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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的好媳婦；在重男輕女教養方式之下成長的女兒更衝擊陳媽媽「陰陽有別」、
「黑白分明」的性別認知，讓她無法擁有「真正的女兒」。陳媽媽在這場女人戰 爭中再一次敗陣，在這一連串關於「性別」的爭奪裡一次又一次的傷痕累累。
貳、 「好」字難為：女不女，子不子
性別議題帶給陳媽媽的衝突並沒有因為脫離婆婆而解脫，它反而牢牢鑲嵌在 媽媽的日常生活當中，蓄勢待發準備挑戰媽媽既有的價值觀。她的兩個孩子，女 兒孩時即展現出男孩樣，喜愛玩木工、玩電器；兒子則是別人口中熱衷少女漫畫 的娘娘腔。他們「女不女，子不子」的模樣折磨著陳媽媽，讓她難以適應。
一、 鸞鳳顛倒：穿束胸的女兒與玩芭比的兒子
雖然女兒在婆婆教養之下從小就展現男孩子的氣質，可是從女兒國中開始，
陳媽媽漸漸察覺這些男性化行為非但沒有收斂反而越來越明顯走向與其他女孩
「不一樣」的分岔路。當同年紀的女孩開始穿起胸罩與制服裙時，女兒卻開始束 上束胸、穿著男性四角褲與運動褲：
我說：「哪有人這樣？又不是體育課妳怎麼可以穿運動服？」「我不喜歡穿 裙子。」她就很坦白告訴妳：「我不喜歡。」所以她剛開始穿那個內衣(束 胸)的時候，我就剪掉。（CM,In140929:27）
女兒對於自己陽剛外表毫不掩飾的狀態，不僅讓陳媽媽在原有「女生該有女生樣」
的性別氣質認知上產生斷裂，也使得媽媽承擔該如何向他人「解釋」的壓力：「對 我來說負擔很大，人家的閒言閒語讓我承受不住。」（CM,In140929:16）女兒的 不一樣也讓媽媽更敏銳地觀察到兒子的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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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到了高中都是那種文質彬彬，秀秀氣氣，就是那種很喜歡芭比娃娃還有 積木樂高玩具，但是他都是做一個城堡，然後有王子公主生活的樣子，他不 會像人家說做機器人。他就喜歡把自己打扮很可愛的那種型，所以對我來講 蠻殘酷的，我一直沒有辦法接受。（CM,In140929:9）
兩個孩子接連逾越男性應該陽剛，女性應該陰柔的觀念，他們的舉動再再引發陳 媽媽在既有性別想像的斷裂。所以，即使在大多數人眼裡，擁有一兒一女是好事 成雙，但是「好」字卻成為陳媽媽人生字典裡最討厭的字。觀察著孩子們細微又 明顯的變化，媽媽似乎隱約感受到「同性戀」標籤模糊地浮現眼前，讓她如坐針 氈，坐立難安。
二、 相繼於母難日出櫃的姊弟
陳媽媽的擔憂在女兒十八歲生日那天成真，習俗所稱的「母難日」確確實實 地再次成為媽媽為難與受難的日子：
當女兒虛歲十九歲、十八歲那年，我右手給她生日禮物，她左手把帽子拿下 來是個大光頭的時候，我真的是無言以對，她爸爸更難以接受，為什麼？因 為他四代都沒有女生，唯一的女兒竟然是這樣子。那他一直希望說女生要有 女生的樣，男生要有男生的樣，所以女兒十九歲那年又帶她的女朋友回來，
她是在出櫃當天就帶女朋友回來。（CM,In140929:7）
對於當時出身保守家庭，從未接觸過同性戀的陳媽媽來說，「同性戀」好似濃霧 中的山巒，依稀可見其形，然而在大霧散去之前只能憑藉想像形塑它的樣貌：「我 隱隱約約知道【同性戀是什麼】……我以前對同志的印象是不潔，不潔淨。」
（CM,In140929:22）即便媽媽曾經臆測過女兒的性向，可是當女兒用戲劇化且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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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衝擊性的行動告知「我是同性戀」時，仍舊像在一場歡樂派對上丟下一顆震撼 彈，無言行動霎時之間震耳欲聾，炸得大家暈頭轉向。陳媽媽非常不諒解女兒大 剌剌的出櫃行為：「我那時候覺得妳非常不尊重我，非常不尊重這個家的結構，
那時候的結構對我來說十八年前還是傳宗接代很重要，妳是不應該這樣子。」
（CM,In140929:22）女兒不單單沒能盡到陳媽媽心中身為「女人」該盡的本分，
還踏上不潔淨的岐路。相較於當下無言以對、不知所措的陳媽媽，一旁盛怒難消 的陳爸爸毒打了女兒一頓。不過這頓毒打卻稍稍軟化陳媽媽憤恨的心：
當時我的想法是說，我不要讓這個女兒承受這麼大的壓力、這麼大的痛苦，
一個人獨自承擔。那如果說我可以陪著她，至少我這段時間陪著她，我要改 變她我慢慢再來改變，先暫時不要跟她對立，先接受她。（CM,In140929:8）
然而，女兒的皮肉傷雖然緩和了現場劍拔弩張的氣氛，仍緩不了日後陳媽媽因為 同性戀身份而日漸增加的敵意。
經歷這場風暴之後，女兒離家到外地討生活，直到二十二歲那年因為陳媽媽 的母親臥病才回到家裡協助照顧弟弟：「她很細心的照顧弟弟，讓我有多餘的時 間去照顧外婆。這點她的體貼就表現出一個男人要付所有責任的那種特質就全部 出來了。」（CM,In140929:9）不過，女兒「像男人」的表現卻成為陳媽媽恐懼 的開始。看著兒子越趨陰柔的表現，媽媽越來越害怕女兒十八歲生日那年的出櫃 與無微不至的照顧將「帶壞」弟弟。果真莫非定律作祟，相隔八年之後，她的兒 子「有樣學樣」在生日當天兩腳下跪向媽媽出櫃：
妳知道嗎？我幾乎崩潰，我攤在地上嚎啕大哭，我說：「你們兩姐弟怎麼這 麼殘忍？女生不當女生，當男生就算了，兒子是個男生不當男生，又要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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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我說：「你們情何以堪？」當時我完完全全不能接受。那我憂鬱症的 藥就越吃越重，更痛恨，然後我就把他強押到那時候的省桃，我又把他拉去 把他拉到精神科，就把他推進去。（CM,In140929:10）
陳媽媽希望從精神科醫師口中確認且治療孩子的「病」。但是當時醫師沒有講出 陳媽媽想聽到的答案：「其實是媽媽妳有病，不是孩子有病。我覺得這兩個孩子 很貼心，他們都願意誠實面對、誠實以告，他們都那麼樂意跟妳分享，為什麼妳 不能去迎接他們？」（CM,In140929:10）那時的陳媽媽非常痛恨這位醫師竟然站 在孩子的立場與她作對。然而，她無法預料到精神科醫生的這席話會讓未來的自 己反覆咀嚼，受用無比。
三、 尋找「病」因
從青澀少女到為人母，陳媽媽對於同性戀的印象皆是神秘、怪異且骯髒，她 沒想過「同性戀」會如此侵門踏戶侵入她的生命，會如此戲劇化像個鬧場小丑般 闖進她的人生劇本裡。孩子身為同性戀對這時候的陳媽媽來說就是患了病。
無法從精神科醫師口中得到解答的陳媽媽開始尋找「為什麼孩子是同性 戀？」的原因。媽媽不停地回想，回想是不是人生哪個環節出錯才使得孩子步上 一條錯誤的路？如同許多母親11一樣，陳媽媽直覺地自責：「是不是我懷孕的時 候一直強調我要女生我要女生，然後造就他的基因就是女孩子？那女兒懷孕的時 候我一直希望是男生男生，結果又是相反。」（CM,In140929:6）孩子們的出櫃 讓陳媽媽一再懷疑與檢視自己生養孩子的過程是否哪裡出錯？苦思無解又缺少 同志資源的陳媽媽再次尋求醫療體系想找到答案，這次她向為她產檢的婦產科醫 師求助：
11 第二章文獻回顧第二節有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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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訴我：「這不是妳的錯，也不是孩子的錯；也不是妳的責任，也不是孩 子的責任。他們在遺傳裡面就註定好，在娘胎就是這樣子。」所以他這句話 讓我印象很深，但是我很不服氣，我說：「如果是你孩子，你會怎樣？」他 楞了一下，大概停一分鐘、兩分鐘才告訴我：「如果我不想把他們推出門外，
我會誠心接納他們。」（CM,In140929:31）
婦產科醫師的話讓陳媽媽印象深刻，但是如同求見精神科醫師一樣，當時的她尚 無法領悟醫師話語中的涵義。因此在自責之餘，媽媽非常敵視與怪罪女兒：
我責怪是說，妳這麼照顧弟弟把他照顧成妳的一個模子，讓他心裡住的是小 女生，妳心裡住的是小男生。因為妳是這樣無條件的照顧弟弟，讓弟弟好像 沒有男人的氣概沒有男生的那種魄力，一直都是被照顧的，所以才會是這樣 子……一直怪她，怪她十八歲的告白在弟弟的面前大剌剌的告白，然後怪她 把弟弟照顧成這樣子，這麼用心照顧弟弟，這麼愛弟弟，結果弟弟像個小女 生。（CM,In140929:11）
陳媽媽怪罪女兒就像她回溯自己對於兒女的生養歷程。姐姐對弟弟無微不至的照 顧被媽媽視為兒子變成同性戀的原因，因為「身教」會影響個人行為，包含性向。
女兒此時的「愛」不僅讓媽媽不堪承受更無法認同，不過，此時的陳媽媽亦沒有 預料到往後日子也是因為女兒的「愛」得以使這個瀕臨破碎的家重圓。
四、 轉身容易，轉心難
女兒直接暴露在外界的陽剛外表是陳媽媽難以接受的事情，她告訴我：「我 對女兒的不諒解應該是來自外界的壓力與評價。（CM,In140929:39）」女兒出櫃 之前，媽媽已經被迫一起承受社會對於陽剛女性的異樣眼光；女兒出櫃，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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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回到家裡工作之後，與女兒幾乎日夜相處的陳媽媽更是直接面臨許多客人對她 身為人母的質疑：
【客人質疑】：「妳女兒這樣妳能接受喔？打扮成這樣妳能接受？」我說：「我 為 什 麼 不 能 接 受 ？ 她 只 是 想 做 自 己 而 已 。 」 其 實 我 心 裡 很 難 過 。
（CM,In140929:39）
如同媽媽試圖從過去的母職工作中尋找錯誤環節，外人的質問也反映社會對偏離 主流性別規範的人的敵意。陳媽媽必須不停地為女兒也為自己辯解，從與他人的 互動關係中確認自己的母職工作沒有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