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國家」的展示：光化門廣場
第一節 光化門的歷史變遷
四、 國家門面的清理工程：不斷導正的歷史
1979 年朴正熙被射殺身亡，結束了 18 年的威權統治，韓國民眾高度期待 民主政治的到來，然而隨即由少壯派將領全斗煥掌握政權，引爆全國各地學生 的激烈抗爭。1980 年全斗煥以軍事強力鎮壓在光州的示威群眾，城市成為殺戮 戰場，震驚世界。社會的不滿到 1987 年達到頂點，六月抗爭在全國各地相繼點 燃，社會各階層與中產階級也走上街頭，在美國與國際奧委會警告取消 1988 年 奧運主辦權的壓力下，迫使當時的全斗煥的接班人、執政黨候選人盧泰愚，公 佈保障言論自由等內容的民主化宣言，當選為總統。
在這種政治氛圍下上任的盧泰愚，為了化解市民對軍人持續干政的不滿，
其重點作為之一即為推動景福宮的階段性復原工作，遷移駐紮在景福宮的 30 警
圖 47 在總督府建築前新建混凝土光化門
圖 46 朴正熙的混凝土光化門，匾額為其親筆提字由左至由的韓文광화문
備團100，意欲藉由首都核心中軍事空間的清理，建立民主政權的意象。30 警備 團起源自 1961 年 5.16 軍事政變時出動的 30 師團的一個大隊兵力，後來改編為 隸屬首都警備司令部的 30 警備大隊，在 1974 年再擴大改編為警備團。第一任 團長孫永吉、第二任全斗煥等皆來自稱之為一會101的將領。1979 年的 12.12 軍 事政變的謀議亦是在首都警備團，因此素有「政治軍人的產房102」之稱。該團 駐紮在景福宮內，佔地一萬數千坪，日常伙食氣味與操練噪音與景福宮發展觀 光的氛圍極不協調，長期為市民所詬病。
景福宮的保存，不僅是古蹟如何營造的問題，盧泰愚在開工典禮中指稱：
「不知何時開始我們的社會充滿物質萬能主義，造成價值觀的混淆，少數年青 人高喊共產國家已拋棄的階級革命口號並行使暴力。」。景福宮的復原是對社會 大眾的一種演示，藉由傳統的召回，轉化為愛國情操以端正社會風氣，削弱持 續抗爭學生的正當性。景福宮的復原也是面對日本殖民歷史的民族中興之道，
在景福宮復原整備基本計畫報告書中即寫道：「復原在日帝強佔期變形、毀損的 景福宮，恢復民族正氣，提昇文化民族的自信心。其次，藉由活化利用為歷史 觀光資源與歷史教育，達到正確的傳統之繼承。」（文化財廳，1994）。
日本殖民痕跡的抹除成為復原重點原則，包括民俗博物館等建物決定拆 除，但總督府建築並未在拆除計畫中，其因在於盧泰愚宣布推動景福宮復原計 畫後，總督府建築物的拆除與否即引發正反兩極意見103。較為和緩的意見為移 地遷建，或者藉由使用功能的改變改造建築的意義，如抗日紀念館等。亦有從 務實的角度，認為改造為中央博物館僅僅四年，且拆除經費龐大，一昧的主張 拆除恐耗費國家資源，況且衡諸國外案例，如極具歷史傷痕的德國收容所，藉 由現地保存，成為活生生的歷史見證。較激烈的拆除主張者，有從風水觀點，
認為平面來看，北岳山的大字、總督府的日字、加上首爾市廳的本字，是日本 殖民政權有計畫的作為，將大日本三字鑲嵌在首爾的心臟地帶，企圖建造永久 佔領朝鮮的運勢，這類極具民族情緒的解讀多來自主流媒體，認為總督府即便 是改造為博物館也是賣國式構想：「景福宮的保存並不僅是景點開發與歷史古蹟 的復原，而是民族正氣與自尊心的復原，站立在總督府建築前使得我們得以脫 離日帝的亡靈，重新找回以景福宮為軸的 600 年古都新意象104。」。在這種民族 情緒的催化下，保存的方向並未能開展更多的討論空間，在盧泰愚任內懸而未 決。
100 韓民族新聞 http://www.hani.co.kr/ ,1988.09.20
101
一會（하나회）1963 年由全斗煥、盧泰愚等陸軍士官學校第 11 期畢業生為主秘密結成的組織
，成員以陸軍官校慶尚道出身的少壯派將領為主。1979 年以陸軍士官學校第 11、12 期生為核 心發展為新軍部，主導了 12.12 軍事叛亂，5.17 軍事革命，亦介入在 5.18 光州民主化運動。
102 東亞日報 http://www.donga.com/, 1996.12.16
103 韓民族新聞 http://www.hani.co.kr/, 1990.11.06
1993 年金泳山繼盧泰愚之後當選為總統，在長達 32 年的軍人強人執政之 後，金泳山自許為還政於民的文民政權與庶民風格的總統，廣受人民的高度期 待。在 1996 年的新年國政演說中，金泳山論說韓國正面臨全球化的浪潮與挑 戰，必須破除落後的制度與意識，讓韓國能夠破浪而出一躍成為屹立世界的一 流國家。「新韓國」的積極對策即為「變化與改革」、「世界化」以及「導正歷 史」，特別是在導正歷史的作為上，金泳山揭露過去軍人掌權以及受賄等醜聞，
將前兩任總統全斗煥、盧泰愚繩之以法。更迫切而深遠的，金泳山認為應導正 被殖民扭曲的歷史，在饒富意義的光復 50 周年之際，拔掉日帝統治的象徵朝鮮 總督府，建立正確的歷史與新的國家為新政府的重要使命。
歷史是否能夠導正不得而知，但總督府建築至 1995 年被拆除，在將近 70 年的歲月中，見證了韓國動盪的近代史。日本戰敗後，由美軍接管政權，將總 督府改稱「Capital Hall」，韓文為中央廳。1948 年大韓民國成立，中央廳依然作 為最高權力機構所在，歷經韓戰，建築部分損毀，一直到 1961 年朴正熙掌權 後，修復再利用為政府綜合廳舍，1986 年全斗煥任內將中央廳舍再改造為國立 中央博物館使用，其經歷簡要列表如下：
表 10 戰後總督府建築使用內容的變遷
1945 年 日本戰敗，朝鮮由盟軍託管（1945 年 9 月 8 日至 1948 年 8 月 15 日），美國陸軍在朝鮮半島三八線以南地區設立駐朝鮮美國陸軍司令 部軍政廳，總督府辦公室改稱 Capital Hall，韓國則稱為中央廳。
1948 年 8 月 15 日大韓民國政府成立，中央廳前高懸太極旗，李承晚在中央 大廳的樓梯前宣布大韓民國憲法。
1950 年 韓戰爆發，北韓軍占領中央廳，後來建築受到砲擊與火災損毀。
1961 年 修復前作為李承晚的辦公空間，但認為中央廳為日本殖民遺跡反對 修復中央廳。
5 月朴正熙發動軍事政變，掌握實權後，在考量財政困難等因素下，
接受駐韓美軍援助使節團（USOM）的建議，修復活用中央廳作為 政府綜合廳舍。修復工程包括將大會議廳的菊化裝飾改為無窮花 等。
1982 年 1979 年發生 12.12 事件，全斗煥、盧泰愚等新軍部勢力發動叛亂。
1981 年全斗煥就任大統領。發表新文化政策，關注文化設施的擴 充，包括國立中央博物館空間不足等問題的改善，乃有將博物館遷 移至政府中央廳舍之議。並以文化之名，再論述面對殖民殘跡的態 度「國務總理在日本掠奪政治大本營中總管國政，一直受到國民損 傷國民自尊的指責….將日本殖民的象徵改造為民族博物館，作為認 識民族自信心與主體性的活教育場地…..反思屈辱的過去，接受教
訓，成為再創造偉大的民族史的毅力……105」 1982 年政府中央廳舍卸下辦公空間的機能。
1986 年 中央博物館改建工程落成
金泳山提出拆除總督府之議，引發另一波保存與拆除的論戰，但在金泳三 排除眾議堅持拆除主張下，1995 年 8 月 15 日在又一次的光復節紀念儀式中，總 督府建築像似被判刑處罰一般，起重機舉起被切割成兩截的圓頂尖塔部分，放 置在廣場上示眾。尖塔為高約 8.5 公尺、重 25.5 噸、直徑 3.5 公尺的圓錐形混凝 土構造物。總督府建築的正面則被巨大布幔覆蓋著，布幔正中央是景福宮復原 軸側圖，上面寫著“民族的正宮景福宮復原”、“舊朝鮮總督府建物拆毀”，
左右則分別是“端正民族正氣、邁向統一邁向世界”、“光復的大力吼聲、新 韓國的原動力”。之後，圓頂部分與局部建築裝飾展示於獨立紀念館中，步入 歷史。
事隔多年，在一次訪談中，金泳三回答拆除總督府的動機：「年輕時，一 位日本政治人士曾邀請我拜訪日本，到了他的家中，竟然懸掛著朝鮮總督府的 照片，感覺非常恥辱。那時感覺很後悔拜訪那位政治人士。任職在野黨總裁時 期，有次到中央廳，聚集了許多從日本來修學旅行的學生，竟然很榮耀的在總 督府建築前拍照留念，當時感覺氣憤難平106。」。針對引發的激烈反對拆除之 聲，金泳山則認為：「說要拆除中央廳，反對之聲竟蜂湧而來，朝鮮日報連日來 發表社論，提出多種反對理由。牧師、詩人、辯護師等在中央日報的頭版刊登 廣告提出反對意見。但是，儘量吵吧，由我來拔掉。若不是像我這樣有勇氣的 人，沒法拆除。我是以這樣的心情拆除了中央廳。」。
總督府建築的拆除具有多面向意義，從政治上來看，對金泳山而言，與盧 泰愚的政治結盟，雖讓他順利獲取總統寶座，但卻遭受政治立場搖擺的質疑，
成為缺乏正當性的威權政權的延續，拆除總督府的堅決意志在於切割與過去軍 人政權的不同作為。並再一次的以民族自尊建立之名，操弄建築拆除的正當 性，擠壓社會理性討論的空間，雖然正反意見的表達已百家爭鳴，但並未能藉 由文民政府之名建立新的共識機制，開啟民族主義之外的論辯空間，以及面對 歷史的新視野，對於終於擺脫軍人長期執政的市民而言，文民政府還政於民的 理念亦顯得形同口號。
105 京鄉新聞，1982.03.18，《將屈辱的現場作為永遠的民族的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