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前言
第四節 文獻回顧與理論建構
二、 展示化的公共空間
象徵經濟下的都市景觀
在新的文化經濟下,創造遊客願意造訪的利基成為都市的發展目標。在此 目標下,目的不明確或難以辨識的、混亂的都市景觀被認為缺乏可讀性
(legibility)。亦即,城市若要能被觀看或體驗,即必須創造可看性
(viewability)或可參觀性(visitablity)(Dicks, 2004:1)。這種城市的可讀性或者 意象性(imagibility)在 Kelvin Lynch 關於城市意象(The Image of the City)的研 究中,透過市民認知圖繪的解讀,理解每一個體在尋路(wayfinding)的過程 中,對外在實質世界擁有一個一般化的心智圖像,這個意象為結合當下的感覺 與過去經驗記憶的結果,作為詮釋資訊與指引行動的依據」(Lynch, 1960: 4)。 可讀性即指人們在移動時地景如何被閱讀以指引方向,並歸納出路徑、邊緣、
區域、節點、地標等意象組成的五個元素。今日的可讀性在網路世界與個人數 位工具的蓬勃發展下,尋路方式已大不相同。相對的,都市意象的效果愈加重 視吸引參觀者的視線,營造「可讀的象徵與訊息」成為都市空間的設計重點。
因此,城市被一區一區切割出來,經由標示清楚的精心設計,形塑為具辨 識性的編排(confirured)區塊,創造新的都市秩序(Boyer, 1995)。這些區塊即 刻意營造為主題化的觀光景點或度假聖地,不論是建築物、主題環境、文化遺 產全都是觀光凝視的重點,在此封閉的環境內,各種設計與考量全是為了滿足 視覺上的刺激(Urry & Larson(黃宛瑜譯), 2016),將在地歷史及生活方式等文化 意義規劃為一項展品呈現給消費者,文化展示不再侷限於博物館或美術館內,
而是轉移到都市景觀、巷弄與街道設施、建築、公共座椅、牆壁、物件與藝術 作品等之設計上,形成一組一組可讀的象徵與訊息(Dicks, 2004)。文化展示可 說無所不在,地方益形重要(place-intensity),表現或銘刻在各類實質環境之 中,將都市空間演變為“會說話的環境”,或者說,世界被分為無數個目的 地,各自宣稱其獨特的文化生活世界(同上, 2004)。然而,特定文化、歷史、
認同與美感等“資源”被選取與淨化之後,進而在商品化與市場化過程中,影 響了其他社會群體的生計或生存空間,或是在高級化過程中特定社會階層被排 除在發展之外。因此,這類城市行銷計畫在特定價值的建構過程,針對不受歡 迎的文化與歷史的論述或空間,進行的各項排除、拆遷或壓制等行動
(Broudehoux, 2004)。
關鍵即在於價值由何而來,攸關意象與產品共生下發展的象徵經濟
(symbolic economy),統合了金融、勞動、藝術、表演與設計的物質實踐
(Zukin, 1995)。象徵經濟的生產帶有一種框架景象的能力,將一切文化活動連 繫上具有民粹主義意象的節慶、運動會與購物中心的商業活動。文化不再是資
產階級的、公眾成為文化消費的大多數,改變了城市的公共文化。這種文化框 架具有社會控制的重要意涵,甚至正當化不平等的經濟關係。
在象徵經濟下都市空間的置換與安排,具有兩條併行的生產體系,一是空 間的生產,另一則是象徵的生產,前者攸關資本投資與文化意義間的合縱連 橫,後者則建立了商業交換的通貨,也是一種社會認同的語言(Zukin, 1995)。 關鍵即在於在資本與城市官僚聯盟下的權力集團,以公共文化之名穿透城市的 公共空間,決定了城市文化與空間的歸屬,以及誰可以使用以及可以看什麼。
亦即,意象再造下的公共空間營造,並非進入儀式化愉悅的神聖空間,文 化是藉由意象與記憶成為控制城市的有利手段,界定了「誰的地方」;在多元文 化下,文化也成為社會差異與都市恐懼的衝突場所。因此,在當代社會中,面 對越來越多樣與動態的公眾,相較於傳統的政黨與社會階級,文化在創造城市 意象、框架城市視野(vision)的能力越來越重要。傳統的城市形象操弄由企業 菁英所主導,結合慈善事業、市民驕傲,以及建構身為貴族階級認同的欲望,
興建宏偉的博物館、公園以及世界級的建築等美學力量的運用,決定了什麼、
以及誰應該在都市地景中被看得到(同上, 1995)。
公共空間的營造透過視覺環境的管理,都市菁英依據特定的文化原則與符 碼打造了視覺的凝聚感,生產象徵經濟,將恐懼美學化、虛構了公共文化、以 及公共空間的私有化,並以保障城市安全感為由,排除了社會弱勢階層,成為 權力控管的空間(space of surveillance)(同上, 1995 ; Colomb, 2012)。因此,框架
(framing)景觀的權力就是文化的象徵與實質空間的控管能力,保障了公園、
廣場等公共空間的秩序,以利房地產資本的投資。亦即,城市的文化展示被城 市菁英或地產利益階級所控管。
但城市的文化展示並非皆是負面的,城市中文化差異的動員與展現,促成 來自各地不同的人們聚集混雜在一起,創造了城市的社交性,體驗多元文化
(Young, 1990:239),而非僅僅是消費注視下堆積的視覺表象。或者文化展示動 員下的地方敘事、記憶與人文意涵,具有對抗全球流動的普同化地景的潛能,
營造為具有人類學的地方(Dicks, 2004:16-17)。
歷史或地方敘事的再現,在地方認同的形成抑或主題化行銷環境的塑造 上,皆扮演重要角色。它可能透過舞台布景場景(scenographic tableaux)的建 構,以特定時間、地方與生活方式的設計美學作為視覺意象指涉,給參觀者一 種異地時空的感受,強化造訪動機(Boyer, 1992)。或者,歷史的場景化不僅在 於視覺意象的控管,而是以多感官擬仿的展示方式,將更加真實感的座位、標 誌、聲音與氣味表現出來,營造全感官體驗的生活世界(Julier, 2000)。博物館 亦然,不再強調物件展示櫥窗的重要,結合更多影像、媒體互動將參觀者置入 擬仿的場景中,將複雜的螢幕、燈光與環繞聲音響取代靜止的全景畫,愈加著 重再現的美學,而非歷史的詮釋(Dicks, 2004:167)。然而,這些藉由文化展示
的技術中生產的符號或意象,有可能脫落於在地居民的認同,將居民放置在邊 緣位置(同上, 2004)。
文化展示化下的公共建築,則不論傳統的文化機構如博物館、美術館、圖 書館,或新興的會展機構、具政治象徵的議會等,作為高度可見的空間文化形 式,符合紀念性奇觀的塑造原則,以累積城市的文化資本,同時扮演地方行銷 與形塑市民認同的作用。亦即,公共建築如同過去博覽會,不僅是單純的權力 表現,亦必須兼顧引發矚目、建構社會基礎與提供經濟觸媒的作用(Seligmann, 2008: 46-48)。但新的文化圖像(cultural icon),宣稱創造城市文化活力,使城市 在全球城市網絡占據一席之地的同時,對於文化圖像的認同存在國家與市民認 同間的差異(Kong, 2007)。
在象徵經濟下,公共空間與建築、或具特定歷史意義的地點,作為城市振 興的媒介,在滿足特定消費者的需求與都市意象下,排除了其他景觀,框架了 新的都市視野,呈現為有利於參觀的公共文化。
文化展示中的權力與公共性
梳理現代公共展示的身世,過去在封閉的私人領域進行的展示活動,轉移 至開放的公共場域,與權力將文化機構視為向社會銘刻與傳達訊息的工具化有 關。這些歷史與自然科學博物館、立體圖景(diorama)與全景展示
(panorama)館、藝廊、國家或國際博覽會、拱廊與百貨公司等稱之為「展示 綜合體(exhibitionary complex)」的出現,與歷史、生物演化、藝術美學、人類 學等新興知識的論述形構與流通具密切關係,並伴隨新的視覺技術的發展
(Bennett, 1995:59)。亦即,展示牽涉權力將一組知識,藉由空間與視覺的再現 技術,傳達給人民。
不同於全景敞視建築(Panopticon)做為馴訓人民的壓制性力量與代表性空 間,展示複合體的空間範型則是水晶宮(Crystal Palace),敞視建築的目的在於 權力可看到每一個人,後者的設計則是每一個人皆可看到彼此以及琳琅滿目的 商品,兼具奇觀與監控的作用。在展示複合體中,透過物件與身體再現的秩 序,使人民站在權力這一方觀看自身,成為知識的主體與客體,瞭解權力以及 權力所欲看到的,並將這種權力的凝視內化為自我監控的原則,以規範自我
(self- regulation)(同上, 1995:60-63)。亦即,博物館利用一組新的文化技術,讓 文化造物(cultural artefact)成為國家重塑社會行為規範的機制。
博物館中建立的裝置與秩序乃藉助於歷史進步、科學理性或人類學分類等 代表科學或客觀的論述,作為物品分類的原則。這些多由博物館科學家、館長 等專業職能所擁有社會地位(social position),在父權與種族主義的論述中,操 作文化與科學的論述(同上, 1995)。權力的能力即在於組織事物的秩序,並創 造一個地方使人們與此秩序產生關聯,權力的修辭即鑲嵌在展示綜合體中,此
即國家進步的成就以及資本作為偉大合作夥伴下的結果(同上, 1995:65-67)。亦 即,博物館位居人民可看到的市中心,作為實質的與象徵性的展現與訴說
(show and tell)權力的化身,佈署於新的公共與開放空間,透過修辭將人民編 納在國家設定的過程中(同上, 1995:86)。
展示綜合體與城市空間的改造緊密相扣,巴黎成為 19 世紀最具代表性的博 覽會時代的城市,在帝制羅馬下將巴黎打造為宣揚帝國的景觀,伴隨永久紀念 性建築的華麗外觀與節慶儀式,塑造統治正當性的氛圍。更藉由萬國博覽會頌 揚了現代的誕生,帝國景觀與資本在日常生活中逐漸深化的流通力量完全契 合,大道景觀不僅創造工作機會,也促進了商品、金錢、人潮的流通
展示綜合體與城市空間的改造緊密相扣,巴黎成為 19 世紀最具代表性的博 覽會時代的城市,在帝制羅馬下將巴黎打造為宣揚帝國的景觀,伴隨永久紀念 性建築的華麗外觀與節慶儀式,塑造統治正當性的氛圍。更藉由萬國博覽會頌 揚了現代的誕生,帝國景觀與資本在日常生活中逐漸深化的流通力量完全契 合,大道景觀不僅創造工作機會,也促進了商品、金錢、人潮的流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