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清溪川文化館到清溪川博物館：歷史詮釋與論述製造

清溪川文化館位於復原工程區段的尾端，在河川復原工程完成之同時開館 啟用，成為另一計畫詮釋的裝置。狹長的建築基地緊鄰河邊，四層樓，整體內 外意象以流動為主題，參觀動線由一樓搭乘手扶梯進入四樓的展示廳，展示動 線為緩坡，如順流而下，展廳從四樓到二樓，從清溪川的歷史依序展開。

四樓到三樓展示：政策話語

四樓到三樓展廳：整體敘事架構以「清溪川復原計畫」的動機與效果為 主，展示先從復原後的周邊全區模型開始，再進入 1950-60 年代的清溪川，鋪 陳清溪川岸邊作為違建住戶的集中地，為環境污染之源。但缺乏形成污染的結 構分析，如都市化過程與都市貧民居住權的問題。簡化的描述提供一種「問題 叢生」的背景，銜接「覆蓋後的清溪川」主題，將參觀者帶入再現幽暗地下溝 渠的展示空間，透過一個被半球型透明壓克力罩覆蓋的小芽，象徵性的表達生 態的希望種子，使參觀者認同打開清溪川計畫的必要性。最後，再導引到「清 溪川復原計畫」與明亮的「清溪川自然的朋友們」，製造清溪川的「復原」為一 生態復原的計畫印象。

這些由模型、照片、數據、文字、航照圖等組織的展示主題與再現的空間 內容，敘述的主體為政策制訂者、規劃師、設計師等視野下的清溪川，或展示 的是清溪川復原計畫，而非清溪川的「文化」。透過展示敘事的組織安排，召喚 參觀者的情感認同，為單向傳達復原正當性的機制，並未提供復原計畫過程 中，不同社會主體對復原的不同觀點，展示即成為政策宣導式的話語。

圖 27 清溪川博物館外觀（作者拍攝）

表 7 四樓到三樓之展示主題

主題 內容 展示方式

導入 復原後模型 全區模型 覆蓋前的清溪川

（1950-1960）

川邊棚子村的

（1970-2005）

清溪川覆蓋與 近代化

週邊各類產業、住宅等景觀的變化以圖片拼貼 結合地圖的方式呈現

覆蓋後的清溪川

（1970-2003）

呻吟的清溪川 提供高架道路的安全性與危險性的問題

（2003-2005）

復原計畫的過

三樓到二樓展示：誰的歷史與文化

周邊整體都的脈絡關係。

「清溪川的時代容貌」則包括戰後染色工廠、

60 年代覆蓋工程、世運商家的建立等歷史演 變。染色工廠為戰後民眾利用清溪川水源與美 軍物資進行布料染色的生意，但為了整頓清溪 川進行大規模棚戶拆遷與覆蓋工程。對於拆遷 引發的低收戶的移居狀況則未有論及。

最後一個展示次主題則為世運商家，象徵現代 化住商混和形式的長型商家建築的出現。展示 的內容以模型剖面呈現建築的使用與周邊混亂 的景觀。但對於世運商家與周邊工具商家、小 型機械製造業雲集的狀況以及在工業化生產中 零組件的角色等產業與空間的意義則未論及。

整體而論，不論是四樓到三樓的復原前、復原計畫與復原後的清溪川，抑 或三樓到二樓的朝鮮時期的治水、戰後清溪川覆蓋後的發展，其核心論述為清 溪川的「土木工程史」，亦即從開發者、政治制訂者、工程設計者的觀點形塑了 什麼是清溪川以及復原計畫的效果。對於漫長歷史中的都市貧窮、底層勞動、

居住迫遷、維持生計等庶民經歷的歷史與生活記憶則較少論及。因此，所謂清 溪川的「生活與文化」，到底展現了誰的歷史與文化，即攸關博物館在市民社會 的角色，是政策宣導的裝置，抑或促發多元社會主體的現身、不同觀點之併列 與論辯，即攸關博物館是否能夠再定義公共文化的屬性。

翻轉的展示敘事

2011 年朴元淳上任，呼應民間未曾間斷的重啟與檢討清溪川復原計畫的聲 音，重組市民委員會，推動「與市民一起的清溪川未來相」之清溪川歷史與自 然生態復原計畫。清溪川文化館的定位亦成為討論議題，市民委員會認為應改 名為清溪川博物館，連結市民委員會規劃之清溪川 2050 總體計畫；亦有委員主 張因位於城市東部，應定位為地方社區博物館，改為「首爾東部歷史博物館」； 另外亦有主張規劃為「漢江水路博物館」，展示首爾的河川水系與水網等之變 遷³⁹。最後，決定更名為「清溪川博物館」，並配合 2015 年清溪川復原後十年 活動重新開幕，展示架構與敘事亦隨之更新。

展示分為四大主題，包括開川時代、清溪川清溪路、清溪川復原計畫、復 原後十年，基本上以時間序列鋪陳主題，在最後之展示單元「復原後十年」中 翻轉了原先展示的「復原」意涵：「清溪川復原後成為遊客樂於造訪的新景點，

每日將近 6 萬人造訪，外國觀光客與國外專家絡繹於途。首爾市民對清溪川的 滿意度也相當高。但對於當時如期完成歷史文化與生態復原之宣稱，依然有許

多批判之聲。無法利用支流之水源，而以漢江打上來的水形成之人工河川，在 生態復育上具有基本的限制，亦未達成清溪川與川邊歷史文化資產之復原期 待。因此，批判清溪川以「復原」之名，行開發之實的聲音未曾間斷。現在清 溪川作為未完成的計畫，依然具有改變的餘地，開放於市民一起作為。」。展示 內容批判李明博的復原計畫為未完成的計畫，有待市民共同的參與。

由清溪川文化館到清溪川博物館的經驗顯示，展示與政治的密切關係，公 共博物館作為國家體制之一員，即易成為有利於權力一方之觀點再現或政策價 值詮釋裝置。未來清溪川博物館伴隨重啟之市民參與下之復原計畫，能否成為 積極促進不同社會主體之記憶呈現，抑或成為市民為主體的復原論辯的場域，

尚有待持續觀察。

貧窮居住文化的展示

清溪川博物館外的清溪川岸邊，由首爾設施管理公團⁴⁰設置了再現 60 年代 高腳板子屋。當時利用廢棄建材搭建的連棟吊腳樓，提供都市弱勢社群居住安 身之所。「記憶的板子屋展」除外觀上模擬當時的營造模式外，室內利用當時各 類生活、零食、課本等物件的蒐集，裝飾為雜貨店、漫畫店、煤炭店、教室以 及窄小的讀書空間等場景，使參觀者體驗回味 60 年代的時代氛圍。重點展示活 動之一為提供當年的學生服裝，觀眾可換裝後拍照。

經歷 60 年代的參觀者，藉由大量當時的物件可能勾起當時的回憶。但關於 板子屋的形成與真實生活場景，以及板子屋居民被迫遷的歷史則未論及。再現 的空間將底層歷史的浪漫化，剩下的僅是滿足參觀者捕捉異地時空景觀的新奇 慾望。

首爾都市貧民的形成始於日本殖民時期，這些多為離農的城鄉移民，原聚 集於城外或城牆下，後來者開始選擇在清溪川邊搭建土幕、茅草屋等簡陋房

40 從管理與設計的單位的不同，嚴格來說不是博物館展示的一部分，但緊鄰博物館，成為展示 動線的一環。

圖 28 1965 年清溪川高架橋與岸邊板子屋景象 圖 29 板子屋體驗館（作者拍攝）

舍，這些房舍僅用樹枝、茅草、土等搭建，僅留設出入口，無任何通風口。當 時缺乏管理與都市規劃下，對這些貧窮居住者而言，因臨近市中心與水源，沿 著川邊形成人口高度密集的聚落。因此，當雨水氾濫時，川邊聚落的汙水常常 成為傳染病的溫床。殖民政府採取強制拆除或勸誘移民至北海道或其他地方，

但並未奏效，川邊依然群聚來京城謀生的各地遷徙民。

光復後這個趨勢並未減緩，1953 年韓戰後，北方難民驟增，河邊除了土幕 外，多出許多板子屋，這些板子屋以廉價木板釘架而成，部分板子屋半邊架在 水中，成吊腳樓狀，朝東邊蔓延。至 60 年代中期在先成長後分配的經濟發展原 則下，壓抑農作物價格，迫使農民離鄉投入都市工業生產之列，至 70 年代流入 首爾的離農民已達 489 萬名之多，這些人口持續往山坡地、河邊、閒置無人管 理空地等處持續聚集，形成貧民窟，清溪川的污染加劇，並不時因火災燒毀成 排木板屋，生存條件可說惡劣難堪。始於 1958 年的清溪川覆蓋工程，至 1961 年工程完工，伴隨的即為違建貧民窟的拆除。

初期採取強制拆除方式，但遭遇居民強力反抗或重新搭建違建，轉而將居 民集體遷移至都市外圍的新聚落，但交通不便遠離市中心的工作機會，大部分 拆遷戶選擇重新回到市中心謀生。政府另一政策即為廣建市民公寓，三一公寓 即為當時為清溪川拆遷戶而建設的公寓，即便如此，部分居民依然無能力負擔 公寓管理費用，在三一公寓之後，依然存在許多違建板子屋，或者往山坡地違 建聚落遷移，也有往清溪川下游繼續搭建板子屋居住的拆遷戶。然而，隨著 70 年代覆蓋工程復續完工，漸漸形成商家為主的川邊景象，但依然為社會底層討 生活的所在。

80 年代活躍於社會運動的搖滾團體「天地人」，具「民眾歌謠新世代」之 譽，其著名創作之一為「清溪川八街」，描述清溪川路一帶的庶民生活：

走在連綠燈都沒有的斑馬線上的人們

在連水都無法滲漏般、充斥著人潮與汗味的街道上 不知何時已產生感情與記憶的街道

拉伕充滿血絲滿臉兇狠的辱罵聲 或者某一盲人夫婦歌手的歌曲聲

在微弱的日光燈下，不知不覺已染上晚霞的街道 籠罩在霧濛濛燈光下的貧窮風景

白日鬧烘烘的火熱痕跡、現已空蕩蕩的街道 黑墨般的夜晚、冷冷清清的清溪川八街

白日鬧烘烘的火熱痕跡、現已空蕩蕩的街道 黑墨般的夜晚、冷冷清清的清溪川八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