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宗教市場理論與其台灣情境的適用性
第一節 「安息吧！世俗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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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宗教市場理論與其台灣情境的適用性
如同在寫作動機與問題意識一章中提到，在過去 20 年裡，宗教社會學經歷一 場「典範轉換」的過程，89世俗化理論受到宗教市場理論的挑戰。宗教市場理論並 非橫空出世之理論，其挑戰世俗化理論的同時，也奠基於世俗化理論，借用不少世 俗化的觀念，成為新理論的基礎。因此，不似自然科學典範轉移具有前後的替代性，
社會科學至今仍呈現著多元典範並存的現象，但新典範的出現仍對舊典範的研究 者產生一定的撼動，必須回應新典範的挑戰。
而台灣有著特殊的戒嚴到解嚴的歷史，也承繼了華人的宗教觀念與文化，相對 於宗教市場理論是以美國這樣的西方國家調查作為基礎的理論，其是否能運用在 如台灣這樣完全不同的情境之下，這個問題將在本章中進一步的討論，以及在可能 的狀況下該如何提供宗教市場理論一些在跨文化下的命題修正。
第一節 「安息吧！世俗化」？
世俗化是西方歷史學與宗教社會學提出來的理論概念，大約起源於 1950 至 1960 年間，但這樣的概念可以回溯到啟蒙運動。世俗化一詞源於拉丁文 Saeculum，
原意指時代、時間、世代、世界及有終結的生命，在起初並不無今日所感受到的負 面的意義。它指出在時間中有某些自主性，可排除一些轄制，建立自己的政治、經 濟及社會生活。也就意味著以往宗教無處不在的地位跟深遠影響（如政治、經濟、
文化等層面），將被其他制度所取代，逐漸去除宗教色彩，而宗教只能不斷縮小所 掌握的領域，退縮到一個相對獨立的宗教領域裡。個人也能依其喜好來選擇宗教，
成為個人化的事。化言之，此概念最精簡的定義即現代化必然導致宗教會在社會和
89R. Stephen Warner, “Work in Progress toward a New Paradigm for the Sociological Study of Religion in the United States,” pp. 1044-10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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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的心靈中衰退。
既有的世俗化理論更主張現代性的特徵就是一場人類從宗教模式轉變到世俗 情境的劇碼。90宗教縱然對個人來說仍有真實性、不可取代性，但已無法主宰所有 的人共有的意義。例如，馬克斯·韋伯（Max Weber）用「除魅」（Disenchantment）
一詞來形容現代生活的理性化，而涂爾幹（Émile Durkheim）也一再提出現代社會 世俗化的走向，他認為神聖性跟機械連帶的社會控制機制在現代工業為主、個人主 義盛行的社會中正遭受到侵蝕挑戰，必須尋找新的社會共識與神聖性。
世俗化與現代化的同時出現，是一個過程（proceeding），因此，極難定義他的 開始的時刻。它是社會同時多面向發展的過程，一般學者將文藝復興當作現代化的 序幕，其間經過宗教改革與自然科學的發展，再經過啟蒙運動，而因啟蒙思想而產 生政治民主化與工業革命，91世俗化就在這一個社會歷史脈絡下共伴而生。掌二十 世紀世俗化理論大旗的 Peter Berger 就提出他對世俗化的形成、定義與結果：
工業化、資本主義經濟活動以及都市化之後，社會分化的結果將促 使宗教在社會中的地位有所改變，此後，位居社會次領域、甚至邊緣位 置的宗教，不僅不再對社會具有主導性的宰制力量，更關鍵的是，社會 上將有一批數目越來越多的人，不再以宗教的解釋來看待自己的生活及 世界，由此延伸出當現代社會越來越世俗化後，現代性將導致個人信仰 衰落的世俗化核心命題。92
自 20 世紀 60 年代起，如 Berger 等的社會學者們嘗試以各種角度解釋世俗化 的機制。93這些解讀大致可以歸為二大類：從信徒個體需求方的角度和從宗教團體
90David Martin, On Secularization: Towards a Revised General Theory.
91陳秉璋、陳信木，《邁向現代化》，頁 115-116。
92Peter L. Berger, A Rumor of Angels: Modern Society and the Rediscovery of the Supernatural.
93世俗化理論作為一個解釋性的模型，其最主要的命題是在宣稱宗教在社會當中的重要性，將會 隨著三個重要的現代性特質而減弱，這三個特質分別是社會分化、社會化、以及理性化。在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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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宗教師的供給方的角度來探討解釋，94當然，研究者以此分類亦是為了回應接下 來挑戰世俗化理論的宗教市場理論。
世俗化從需求方的角度來看宗教對人的社會生活的影響是漸漸減弱的。究其 原因，許多學者給出了不同的思考方向。
（一）首先，現代性被認為推動了理性化進程（Rationalization），為人類帶來 理性、科學的思考以及管理策略，同時驅除迷信的思想和行為。許多古典社會學者 就特別提出理性化與世俗化之間的關係。
在工業革命（Industrial Revolution）與資本主義（Capitalism）發展的 18 世紀 末開始，出現主張以科學的理性化來代替舊有神學的意識型態思想家。例如孔德
（Comte）他認為知識與社會的發展經歷三個階段：神學階段（l'état théologique）過 渡到形上學階段（l'état métaphysique）、最後到從理性的過程而形成的實證階段
（l'état scientifique）95正是我們現在所說的世俗化的發展過程。他特別強調工業社 會中，實證主義的重要性。這種人類發展的直線史觀也能在其他社會科學家中找到，
例如：斯賓塞（H. Spencer）與佛瑞塞（J.C. Frazer）都提出由宗教的神秘時代過渡 到以形上為基礎的早期的「俗人化」（laicization）思想，直到最後人可以從意識型 態的束縳中解放出來。96
這種理性化改變了人類思考和行為的方式，人們致力於追求目的、理性和效率，
以確保自己能夠達成此世的目標。過去宗教合理化的解答漸漸失去了正當性，宗教 所提供的解答必須經過科學的方式加以衡量與評估。這也正是理性對宗教偶像的 鬥爭之成果，使人能從幾世紀以來正統神學的控制下解放出來。理性化指出一個新
們必須特別注意。此三種價值並非截然劃分清楚，三者有某些方面的重疊，只是某些特性傾向某 一種價值罷了。見：R. Wallis and S. Bruce, “Secularization: The Orthodox Model,” pp. 9-26.
94Peter L. Beger, The Sacred Canopy: Elements of a Sociological Theory of Religion, pp.127-154
95戴維‧賈里、朱莉婭‧賈里（David Jary, Julia Jary）著，周業謙、周光淦譯，《社會學辭典》。
96吳寧遠，〈現代宗教世俗化之省思〉，頁 2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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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世界的模式產生：技術理性的成長將取代超自然的影響力，也取代了公共領域當 中的道德考量，97從而也削弱了宗教在社會中的重要性。
（二）另一些學者98關注個人化過程（或作個體化、個別化，Individualization）， 認為其阻礙了作為宗教信仰和行為基礎的宗教的公共性，使宗教在公共領域的影 響降低。
相對於個體化的概念就是集體性，社會學家涂爾幹認為每一個社會都必須有 集體意識（Collective Conscience）。原始社會中，宗教就是一種無所不包的集體倫 理，宗教就來自於集體意識，社會也因此而整合。但隨著社會由原始社會逐漸發展 趨於複雜，需要不同的部門來滿足新的需求，社會分化（工）的現象於是產生。在 現代社會中傳統的宗教功能將逐漸被社會的其他部門所取代，較不需要一共同與 有力的集體意識。因此，宗教隨著社會發展的複雜化與分工，縮小到專門的「宗教 領域」，使宗教從反射社會整體的集體性事物，逐漸喪失其對社會的主導性，最後 成為裝飾品。因此，宗教完全成為「個人」的事了。99
在這邊魯曼（Luhmann）也有同感，他認為世俗化是現代社會中，高度功能分 化的結果，工業社會中強調個人化，進而影響個人的宗教經驗，個體可以按個人的 喜好來選擇宗教，造成對宗教的需求的改變。宗教成為「私人宗教」，同時宗教的 集體信仰與情感也不斷減少。宗教對個人來說有真實性，但無法再成為所有的人共 有的最後意義，換言之，宗教不再負擔整合社會的功能。100
（三）除此之外，私有化（Privatization）過程被認為限制了傳統基於教會的宗 教實踐，私有化和地方化的宗教從而興起。Mills 曾斷言：「在私人領域之外，神聖
97R. Wallis and S. Bruce, “Secularization: The Orthodox Model,” pp. 14-15.
98Steve Bruce, “The charismatic movement and the secularization thesis,” pp. 223-232.
99Thomas Luckmann, The invisible religion: the problem of religion in modern society, pp. 85-90.
100Niklas Luhmann, “Differentiation of society,” pp. 2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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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完全消失」。儘管這樣的情況尚未出現，但私有空間被認為是宗教的最後庇護所。
101Hervieu-Leger 也認為「現代性解構了傳統的信仰系統，但並未拋棄信仰。信仰 以一種更加個體、主觀和分散的形式存在，它分解為各種含義的排列組合，獨立於 傳統宗教組織的控制」。102個人化指宗教反映私人領域的需求，因此產生二種多元 現象。其一是某一宗教多元化它的功能，或者出現各種不同功能的新興宗教，以滿 足新的個人需求。Berger 甚至在 1968 年預測
到 21 世紀，宗教信徒可能只存在小教派中，相互依偎抵抗 世界範圍的世俗文化。103
而若從供給方角度，世俗化被認為是「社會文化各部分逐漸脫離宗教組織和宗 教符號支配的過程」。104這裡，功能性分化和宗教多元性被認為是導致宗教權威削 弱的重要因素。
（一）而社會分化是世俗化中非常關鍵的要素。關於功能性分化，世俗化理論 認為，隨著現代化所產生的專業分工、制度分化，將會使原來宗教所扮演的功能，
被宗教控制的社會領域，比如教育、醫療和福利，逐漸讓渡給其他社會的世俗性機 構，漸漸從宗教影響中分化出來。部分學者甚至認為「世俗化理論就是分化理論
（Differentiation）的分支」。105而整體經濟成長也會帶來職業和生命情境的多元化，
也反饋讓個人的生命經驗逐漸階級分化，再造成原本傳統整合的道德和超自然觀 念，面臨解體與分化的問題。106
（二）關於多元性，在工業社會中世俗化與多元化有密不可分的關係。現代社
101C. W. Mills, The sociological imagination, pp. 33,129.
102Danièle Hervieu-Léger, Religion as a Chain of Memory.
103Peter L. Beger, The Sacred Canopy: Elements of a Sociological Theory of Religion, pp. 127-154.
104Peter L. Beger, The Sacred Canopy: Elements of a Sociological Theory of Religion, pp. 107.
105José Casanova, Public religions in the modern world, pp. 12,18,211.
105José Casanova, Public religions in the modern world, pp. 12,18,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