剛、魄力、有擔當。這些關於性別的價值觀如同紮進土壤裡的榕樹根一般，緩緩 蔓延卻根深蒂固，令人不覺卻深刻影響著陳媽媽往後五十幾年的生命，一旦牽一 髮將動全身。
二、 一場因「性別」而起的婆媳戰爭
國、高中之後，陳媽媽離開了混雜著濕濘泥土味與童年汗水味的家鄉，來到 外地求學開始半工半讀的生活，高中畢業後即與隔壁鄉的青梅竹馬互結連理。然 而誰也沒料到這看似美好的起點其實是另一段辛苦的開始。
女兒出生之後，陳爸爸隨即被徵召入伍，留下陳媽媽與年幼的女兒和公婆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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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就像國姓鄉鄰近村落的大部分組成人口一樣，陳爸爸的家族是典型傳統客家 家庭，是種植水果的農家子弟。如同許多以勞動換取主要經濟來源的家庭，「男 性」佔據非常重要的位置，更深植「重男輕女」的觀念。這種對於男性的重視與 期待的觀念，將帶來一場世代之間女人與女人的戰爭。
他們非常失望。妳知道嗎？我從羊水破了，女兒出生了，前後二十四個小時 就得回家，都沒有在醫院裡面待。因為他們覺得生女生沒有什麼了不起，隨 隨便便都可以生個女孩子。（CM,In140929:2）
對於當時年僅十九歲的陳媽媽來說，除了第一次養育孩子的手忙腳亂之外，因為 重男輕女而產生的婆媳問題更成為她生命中一大挑戰。客家婆婆認為媳婦娶進門 要承擔一切家務，最重要的任務則是為夫家添丁；可惜事與願違，對媳婦肚皮殷 殷期盼的婆婆在孫女出生那天起，開始將母女倆視為眼中釘。逐漸惡化的婆媳關 係不但讓兩個不同世代的女人針鋒相對，也讓陳媽媽在關係中滿身是傷。甚至在 陳媽媽眼裡，不僅只有她參與這場婆媳戰爭，連女兒也成為戰事下的受害者：「他 們把我女兒當成男生般的在養，就都是穿那種打扮就很像中性。可是我也不能講 什麼，因為我畢竟是住在人家的屋簷下，一定要閉口。」（CM,In140929:2-3）不 符合夫家期待的孫女被「放任」地變成一個男孩，變成一個與陳媽媽想像中的女 孩完全相反的「假」10女兒。可是，這股怨卻被困在中國傳統父權文化之下的「媳 婦」角色規訓裡，使得女人在婚嫁體制中寄人籬下，為求生存只得噤聲。
做為一個不討公婆歡心的媳婦，陳媽媽在夫家的日子度秒如分，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母女倆終於熬了三年等到陳爸爸退伍。原以為與先生北上創業是她逃 離戰場的契機，但是天不從人願，老天又一次戲弄了陳媽媽。留在中部的婆婆因
10 「假」對照於陳媽媽期待能生養第二個「真正」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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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擔心陳媽媽帶著兒子遠走高飛，於是將孫女強留身邊作為夫家與媳婦之間的籌 碼，直到孫女五歲時才送回陳媽媽身邊：
那時候我就發現女兒真的都變了，她根本就像小男生一樣，她想做什麼就做 什麼……我跟她打扮很可愛她都不要，她都一定要剪的短短的，一定要穿她 自己喜歡的褲子衣服，然後就是那種很中性的打扮。（CM,In140929:3-4）
女兒無法扭轉的「變」帶給陳媽媽挫敗感，不單是因為她恨自己身為一位被噤聲 的媳婦，也因為這個「變」違背她認知性別應該有的樣子。謹記「男孩要有男孩 樣，女孩要有女孩樣」的陳媽媽對於女生的想像是要乖巧聽話、留長髮、打扮可 愛。可是，眼前這位小女孩並不是。對於女兒的轉變無能為力的媽媽為了保護自 己與孩子免於再次遭受婆婆惡劣對待與歧視，她並不打算懷上第二胎來滿足婆婆 的期待。不過，她卻在女兒八歲時意外懷孕：
我希望是說再生一個女兒，我一定要好好愛她，我不要生兒子，我不要達成 你們的願望，我不想讓你們有這個願望。所以我懷孕的時候我又一直想說我 一定要女兒、女兒、女兒，我的心裡就是一定要女兒，為什麼？因為我要補 償女兒這個空缺，因為我大女兒他們把她當成兒子養，那我希望的真正是女 兒來養。（CM,In140929:5）
生「男孩」是中國文化裡媳婦在家族中扳回一城的關鍵，但是之於媽媽恰恰相反，
擁有兒子非但無法彌補她擁有一個「真」女兒的渴望，還讓她無法在婆媳關係裡 復仇。誰能知曉世事難料，老天再次戲弄了陳媽媽。當陳媽媽滿懷期待要產下女 兒那刻，眼前這個劃破天際嚎啕大哭的娃兒竟然是一個與每次產檢結果完全相反 的「男孩」。陳媽媽失望至極，重男輕女的觀念非但使得陳媽媽沒辦法成為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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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的好媳婦；在重男輕女教養方式之下成長的女兒更衝擊陳媽媽「陰陽有別」、
「黑白分明」的性別認知，讓她無法擁有「真正的女兒」。陳媽媽在這場女人戰 爭中再一次敗陣，在這一連串關於「性別」的爭奪裡一次又一次的傷痕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