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國家」的展示：光化門廣場
第一節 光化門的歷史變遷
一、 光化門的誕生：新國家及其治理之道
光化門為景福宮的正門，為上下兩層樓構造，一樓為石造基層，由三個拱 門（虹霓門）構成，二樓為三開間木構造門樓，屋頂為重簷廡殿式，斗拱採多 包式，為朝鮮末的代表性作法，外二出目，內三出目，其側則飾以波蓮草刻。
作法雄壯與纖巧兼具，具均衡與調和之感，其壯麗外觀為王宮中傑出的門闕建 築（尹章燮，2008:416）。從朝鮮末的老照片中顯示的光化門大道前的景象（洪 舜民，2009），堅實的石造拱門與牆體與高聳的重簷高大門樓，以及門前高大的 獬豸像分列兩側，再加上大道兩側的官衙，相較周邊低矮民房，光化門與大道 的氣勢顯得宏偉威嚴。但光化門的作用並非僅是視覺上的壯麗，而是必須從營 造的歷史脈絡中理解，意義是如何透過語言被賦予或拆解。
光化門為景福宮宮城建築的一部分，其營建自是與景福宮的營造息息相 關。景福宮為朝鮮太祖建國後所建，太祖 3 年，設置新闕造成都監推動都城營 建事宜，並遣權仲和、鄭道傳等人視察漢陽地理決定宮城位置，朝鮮王朝實錄 中記載了選址的原因：「仲和等以前朝肅王時所營宮闕舊址狹隘，更相其南亥山 爲主壬座丙向，平衍廣闊，群龍朝揖，乃得面勢之宜，又相其東數里之地，得 坎山爲主壬座丙向，以為宗廟之基，皆作圖以獻69」。宮闕的選址捨棄高麗肅王 時建立的宮闕位址，另擇較為寬闊且群山環繞之處，取北岳山為主山，宮城採 壬坐丙向，即北北西座向，望向南南東的方位，並在景福宮東側數里之地興建 宗廟。次年 9 月即完成殿閣共約 390 間70，著重在燕寢、東小寢、西小寢、報
69 朝鮮王朝實錄，太祖 6 卷，3 年(1394 甲戌 / 明 洪武 27 年) 9 月 9 日(丙午) 圖 44 1906 年的光化門
平廳（視事之所、燕寢之南）、行廊等內殿部分，以及正殿（受朝之所、報平廳 之南）、東樓、西樓、殿庭、殿門、午門、東門、西門等為外殿部分。該實錄文 末記載「後築宮城，東門曰建春，西曰迎秋，南曰光化門。樓三間有上下層，
樓上懸鍾鼓，以限晨夕警中嚴。 門南左右，分列議政府、三軍府、六曹、司憲 府等各司公廨。」可知已有宮城門樓之興建計畫，宮城直到太祖 7 年始完成，
朝鮮初期的光化門應是在這一年建成。
關於景福宮在城市中的位置，基本配置的思想依據來自於朝鮮初期尊儒抑 佛的政治主流思想，《周禮》的禮儀原則成為建立國家新秩序的重要文本，被崇 尚儒教的鄭道傳71等人代表的權力菁英所依循。《周禮考工計》王城計劃之基本 理念以王城為中心，王宮呈南北向軸線，左廟右社、前朝後市為主要原則，宮 城位居都城中央，具有強烈的中心性。然而，景福宮並非坐落在都城的中央，
而是偏向西北側，其因即在於主要參照《周禮》，但實際的配置乃依據基地環山 條件，且受到高麗末宮城的影響，延續了高麗後期宮闕的營造習性（金東旭，
1998）。
景福宮以白岳作為主山，依循前朝後寢原理，燕寢、報平廳、正殿、殿 門、至午門形成由內殿至外殿、由北到南的中心軸線。太祖 4 年 10 月 7 日，太 祖命判三司事鄭道傳為新建殿閣撰名，鄭道傳乃將新宮取名景福，燕寢名為康 寧殿，東小寢曰延生殿，西小寢曰慶成殿，燕寢之南為思政殿，又其南正殿為 勤政殿，東樓為隆文，西樓為隆武，殿門為勤政，午門為正門72。鄭道傳說 明，宮闕為君王聽政之所，自古藉由命名使臣民四方有感於君王的尊嚴：「宮 闕，人君所以聽政之地，四方之所瞻視，臣民之所咸造，故壯其制度，示之尊 嚴；美其名稱， 使之觀感。漢、唐以來，宮殿之號，或沿或革，然其所以示尊 嚴，而興觀感則其義一也。73」。景福宮的名稱取自《詩經》：「……周雅旣醉以 酒。旣飽以德。君子萬年。介爾景福。請名新宮曰景福。庶見 殿下及與子孫享 萬年太平之業。而四方臣民亦永有所觀感焉74」。空間的命名具有對新國家以德 為政的期許，讓王朝與後代子子孫孫可享萬年太平，並使其德福能被四方臣民 所感動。
康寧殿則引自洪範九籌，五福其中之一的康寧，君王必須正心修德以達皇 極，即君王统治天下之大中至正之道，始能享有壽、富、康寧、攸好德、考終 命此五福。在燕寢中獨處，容易失之安逸，怠忽心正德修之業，則難以達成治 天下之理念。因此，以康寧「戒安佚而存敬畏, 以享皇極之福, 聖子神孫, 繼 繼承承, 傳于千萬世矣75」。思政殿作為君王每日視事之所，必須深思細察，明
71 高麗末、朝鮮初的儒學家與政治家。
72 朝鮮王朝實錄，太祖 8 卷，4 年(1395 乙亥 / 明 洪武 28 年) 10 月 7 日(丁酉)
73 同上。
74 同上。
75 同上。
辨是非與良才偽人，才能獲得天下之理，因而引用詩經、書經中古人之訓，取 為思政殿。勤政殿則是勤奮治理朝政之義：「天下之事, 勤則治, 不勤則廢, 必 然之理也76。」。
至於午門的意義，鄭道傳解釋：
天子諸侯。其勢雖殊。然其南面出治則皆本乎正。蓋其理一也。若稽 古典。天子之門曰端門。端者正也。今稱午門曰正門。命令政敎。必由是 門而出。審之旣允而後出。則讒說不得行。而矯僞無所托矣。敷奏復逆。
必由是門而入。審之旣允而後入。則邪僻無自進。而功緖有所稽矣。闔之 以絶異言奇邪之民。開之以來四方之賢。此皆正之大者也77。
鄭道傳詮釋的正門，具端正之意，所有政教皆出自此門，必須謹慎審視後 再允之後出，則陷害他人與偽造謊騙之言將不得行。同樣的，謹慎審視後再允 其入，則妖邪奸慝之言不得其門而入，功勞得以上告。因此，關門將怪異奸邪 之人拒於門外，開門則廣納四方善良寬大之士，此即正意之最。從鄭道傳的解 釋「惟正己者，乃可以正人也78」，為政之道即在於「正」，因此光化門可說是 國家治理之精髓。因此，康寧殿、思政殿（以上為內殿）、勤政殿至正門的序 列，具有從君主的正心誠意→格物致知→政事治理→正的精髓之意涵，即其由 內而外的空間架構正是《大學》中誠意、正心、格物、致知、修身、齊家、治 國、平天下的理想境界（張智延，2007）。儒學臣子對君王或新國家政治制度的 殷切期盼，表現在宮闕的命名與空間秩序上。
然而，景福宮與光化門的興建，並未能為李氏朝鮮政權建立順坦的基石，
太祖李成桂建成景福宮後，圍繞著世子冊封之事引發王子間的鬥爭與弒殺，使 得景福宮成為不安之地。太祖的繼任者選擇返都開京，在位兩年後由太宗繼 位，五年後太宗選擇返回漢陽，繼承祖父遺志，在位期間雖大力進行都城建 設，但因兄弟相殘的血腥政爭記憶，太宗乃另建離宮昌德宮。至世宗時期才又 投注大量人力物力進行景福宮的整修增建，並於世宗 8 年（1426 年）補充命名 各門與橋名79，光化門之稱才正式成為景福宮正門之名，具「天子之德、光被 四方」之意。
光化門建築量體與形式的意義與門前大道的關係，亦加凸顯王權的存在。
光化門朝南的大道為六曹大道，太祖 7 年即已出現，鄭道傳曾作詩形容大道光
76 同上。
77 朝鮮王朝實錄，太祖 8 卷，4 年(1395 乙亥/明 洪武 28 年) 10 月 7 日(丁酉)
78 三峰集卷 14，朝鮮經國典下，政典摠序中，「六典皆政也，獨於兵典言政者，所以正人之不 正也，而惟正己者，乃可以正人也」。
79 朝鮮王朝實錄，世宗 34 卷，8 年(1426 丙午/明 宣德 1 年) 10 月 26 日(丙戌) 記載：「命集 賢殿修撰，定景福宮各門及橋名。勤政殿前第二門曰弘禮，第三門曰光化，勤政殿東廊夾門
景：「列署岧嶤相向，有如星拱北辰，月曉官街如水，鳴珂不動纖塵80」，排列 兩側相向的高聳官署，猶如圍繞北斗七星的眾星，清晨的六曹官街明亮如水，
即使高官的馬隊經過亦不會塵埃飛揚。另從古地圖觀察，朝鮮後期性理學者魏 伯珪編篡之《新編標題篡圖寰瀛誌》81中之漢陽圖，圖中景福宮前的大道兩 側，東側配置了議政府（朝鮮王朝最高行政機關）、吏曹、漢城府、戶曹，西側 則是禮曹、兵曹、刑曹、工曹，大道與光化門的形成象徵了國家最高權力之所 在。光化門為君王與家族或中國使節行列進出入的一道門，道路邊則是群眾集 結觀看的空間，也是全國各地來漢陽上疏的地方，兩列官署襯托光化門與門後 勤政殿王權的存在，但也是朝鮮都城最具政治象徵的開放空間。今日光化門前 的大道（世宗路）仍然是韓國最高權力的象徵大道，也是日後左右光化門命運 的關鍵意義所在。
以上從光化門與宮城的空間形式82以及圍繞著空間生產的典籍與空間意義 的寫作，得知景福宮或光化門作為國家的象徵空間，具有特殊的意義。光化門 不僅是作為人民景仰王權的對象物，而是作為一道界定君臣、君民關係的界 線，為督促當權者端正論政、行使正道的警惕之門，即光化門的意義匯聚在
「正」的意涵。或者說，相較於人民由門外大道上由南往北望的視覺經驗，更 關注警惕位居勤政殿上的君主，由內而外正其身以治理國家之象徵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