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藝術、地點與公共參與

文化之牆與勞動的歷史

文化之牆位於東大門商圈附近，以自然與人文的和諧為主題，展示了五位 藝術家創作的巨幅壁畫，每件寬 10 公尺、高 2.5 公尺。這些畫作如同上一節的 說明多以抽象的圖繪語言，意圖表現清溪川作為自然或人文地點之特性。周邊

並規劃為水上舞台，作為商圈服飾創作發表的空間。具美感的壁畫與服飾商圈 要求的藝文消費氛圍也許契合，但藉由壁畫並不易理解地點蘊含的特殊歷史與 記憶。這個地點亦由企業提供資金設置，如何選定這五位藝術家、畫作內容又 如何決定則未見任何說明。

東大門商圈的歷史特殊性並非在於今日顯露之時尚流行表象。作為市場的 歷史源自廣藏市場，為首爾現代化市場之首例。朝鮮末期，日本商業勢力漸漸 進入南大門商圈，由朝鮮人資本形成的廣藏市場，則在東大門一帶形成對抗之 姿，為民族資本的象徵。韓戰後，許多滯留南韓的北韓難民，在清溪川邊開設 違建工廠與店鋪，以美軍流出的各種機械、工具與軍需品、食品類與軍服等之 販售為主，亦有以美軍布料製造與販賣衣類者，在清溪川邊的地下工廠製作，

再拿到店鋪去販售。亦即，光復後日本工廠遺留的附屬品、戰爭與美軍各種物 資的加工再製作，為清溪川邊生產工廠的主要營業項目。之後，隨著東大門衣 類市場的發展，各類裁縫業與紡織加工與染織業隨之興起，清溪川邊利用工地 廢材搭建的板子村（棚屋）不僅是難民的居所，也是用一兩台裁縫機投入生產 線的謀生之地。

清溪川邊搭建的棚屋，衛生安全條件惡劣，經常引發火災，1958 年的一場 大火將棚屋幾乎燒光殆盡。1959 年其他棚屋亦被拆除，市府決定整頓清溪川與 沿岸違建戶，開始進行道路覆蓋工程。1960 年代初隨著清溪川覆蓋工程的陸續 完工，周邊的都市更新與土地使用亦隨之發生很大的變化。1962 年的平和市 場、1967 年的世運商街、1969 年的樂園商家即標誌這一時期新型商家之出現。

其中，平和市場是韓國最大規模的衣類批發市場，以廉價聞名，除了 1962 年於 清溪川四街建成的平和市場外，清溪川六街至八街陸續於 1969 年建成新平和市 場、東平和市場，再加上 1983 年興建之青平和市場等，形成以各類衣類零售與 批發的商圈。

1960 年代中期至 1970 年代中期的平和市場兼顧生產與販售功能，市場的

圖 20 文化之牆

二、三樓為工廠，每一樓層再搭建閣樓，盡量增加架設縫紉機的生產作業空 間。在此低矮又不通風的環境中，工作的勞動人力多來自外地的女工，有些甚 至未成年，從早上 8 點到晚上 11 點像似機器一般日以繼夜的趕工出貨。充滿粉 塵的工作環境，年輕勞工感染肺病者不計其數。全泰壹從南部來首爾謀生、想 望未來讀大學的年輕人，在平和市場的裁縫工廠上班，看到如此不人道的勞動 環境，私自研讀勞動基準法，組織勞工，要求資方與政府重視勞動法，縮短勞 動時間，給予休假、定期建檢、女性生理假等應有福利，並提出應拆除閣樓、

安裝車間照明、工廠架設通風設施等改善環境之訴求。但不論官方或資方皆虛 以敷衍，當時廉價勞動力是國家發展出口經濟的一環，大多工廠非法雇用廉價 童工、謊報資料，在官資共利結構下，勞工的要求無疑以卵擊石。

面對協商失敗、要求勞動狀況調查與署名運動亦未獲重視下，1970 年 11 月 13 日在一次抗議活動中，策劃燒掉勞動基準法以示法律之無用，但在活動現 場，全泰壹決定將勞動基準法與自己點燃，並高喊「遵守勞動基準法！」、「我 們不是機器！」等口號後自焚身亡。

在全泰壹生前的日記中寫著未曾寄出的一封致朴正熙的信函，寫著「尊敬 的大統領閣下，玉體建康與否？我是在首爾居住的 22 歲青年，我的職業是衣類 裁縫師，具有五年經歷……兩萬餘名的的工人中約有 40%為平均 15 歲的兒童，

每日僅獲得 90 至 100 元的酬勞，每天工作 16 小時，在沒有進一步傷害之前請 保護這些乖巧純潔的童心……閣下為一國之父，也就是我們的父親，作為少子 應將疼痛之處告知您，若不告知您就怨恨你那是少子之罪……」，可以看出全泰 壹的無助與對如妹妹般童工的憐惜之情。

全泰壹的自焚引起社會重大衝擊，平和市場成為追求經濟成長漠視基本人 權的時代象徵。全泰壹為韓國勞動運動史上留下一頁，亦成為地點記憶的一部 分。今日，在平和市場與文化之壁的柳樹橋上，豎立著全泰壹的半身銅像，寬 140 公分、高 210 公分，偌大的身軀像似自焚後由大地重生的形象³³，表現全泰 壹的堅韌意志，周邊的道路亦命名為全泰壹路，道路舖面鑲嵌著個人、民間社 團等，對這段歷史與勞工人權的感想與期望字句。

這些紀念性作為由「全泰壹紀念館建立促進委員會」所推動，為了謹記全 泰壹生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不要讓我的死亡成為白白的犧牲」。2005 年開始 推動之時，屢受市府以“尚未有人物未過百年即豎立銅像的案例”、或有“公 共空間私有化之虞”等理由，否決銅像的建立計畫，一直到預計施工之前 3 日 才獲得市府的許可。

全泰壹的故事與紀念象徵物並非清溪川意圖展示的重點，空間上銅像在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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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網路媒體「民眾的聲音（민중의소리）」，http://www.vop.co.kr/A00000331987.html，2010.10

上，並非在主要參觀的水路空間，亦不會出現在清溪川旅遊摺業中，相對於創 造的八大景點，僅有銅像位置，並未有任何說明。但文化之牆為脫落於地方歷 史與記憶的美學化空間，作為流行服飾舞台展演的背景，提供參觀者歡愉的空 間體驗與消費，將勞動人權的苦澀與血淚歷史排除在視線框架之外。

具國際行銷作用的公共藝術

清溪廣場位於市中心區，為清溪川的象徵起點亦為多數參觀者造訪的第一 站。在廣場設置象徵物之議始於 2003 年 12 月，市府由三位外國藝術家中選出 Claes Oldenburg 負責製作象徵物，理由為具有世界性的首爾地標造型物，需要 世界著名的大師來完成，宣稱 Oldenberg 的作品將可吸引每年 150 萬-200 萬人次 的外國觀光客造訪清溪川³⁴。

Claes Oldenburg 為美國知名普普藝術家，公共藝術作品經常以日常生活用 品為主題，製作成放大數倍尺寸的巨大造型物置於公共空間中，如放大的衣 夾、掃把、棒球棒、望遠鏡、水龍頭和塑膠水管等。Oldenburg 認為造型物本身 並無任何意義，關鍵在於能否激發觀眾的反應或共鳴，而不在於作者本人的創 意或作品本身。作品媒材的多樣化、主題的大眾化、期望引發觀眾積極反應為 其創作理念（陳熒興，2003）。亦即，挪用民眾日常習以為常的生活物件，放置 在公共空間，由觀眾賦予新的意義，原來的意義與功能即消失，顛覆了完全由 作家個人意念主導的公共藝術創作思維。

Oldenburg 為清溪川創作的象徵物稱之為「Spring」，其實是完全由 Coosje van

34 參 Newswire, http://www.newswire.co.kr/newsRead.php?no=36288, 2005.03.15

圖 22 全泰壹銅像 圖 21 全泰壹街舖面文字（作者拍

攝）

Bruggen 構思、設計與執行的作品，其靈感來自小塔狀貝殼（ a small "turret" sea-shell ），因具有美麗的形式與對稱的比例。20 公尺高的螺懸狀造型物較寬之一端 設置於微微隆起的草地上，像似由撕開的彩帶環繞而上形成圓錐狀的結構物，

紅藍相間成對角線的線條意圖再界定周邊由水平與垂直牆壁形成的高樓環境，

亦象徵覆蓋的清溪川與首爾的都市發展。造型物的內側為象牙白，兩條彩帶鬆 散的交錯，一為明亮的藍色，另一為牡丹紅，像似 DNA 的雙層螺懸狀物般，亦 為韓國國旗中之陰陽兩色，代表自然與人類精神間各種對立力量的揉合。參觀 者可以透過約 4 公尺高的開口部看到內部，包括如泉水湧現般的水池 35。這個 設計理念與 Oldenburg 過去的創作理念未盡相同，形式被賦予多重象徵意義，包 括國家與科技發展等。

這項計畫發表後即引發文化相關團體的質疑，2005 年 3 月 14 日由文化連 帶、文化我們、美術人會議、民族美術人協會、韓國民族藝術人總聯合等組織 發表共同聲明「我們對清溪川造型物作家選定的立場」，批評市府僅以世界知名 藝術家的作品具觀光效益作為徵選正當性，過程完全黑箱作業，卻利用龐大公 共預算執行，有違公共藝術的本質；其次，亦質疑 Oldenberg 作品的適宜性，認 為 Oldenberg 過去的作品為對“工業資本主義的讚歌”與清溪川歷史文化與生態 復原的意義有所差距³⁶。這些團體認為公共藝術應與週邊環境協調，且能夠獲 得一般人、專家的共感。Spring 的造型卻令人聯想到泰國等東南亞佛教國家寺 廟上的尖塔³⁷，批判市府為文化事大主義（flunkyism），要求針對公共藝術的適 宜性進行輿論與市民意見的徵集。

35 參 http://oldenburgvanbruggen.com/index.htm

36 參文化連帶網站 http://www.culturalaction.org

37 參朝鮮日報 http://news.chosun.com/site/，2006.01.08，淑名女子大學設計學系教授劉翰泰之

另一方面，由梨花女子大學名譽教授黃炳啟、前國立現代美術館長李慶 成、建築師金沅等文化界人士 11 人組成之「懷念白南準的人們」，也反對市府 的黑箱作業，但直接提議應以白南準未公開作品作為清溪川的象徵物。其理由 為白南準為韓裔知名裝置藝術家，符合世界知名藝術家的標準，但為何適合清 溪川卻缺乏適宜的說法，並未獲得市府任何回應，亦未獲得其他市民團體的認

另一方面，由梨花女子大學名譽教授黃炳啟、前國立現代美術館長李慶 成、建築師金沅等文化界人士 11 人組成之「懷念白南準的人們」，也反對市府 的黑箱作業，但直接提議應以白南準未公開作品作為清溪川的象徵物。其理由 為白南準為韓裔知名裝置藝術家，符合世界知名藝術家的標準，但為何適合清 溪川卻缺乏適宜的說法，並未獲得市府任何回應，亦未獲得其他市民團體的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