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權時代的廣場

廣場一詞對首爾市民而言並不陌生，90 年代以前的代表性廣場為汝夷島廣 場。汝夷島為位於漢江中央的一座島，因經常淹水加上戰後首爾人口的快速成 長，乃於 70 年代開始進行整治，闢建汝夷島為新興開發區，將國會、國家媒體 等公共機構遷移至此，形成都市

的意象核心，新增商業、住宅之 土地使用。其中，劃過島嶼中央 一處長 1320 公尺、寬 200 公尺，

面積達 12 萬坪的空間被規劃為空 無一物的水泥廣場。廣場於 1971 年 2 月興建完成，朴正熙將其命 名為 5.16⁴²廣場，意圖將軍事革命 的象徵性附加在廣場上。完全由 水泥鋪蓋的超大尺度廣場，有人 推測興建目的為因應當時緊張的 南北韓局勢，為了備戰而建，亦 有人推測是為了與北韓的金正日 廣場比拼宏偉的規模（Jin, Jongheon, 2006:44）。

偌大的廣場不僅是象徵，而

42 516 指 1961 年 5 月 16 日由時任第二軍部司令官少將朴正熙為首的少壯將領，發起軍事政 變，推翻第二共和，開啟軍人干預政治的關鍵日子。

圖 31 汝夷島開發計畫都市設計構想

是國家的展演場，藉由大型動員民眾的活動“看到國家”。例如 1971 年國軍日 的儀式活動，動員 30 萬人軍民，進行軍事遊行，或者反共產主義活動，數十萬 群眾聚集的奇觀，透過現場與媒體的傳播，目的在於展現國防實力與反共意識 型態，表示具有面對北韓挑釁與安全威脅的實力，以鞏固政權合法性，廣場即 成為由國家動員的意識形態與社會集體記憶形塑的空間。

1979 年 10 月 26 日朴正熙遇刺身亡，1980 年新的軍事強人全斗煥上台，在 9 月 1 日的第 11 任總統就職演說文中，大量出現「清算舊時代」、「創造新歷 史、新時代」等字眼⁴³，顯示同樣為軍人干政的政權，藉由與舊時代的切割，

承諾追求民主福祉國家為目標，企圖化解國民疑慮。全斗煥口中的民主福祉國 家包括推動民主主義、福祉社會、正義社會、以及藉由教育革新與文化暢達以 改造國民精神之國政方針。在論及大學教育時，他說：「大學為培育社會各領域 擔當領導型人才的學習場域，因此，政府將盡最大的保障，使大學擁有研究、

讀書的自由，但大學生投入現實政治或破壞社會秩序行為時，在此明確宣示，

從保安的層次，將不容許這類行為發生。」，至於所謂的文化暢達，他說：「為 了文化發展一方面應致力於保存、繼承、發展我們的傳統文化，另一方面應支 持文化藝術人的自主性與創意的活動。」。亦即，警告學生應在校園中從事研 究，不要介入現實政治或參與反對示威活動，另一方面史無前例的將「文化暢 達」抬高至國政的層次。

圖 32 1978 年 10 月 1 日國軍日汝夷島廣場舉辦的軍隊遊行

這個基本立場與論述即反映在廣場的象徵與使用上，一是更名，以汝夷島 廣場替代 516 廣場，宣告舊時代的結束，以較中性的地名取代。二是舉辦大型 文化活動「國風 81」，以端正國家風氣。1981 年 5 月 28 日至 6 月 1 日廣場上每 日聚集約 100 萬人參與各類傳統雜耍以及各式各樣的文化活動，並展售全國各 地的特色飲食，營造節慶般的氣氛，活動的宣傳口號為：「創造新歷史為青年的 熱情與意志之力！」。透過在廣場安排的去政治的娛樂消費與文化活動，傳達國 家意欲定義的適宜行為。

圖 33 1981 年汝夷島廣場的「國風 81 」活動

廣場的另一類奇觀為宗教性活動。1984 年教皇約翰保祿二世為參加韓國天 主教成立 200 週年紀念集會，訪問韓國，並在汝夷島廣場舉辦儀式，大量聚集 的群眾創造了韓國廣場的另一壯觀圖像。但社會長期對現實政治的不滿，終究 需要公共空間作為宣洩的出口，80 年代後期的廣場可以說逐漸政治化（Jin, Jongheon, 2006）。特別是 1987 年，在不斷的抗爭下，迫使當時的執政黨總統候 選人盧泰愚承諾民主改革，最後逐漸形成民正黨的盧泰愚、民主黨金泳山、平 民黨金大中、新民主共和黨金鍾泌等所謂一盧三金的競選態勢，在選情炒熱的 狀況下，汝夷島廣場動輒可以聚集百萬人潮的容納量，又成為候選人角力拼場 的空間，由全國動員至首都的遊覽車與群眾塞滿廣場。

廣場同時成為許多大規模示威、政治性集會的空間。例如伴隨民主化蓬勃 發展的工運，1988 年集結了 30 萬人參與的勞工運動，要求組織全國性工會、廢 除不合勞工權益法令。其他工運、農運、反對運動皆被允許在廣場舉辦，但將 抗議活動限縮在廣場內，不得行進至市中心，汝夷島乃成為當時抵抗與民主的 象徵島嶼（同上，2006：47）。

進入 1994 年金泳山執政的文民政府時期，世界化成為國政方針，亞洲國家 之間的摩天大樓角逐熱潮亦吹向首爾。當時市長李元鍾提出一項五大開發計

畫，其中汝夷島計畫預計將廣場改造為綠地公園，開發地下四層為消費空間，

並在廣場北端興建一棟 99 層的「21 世紀中心大樓」。這個計畫因聖水大橋的崩 塌事件，首爾市長易人，新的市長崔秉烈接續推動，但社會贊反意見不一，計 畫遭擱置。1995 年重啟地方首長選舉制，趙純上台，在「營造綠色首爾計畫」

下，汝夷島廣場被改造為綠地公園，不包括任何開發計畫，並於 1998 年秋季完 成。新的公園名稱與主題，韓國傳統之森、自然生態之林、文化大地、草地大 地等，替代了素有「政治示威一番地」之稱的汝夷島廣場。在環境品質之提升 逐漸成為市民關心議題之際，「綠色」成為政策正當性的修辭，移除了廣場的政 治張力關係，將號稱媲美紐約中央公園的大型綠地，聯繫上全球城市的意象以 及汝夷島作為金融中心與高級住宅區的地產增值的價值。

實質的廣場雖走入歷史，但「廣場的活動」未曾休歇，2000 年代，不同於

過去廣場的政治與宗教展演，2002 年令全民沸騰的世足大賽加油集會、2007 年 反美國牛肉進口的嘉年華會式抗議活動，創造了屬於民主時代的廣場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