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公眾」的展示：首爾廣場
第一節 首爾的廣場經驗
三、 市府前廣場的事件記憶
在改造為首爾廣場之前，這個地方被稱之為市廳前廣場或大漢門廣場。大 漢門為大韓帝國50最高權力象徵的德壽宮大門。朝鮮近代史中俄館播遷事件之 後，朝中大臣屢次勸進高宗還宮，1897 年 2 月高宗捨棄原來的正宮景福宮，自 俄國公使館還宮於慶雲宮（現德壽宮），並在獨立協會與部分守舊派推促之下稱 帝建元，改國號為光武，9 月建立了圓丘壇51，圓丘壇為天子祭祀天的祭天壇，
其形制類似中國北京的天壇，在過去漢陽都城形制中並不存在，圓丘壇的建立 象徵與中國不再是從屬關係。 10 月 12 日以皇帝之名即位，正式成立大韓帝 國。除了象徵最高權力的慶雲宮與圓丘壇外，高宗皇帝意欲振興國勢，仿奧斯 曼的巴黎改造計畫，進行漢陽都城的「都市改造事業」，其中主要構想之一即為 以慶雲宮為中心，建立新的放射性道路系統，以宮為中心，是交通的起點，也 是視覺的終點，表達皇帝威權的空間性（廉馥圭，2005：7-8）。此外，在慶雲 宮與圓丘壇之間配置一處廣場，為韓國都市歷史或規劃史中初次出現之廣場，
大韓帝國皇帝在此舉辦就位儀式，也是日本殖民之後的 1919 年，高宗因不明原 因死亡後的葬禮舉辦地。
1904 年日俄戰爭中日本獲勝，日本統監府漸漸掌握了所有實權，包括都市 改造事業。1912 年朝鮮被強制併合之後，正式開啟了改造朝鮮都城為京城府的 規劃作業。早在朝鮮末期，藉由開港掌握經濟實力的日本在首爾南方龍山駐紮 軍營，並開發南村一帶新的商圈，因此，過去由城門與道路系統連結呈東西向 的都市結構，漸漸出現轉換無南北向結構的趨勢。日本殖民後， 1912 年發表 之「京城市區改修路線」中，以多個放射性道路網為主要構想，其中重心之一 放在南方的黃金町，以此為中心的放射型道路，顯示了殖民初期是以當時總督
48 倡議以人為中心的城市觀念，推動步行權；推動社區營造運動，由居民營造生活空間；生活 文化運動實踐等議題。
49 當時雖名之為廣場，但實際為由交通路網分割的圓環以及零碎草地等構成。
50 1897 年 10 月 12 日至 1910 年 8 月 29 日的朝鮮國號。
51 圓丘壇亦稱黃穹宇，為天子祭祀天的祭天壇，其形制類似中國北京的天壇，高宗成立大韓帝 國之後所建（金奉烈，1985）。
府所在的南山腳下為中心，另一放射形道路則以慶雲宮為中心，可說是延續了 大韓帝國時期的構想（同上，2005：11），但此構想改變原有道路幅度過大並未 實現。1919 年公佈了「京城市區改修修正路線圖」，放射型道路已不見，此 時，新的總督府建設構想已定案，改址於景福宮前，景福宮前總督府成為唯一 的中心。總督府建築一直到 1926 年才完工，京城府（即現市廳）也約莫同時完 工，因此，總督府、京城府以及南大門通的朝鮮銀行本店呈現出一條新的殖民 支配的象徵中心（同上，2005：15）。京城府周邊為東亞日報、朝鮮日報與京城 日報等當時重要報社集結之地，位於南北軸線與東西主要道路的交叉點，形成 新的都市中心。
光復後，京城府廳舍作為首爾市市廳廳舍使用，廣場僅具交通路線轉換的 圓環功能。位於市府前的廣場特性，成為政府藉由各種節慶或活動宣導政令的 重要空間。同時，也是社會抵抗力量集結的中心地點。日本殖民初期的 3.1 運 動52、1960 年代之 4.19 革命53、韓日會談反對運動54等皆在此發生，廣場成為市 民宣洩不滿的空間。
80 年代的市廳周邊，隨時駐紮鎮暴警車與拒馬，軍警與學生、反對人士之 間在街頭集結，相互追擊，催淚彈、石塊與火焰瓶漫天飛舞的場景成為首爾
52 1919 年 3 月 1 日引發的韓民族抗日獨立運動，亦稱己未獨立運動。1910 年以來日本殖民政 權初期，實施憲兵警察制度禁止結社與言論自由，鎮壓民族獨立運動。
53 亦稱之為四月革命、4.19 學生革命或者 4.19 民主革命。為 1960 年 4 月 19 日達至尖峰之學生 反政府抗爭。當時，學生對意圖長期執政的李承晚與自由黨表達強烈不滿，為導致憲政改革與 政權交替的歷史轉換點。
54 1964~65 年間學生與市民強烈表達對朴正熙政權與日本簽署之「韓日基本關係」的不滿。特 圖 37 朝鮮功勞者名鑑（1935）收錄之京城府廳與德壽宮、週邊道路系統的狀況
“日常地景”的一部分。1987 年 4 月 13 日，總統全斗煥以舉辦 1988 年奧運之 名，宣布暫停有關總統直選之修憲議題，引發民眾不滿進行遊行示威，其中一 位大學生不幸被警方發射之催淚彈擊斃，爆發六月民主抗爭事件（或稱六月民 主化運動、6.10 民主抗爭），長達 20 餘日的全國性反獨裁、民主化運動，市廳 前廣場最高集結 140 萬名群眾。在美國與國際奧會相繼警告取消奧運主辦權的 外部壓力與內部抗議聲浪下，全斗煥改變強力鎮壓態度選擇妥協，6 月 29 日由 執政黨候選人盧泰愚宣布「民主化宣言」55，市府前廣場見證了此一推進韓國民 主化進程的重要事件，書寫了社會記憶的廣場歷史。
15 年後的 2002 年世足賽，首爾街頭肅殺的景象已不在，同樣的地點演出了 另世人印象深刻的節慶式加油“紅潮”。新的群眾集結不再是為了呼喊憤怒的
「打倒獨裁！」，而是伴隨擊鼓節奏的、一波波呼喊「大~韓民國！」的加油聲 浪。由運動賽事動員的韓式民族認同，鼓舞了市民與國家，同樣想望一個具有 實質形式的廣場。
在世足賽熱尚未退燒之際，卻發生了兩位中學女生在參加朋友生日派對的 途中，被美軍的裝甲車從後輾壓慘死的事件。事發後，因整個社會還沉浸在歡
55 包括實行總統直接、制訂公正選舉法、釋放政治犯、保障新聞自由、實施地方自治、確保政 黨的基本權利等。
圖 38 在市府前廣場參與被催淚彈擊斃的學生李韓烈路祭之後聚集抗議的群眾(1987.07.09)
樂氣氛中，事件並未獲得媒體的關注。兩位肇事的美軍士兵接受美國軍事法庭 的審理，在完全由美軍組成的陪審團下獲判無罪。期間由市民團體組成「美軍 裝甲車國中女學生死亡事件全民對策委員會」，舉行示威抗議活動，但多集中在 法庭所在的議政府地區，並未受到太多關注。但隨著不合理的判決引發更多人 的不滿後，由一名網路新聞市民記者發起提議舉辦追思兩位國中女生的蠟燭集 會。11 月 30 日約有數千名市民集結在光化門前，表達對美國與韓國當局處置 事件的不滿，並迅速獲得廣大市民的認同，議題持續延燒，甚至根本檢討美軍 駐屯軍地位協定 （SOFA） 的正當性。蠟燭集會很快擴及全國，但抗議形式持 續以和平方式進行。到 12 月 7 日包括各宗教團體、市民團體、市民等數萬人手 持蠟燭集結在世宗路交叉口，表達了哀悼與憤慨之意。
這一波蠟燭集會成為和平抗議的新形式。之後，於 2003 年與 2004 年為了 反對派兵伊拉克、2004 年為了反對盧武鉉國會彈劾、以及規模最大與時日維持
圖 40 2002.12.14 市府前廣場前抗議美國裝甲車碾死女學生之蠟燭集會
圖 39 2008 年首爾市府廣場前與世宗路上的反美國牛肉進口的蠟燭集會
最久的反美國牛肉進口、龍山都市更新慘案等重大政經或都市議題，皆以蠟燭 集會的形式展現了市民的聲音。
諷刺的是原先蠟燭集會的構想，是為了迴避「集會與遊行相關法令」中，
對日沒後禁止集會的變通之計，以蠟燭藝術季為名，主辦單位安排歌手演唱或 自由發言等活動，偽裝為「文化」活動。在集會中，所有參與者手持蠟燭，共 同形成的燭海奇觀，象徵“我們”的力量集結。同時，個別蠟燭點亮每一張清 晰的臉孔，彼此看到對方，不再是模糊的個體，被認為是代議政治之外，市民 可直接參與表達意見的一種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