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據下黯然讓位的光化門：景福宮的展示化與視線的清理 104

景福宮在朝鮮中期遭受莫大傷害，宣祖 25 年（1592 年），日本以強大武力 為後盾入侵朝鮮，前後長達七年的倭亂對朝鮮國力造成極大傷害，景福宮亦在 此期間被嚴重焚毀，失去法宮地位，昌德宮替以代之。至朝鮮後期，外戚崛 起，勢道政治當道，對農民課以重稅。哲宗 13 年（1862 年），農民長期蓄積對 於貪官汙吏、稅制不公、身分階級制度的不滿，爆發起義動盪朝廷；同時，在 地緣位置上，朝鮮夾在由北部步步進逼的俄羅斯以及東邊日漸強大的日本之 間，又有歐美等列強要求開放門戶通商的壓力。在此內外情勢緊張之際，年幼 的高宗於 1864 年即位，但實際掌權者為其父大院君。大院君力主鞏固封建體 制，阻擋外戚勢力的擴權干政，並在財政困窘下，戮力重建已廢棄約 270 年之 久的景福宮，其目的即在於藉助景福宮的重建，象徵歷史法統的延續。這項工 程至高宗 7 年才完成，之後 30 年成為高宗的正宮。

然而，大院君的改革政策對內並未能滿足農民與兩班階級的期盼，外交上 拒絕歐美列強的通商要求採取鎖國的政策，亦引發數次爭端。在內外不滿情緒

80 朝鮮王朝實錄，太祖 13 卷, 7 年(1398 戊寅 / 明 洪武 31 年) 4 月 26 日(壬寅)「賜左政丞趙 浚右政丞金士衡新都屏各一面奉化伯鄭道傳製進八景詩」中之列署星拱

81 該書編印於 1822 年，原寰瀛誌被認為是在 1770 年編印。

82 亦包括細部的雕刻、丹青彩繪與圖案等代表的意義，本文暫不作討論。

高漲下黯然下台，由皇后閔氏及其家族掌握政權。之後，閔氏主張開放國門，

與日、俄等國修交簽訂通商條約，國內政治卻分化為開化派與保守派，並分別 引入日、俄等勢力，相互角力。1894 年甲午戰爭中，清軍戰敗，簽署馬關條 約，其中確認了朝鮮為獨立的國家，日本帝國逐漸擴大勢力版圖。1895 年發生 乙未事變，日本公使驅使下弒害了明成皇后，感到生命威脅的高宗於 1896 年 2 月避居俄國公使館內，史稱俄館迫遷事件。寄人籬下的高宗在俄軍的保護下整 肅親日勢力，並扶植親俄的高官，在軍事、財政、經濟政策上受到俄國的強勢 干預，在眾臣強力勸說下，高宗離開俄館還宮至慶運宮，建立了大韓帝國，年 號光武，並在慶運宮舉辦就位儀式，正式脫離與清國的從屬關係。

景福宮再次被荒廢閒置，高宗並沒有選擇景福宮，其因在於景福宮對高宗 而言，是明成皇后與臣子遇害的殘酷記憶之地，慶運宮則位於與日本勢力抗衡 的歐美勢力集結的貞洞一帶，緊鄰俄國領事館，具有安全感。另一方面，大韓 帝國的建立除了在政治意義上顯示了清朝地位的勢微，也是高宗嘗試進行現代 化大業的宣告，包括新的軍隊、工業、文明設施以及象徵空間與治都事業等新 的皇城營造的計畫（金百英，2002:114-117）。在王權的象徵意義上，拆除過去 迎接清國使臣的木造迎恩門，新建磚造拱門形式的獨立門；新建圓丘壇，象徵 天子的最高權威。此外，高宗在慶運宮舉辦皇帝就位儀式，過去以景福宮與昌 德宮形成的兩闕權力中心轉換為以慶運宮與慶熙宮為主。空間上，朝南視政的 法統已不存在。至於景福宮，大韓帝國時期雖有花費龐大經費進行整修的計畫

（三星建築師事務所，2007:55-58），但隨著 1905 年與日本簽署乙巳條約，國家 主權逐漸轉移他手，景福宮亦包括在內。

乙巳條約簽署的 5 年後，朝鮮總督府正式成立，原統監府的辦公空間已不 敷使用，乃有新建總督府之議。1911 年，景福宮即引渡予總督府 ⁸³，此時期的 景福宮已逐漸公園化，作為園遊會使用，並開放於公眾以及各國使節、參訪團 拜觀，並收取費用⁸⁴。或者作為舉辦各類活動的場地，如慶祝日本天皇誕辰，

每日申報等報社在景福宮內勤政門廊舉辦菊花觀賞大會⁸⁵。景福宮原先政治權 力象徵的意義已不復見，而是作為具有朝鮮特色的建築與庭院，成為具休閒、

展示功能的公園，博覽會的舉辦最具象徵與代表性。

1860 年代日本開始接觸了歐美的博覽會，深知博覽會具有重大政治、經濟 產業與文化宣傳的作用，與當時日本的殖產興業與文明開化思潮相呼應。因 此，自 1877 年舉辦了第一回內國勸業產業博覽會，刻意學習 1873 年奧國維也 納博覽會的展示架構。自此之後，至 1911 年舉辦過五次勸業產業博覽會，規模

83 朝鮮王朝實錄，純宗，附錄二卷，純宗 4 年（1911）5 月 17 日：「景福宮全部面積十九萬八 千六百二十四坪五合六勺，引渡于總督府」。

84 每日申報（1910.11.16）：「景福宮觀覽料，大人五錢、兒童三錢。」。

83）。這種藉由空間與產業的展示，誘發民眾參觀，傳達文明與進步發展的訊息 或價值，以達教化目的的博覽會經驗亦被移植到殖民地。在產業共進會的籌備 期間，相關展示、建築、庭院、活動、觀光、旅館等資訊被不斷密集報導⁸⁶。 1915 年，朝鮮物產共進會正式舉辦，光化門作為博覽會場地的入口，被花紅紫 白大花彩帶與花飾等裝飾，光化門通前則新鋪設道路（即光化門前道路），裝設 了 80 座燈柱列，營造明亮壯麗的共進會場入口意象⁸⁷。

展覽會場將勤政殿等改造為展場，並新建一號館、二號館、機械館、美術 館等建築，在朝鮮傳統宮殿建築與西洋文藝復興白色建築間形成強烈對比，成 為明信片宣傳的主要意象。展示上則著重在先進機械設備操作示範的機械館、

各地方殖民發展成果的參考館等（崔石英，2004）。不論宣傳明信片或展示內容 皆在強化殖民前後的差異與意象，並藉由大量宣傳品與社會動員，宣稱共有 120 萬人次造訪了這項由商品與娛樂交織演出的政治計畫，啟動了前所未有的 節慶感，以及正式的將景福宮營造為具有文化展示功能的展場。

朝鮮物產共進會結束的次年，殖民政權隨即著手總督府的新建工程，就在 光化門與勤政殿之間、共進會舉辦時一號館的位置。時間點上，朝鮮共進會於 1915 年舉辦，次年，1916 年總督府工程開始動工。換句話說，在博覽會前即已 確認了新總督府將建於博覽會一號館位置，包括興禮門、禁川、禁川橋等空間 被清除，殖民政權採取漸進式的適應策略，即先以大量動員社會觀覽的過程，

大大改變朝鮮人對既有景福宮王權的觀看視線，再進行總督府的工程建設。總

86 1915 年 04 月 03 日~04 年 28 日每日申報系列報導。

87 1915 年 08 月 29 日。

圖 45 1916 年產業進會時光化門的意象

督府與日本神宮是日本殖民後大力改造城市的兩大重點象徵工程，這兩個象徵 建築的選址與建築設計的考量並非取決於朝鮮的風水觀或宮殿建築的傳統，而 是攸關殖民政權的市區改正計畫、新的開放景觀與具有視覺主導性的外觀，亦 即，支配性實質裝置的視覺與空間效果為其主要考量（金百英，2002:148）。

至於阻擋在總督府前的光化門，總督府意欲拆除以突顯總督府建築在軸線 端點的效果。在 1919 年三一運動的餘波中，光化門的拆除引發保存方式的爭 議。日本倡議民藝運動的柳宗悅認為近代日本的西化過程逐漸失去傳統之美，

在 1916 年與 1920 年造訪朝鮮之後，認為朝鮮尚未被西方物質文明所威脅，因 此從妥善保護東洋美術的世界觀點，柳宗悅認為光化門為「純東方藝術」，相對 的總督府新廳舍為「毫無創造性美感的洋派」，更強調「純正的東方之美是我們 的榮譽，更應該愛護」（黃阿有，2009）。1922 年 7 月 4 日柳宗悅發表《為了即 將失去的一棟朝鮮建築》一文，以情感的訴求日本讀者，呼籲日本社會重視光 化門的價值，文中提到：「如果是朝鮮併吞日本，宮城成為廢墟，替以待之的是 雄偉的西洋式日本總督府建築，想像隔著碧綠池塘的江戶城被拆除的景觀…..

我將哀悼此紀念日本傳統建築的死亡」、「光化門啊光化門，你的生命即將走到 盡頭，你存在世上的記憶即將成為冰冷的忘卻中消失不見，到底應怎麼辦，我 不知如何是好，殘酷的鑿子與無情的鎚子敲擊你的身體的日子即將到來，想到 這個應有很多人感到傷心，但沒有人能夠救得了你，不幸的是能夠救你的不是 對你感到同情的人。」（柳宗悅，2011）。

接著，10 月 5 日，在每日申報的社論《關於光化門的保存問題》中，強調 光化門的歷史價值雖經過數次整修，但可以認定為 530 年前太祖所營造，不能 與其它城門一般視之。再者「光被四方，化及八荒」亦具有德政善行散播全國 的深遠意義，呼籲拆毀光化門之舉必須深思。此文重點在於勸說當局應考量光 化門遷移保存，遷移地點不宜過於偏僻，應設在當時的紀念碑殿附近，即通往 未來總督府的大道上，如南大門的保存般，交通由兩側行駛，便於民眾瞻仰。

柳宗悅的呼籲與報紙社論的建議終究沒能實現，但在社會普遍關注下，總督府 決定將光化門以遷移方式保存重建於建春門北側⁸⁸。

在即將迎接新總督府落成的 1926 年初，習自台灣總督府的經驗，在光化 門前大道舉行了第一次新年觀兵式，儀式由齊藤實總督主持，盛況空前：「當日 人山人海，學生等群眾在大道兩旁，從光化門到太平通塞滿了人，觀覽步兵、

工兵等軍隊步向光化門的分列式，刀槍劍戟在日光下閃耀，當日也有善臨商 業、京城師範、京城中學等學校團體的參與⁸⁹。」閱兵創造了新奇的軍事儀典 奇觀，將大道轉換為軍國展演空間。該年 10 月 1 日始政紀念日舉辦了總督府新

工兵等軍隊步向光化門的分列式，刀槍劍戟在日光下閃耀，當日也有善臨商 業、京城師範、京城中學等學校團體的參與⁸⁹。」閱兵創造了新奇的軍事儀典 奇觀，將大道轉換為軍國展演空間。該年 10 月 1 日始政紀念日舉辦了總督府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