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osito 與阿岡本藉由對主權生命政治法理的闡述,增補了傅柯的生命政 治論題。而通過Esposito 對傅柯的質疑,來更全面鋪陳傅柯頗為繁雜的生命政 治論述將是本章乃至於下一章的主題。而阿岡本對傅柯的補完,或有質疑者如 Ojakangas 認定是「不可能的對話」,也有如 Lemke 所指出,阿岡本更多的關注 是在生命的「裸」(bareness),而非生命透過政治部署的流通,進而提升「素質」
的傅柯式生命權力問題意識,儘管這樣的說法相當程度上忽略了阿岡本對裸命 與生命形式雙生的主張,但Lemke 也確實指出了阿岡本裸命論述中一個頗值得 關注的問題:無法從作為劃界的生命政治閾界及其相應的裸命概念中,去分析 其不同型態的「層級與評價」是如何出現的?而其更高或更低的生命形式又是 如何限定的,阿岡本所完全迴避的,是這些生命形式「差異化的過程」(Lemke, 2011a: 59)。在開展正式進入對生命政治概念原創者傅柯更全面的闡述之前,不 妨先看一個傅柯所提及的,關於英王喬治三世的場景。
在《獨立宣言》的第一份草稿中,喬治三世被指控對一個無辜的民族發動 了殘忍的反人性戰爭,這個距離歐洲非常遙遠的民族,從沒冒犯過英王,可是 喬治三世殘忍地剝奪了他們神聖的生命與自由權,把他們綁架到地球的另一端。
美洲的大英帝國子民替非洲大陸的民族發聲,指控他們的王。也就是說,如果
美洲大陸有奴隸制,不是美洲的新移民要負責,始作俑者英王喬治三世才是元 兇 。 但 這 不 是 喬 治 三 世 一 生 最 莫 名 其 妙 的 時 刻 , 在 《 精 神 病 學 的 權 力 》
(Psychiatric Power: Lectures at the Collège de France, 1973-74)講座中,傅柯 援引一整段對喬治三世的生活紀實,這位受狂躁症所苦的君王,被隔絕在一個 房間裡,地板與牆壁全部鋪上墊子,避免他症狀發作時傷到自己,負責治病的 人告訴喬治三世,「你不再是君上(sovereign)了,你現在得要給我乖乖聽話百 依百順(obedient and submissive)」,喬治三世身邊有兩個老奴僕,除了照顧君 上日常生活起居的雜役外,他們的工作是不斷「說服英王現在他已經完全歸他 們管了,所以必須要聽話」,這兩位老奴僕「以一種冷峻的沉默照看著英王,但 抓住一切機會讓他知道他現在這個樣子有多奇怪」。有一天,君上又發作了,這 次他把穢物塗抹在自己與看診的醫生身上,其中一位老奴僕不發一語進到房間,
熟練地勒住他們的君上,迅速換下他滿身汙穢的衣服,為他擦洗與更衣,再若 無其事地離開房間,這樣的場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生一次。這是一個極為諷 刺的場景,至高的君上與他沉默無聲,順服謙恭的奴僕在這個場景中完全被倒 置過來,「變得像牲畜一般的王」,君上狂暴的力量,現在對上老奴僕「有節有 度、紀律嚴明的沉默力量」,居然得像是奴隸一樣乖乖聽話百依百順。君上作為 主權者,在拿掉一切王權的象徵之後,卻難免落入某種無聲力量的掌控,「奴僕 並不是出於王的意志而侍奉王的需求」,奴僕對王生活起居的照料,無關乎王的 意志與地位,「而彷彿只是出於身體呆板的需求」,更重要的是,如果君上又發 作了,王的意志又超過了維持身體呆板需求的限度時,侍奉王的奴僕,馬上就 會變成抵制王的嚴厲力量(2006b: 20; 23; 24)。君上與主權至高無上的權力,
會被另一種既「沉默無聲」同時「紀律嚴明」的力量給穿透,依循自己狂暴意 志,弄得滿身穢物的喬治三世會被奴僕老練地勒住拉走,這個場景也幾乎界定 了當代生命政治論述的基調。
這個場景生動地對應了傅柯在主權與生命權力之間所做的對比,揮霍狂暴 的主權(者)與冷靜自持,能料理一切週身物事的「生命」權力。接續Esposito 所提出的理論性問題:主權與生命政治之間的關係為何?生命政治的框架中如 何內生,乃至於開展出死亡政治的要素?在傅柯對規訓社會以及治安部署的討 論中,相當程度可以回應這些問題。而這需要幾個層次的處理,首先涉及傅柯 的「戰爭」論述,特別是近現代政治思想(同樣是霍布斯)的詮釋。在Esposito 對傅柯的批判性詮釋中,他敏銳地指出,傅柯「別具一格的生命政治觀點,首 先受益於尼采式系譜學」,並認定傅柯之所以將生命政治從主權中區隔出來,主 因是系譜學「敘事」與主權之間的無法共容(2008: 24; 25)。誠然,傅柯對於 權力關係的論述高度受益於尼采式的系譜學方法,如其五個對在處理權力關係 時的「方法論上的提醒」(2003b: 27-32),但是,Esposito 完全忽略的是,傅柯 因為系譜學方法的啟發,對於「戰爭」(war)問題的論述。透過更細緻地看待 傅柯對戰爭問題的表述,既是對 Esposito「概念上不夠精確」指控的回應;另 一方面,在傅柯生命政治的論述中,戰爭也是一個重要的環節,如Reid 所說,
對傅柯而言,戰爭是「現代權力關係的建構」的前提,其中「族類生命(species life)的種種機緣性條件可以在現代社會的安排中被個有所別地調動、釋放、操 控以及投入運作」(2008: 15)。
戰爭應該如何構思?應該如何看待戰爭?這些問題背後所涉及的權力關係 論述,支撐了傅柯生命政治的概念。從點到面,這主要有三個面向,也各自對 應於傅柯在處理權力關係時,關於權力問題的三個方法論上的提醒:生產性
(productive)效應、權力從最局部機制到全面性策略(strategy)的具體化過 程,以及在權力整個部署起來的過程中,各種權力技術之間的流動與轉化。第 一,戰爭作為一種社會組織的原則,這對應於權力的生產性效應,權力與個體 不是對立項,而是權力的初始效應,「讓身體、姿態、論述與欲望被認可與建
構成某種個體的東西」;第二,戰爭論述之間的相互解碼(decipher),這對應 於權力關係從最局部機制到全面性策略的具體化過程,「在權力的最末端理解 權力」1;第三,對權力部署的分析,「從其最細微的機制開始,權力有其自己 的歷史,自己的軌跡,自己的技術與方法,再看這些機制是如何被投注、集聚、
運用、轉向、轉化、置換與延伸」(Foucault, 2003b: 27; 29-30),從戰爭到「治 理」的問題意識,會在這個過程中慢慢浮現,先看傅柯這段話:
戰爭從來沒有像19 世紀以來的那樣血腥,那樣順利成章過,過去也從來沒有任 何體制,會對自己的人民加諸這樣的大屠殺,現在這種驚人的殺戮力量…所對 應出的是這樣一種權力:對生命施加正向的影響,致力於對生命的照管,將之 最優化,使之增殖,使之隸屬於精確的控制與全面的調節。戰爭不再是以一個 必須要被保衛的主權者名義而發動,而是為所有人的生存而發動…有多少對生 命與存續,對身體與種族的經營照管,就有多少的體制能夠發動戰爭,就會有 多少能把人送死的戰爭,就多少人因此送命。(1980a: 136-137)
必須在處理傅柯在三個面向上對戰爭的論述之後,才能回頭來理解這段頗 具智識密度,並且可以視為回應Esposito 的引文。首先,在戰爭作為社會組織 原則這個面向上,涉及傅柯看待權力問題的一個洞見:權力不是「所有物」
(property),權力不是某種在掌握在某個人手上實質性的東西,因此,權力與 個體之間不是對立項,權力並不是施加在個體身上:
權力通過網絡運作,個體並不單純只是在這些網絡中流通,他們處於一個既屈 從於權力,也運作權力的位置,他們從來都不是待在那裡,等著權力施加並對 之同意的惰性目標,他們一直都是權力的接力(relay)。換言之,權力穿過個 體,而不是施加在他們身上。(2003b: 29)
「接力」是傅柯此一權力方法論立場相當生動的意象2,權力是流動的,權
1 或見傅柯這段話:「權力理據的特點是在相對有限層次上經常相當清楚的手段方法…而這些 方法手段彼此之間會越來越連結,相互吸引並繁殖,同時也在其他地方發現支援的基底與條件,
最終形構出一個整全性體系」(1980a: 95)
2 「接力」這個意象往後也被德勒茲拿來表述他自己與傅柯看待理論與實踐的立場,理論與實 踐之間,不是彼化於此,或者此化於彼的整體化關係,而是一個各種紛雜的理論與實踐性零件 相互接力的關係,「從理論的環節位移到其適切領域時,它會開始被阻礙,會遇上撞牆,會被
力會橫貫與穿過個體,在各個個體的「接力」中,形成網絡。從這個方法論原 則來看待戰爭問題時,它就不僅僅只是力量的衝突,「軍事科學的理據不僅僅在 於軍事力量最終或能動用以針對的暴力目標」,而在於「軍事組織自身在理論化 與執行中所制定出來的秩序形式」(Reid, 2008: 17),軍事化的組織原則在傅柯 知名的「規訓社會」,扮演著與主權進行戰爭權力相對應的角色,後者是處理國 家之間的政治,作為「政治的延續」的戰爭,但同時,政治也是戰爭的延續,
需要更進一步了解的是「軍隊作為一個在市民社會中維持讓戰爭絕跡」的原則,
也就是說,政治,「至少必須視為軍事模式的延續」:
政治作為一種秩序與內部綏靖的技術,其調遣運作所力求的是施加某種完美軍 隊的機制,大眾被整齊地規訓起來,一支靜若處子動若脫兔的部隊,一支既能 安紮於營,又能奮戰於野的軍團。(Foucault, 1995: 168)
傅柯將通過規訓機制,加諸於身體的解剖政治(anatomo-politics)視為生 命權力的一極,對他來說,身體或許在肇建主權的過程中得到一個被保全起來
傅柯將通過規訓機制,加諸於身體的解剖政治(anatomo-politics)視為生 命權力的一極,對他來說,身體或許在肇建主權的過程中得到一個被保全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