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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簡短為阿岡本對榮光的探究做出幾個總結:第一,在最初始的神學意義 上,榮光的部署是俗世的政治機制停擺,其治理完結中止運作之後,用以替代治 理的政治部署,在這個意義上,它接合了在三一學說中被切割開來,權威性的本 體以及治理性的動態;第二,因此,榮光的部署就與治理的「神恩」機制,可以 說共同接合了王國與治理此一雙元機制。治理的機制透過對權威的種種替代性關 係,藉由「含括性排除」權威性本體,護持住其「主宰但不治理」的權威,而榮 光的部署則是在治理停擺時,對「無法狀態」的重新擄獲。綜合以上兩點,榮光 的部署可以說是對停擺的擄獲,如阿岡本所說:

榮光這樣的部署,所瞄準的是在安治-治理性機制中,擄獲人與神聖生命的停擺性

(inoperativity),我們的文化似乎還沒準備好深切思考此一停擺性,從而它反覆地 被援引做神聖性與權力的終極奧義。這樣的停擺性,對整個機制來說是如此重要,

所以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將之擄獲,並以榮光與歡呼的形式,把它護持在中心,而        

2 正如鄂蘭反覆指出,極權主義與彼時的美國政治之間有著驚人的相似,極權主義政治的「恐怖」

與現代美國政治的「形象兜售」兩者的共同之處在於:它們都需要依照規定說謊,形象兜售不過是 極權主義的溫和版本,政客兜售一種安全與保家衛國的形象,要求公民付出自身的權力來交換這個

「利維坦」(Young-Bruehl, 2006: 154-55)。

這些通過傳媒,開展其頌讚性(doxological)功能,及至今日都還尚未停止運作。

(2015a: 265)

第三,也因此,治理與榮光固然是接合雙元政治機制的雙向流通,但在同樣 作為對某種空白的擄獲,製造停頓休止並重新接合之作用這個意義上,兩者將無 以分別。治理作為例外性關係對內部的延伸,「禁置」出一個人形化機制的空白過 渡,這樣一種不再有確切規範目的而完全技術化的例外性關係,與一個將停擺性

「切割進到一個特殊的場域」,讓原本「只是一個賦予新用(new use)入口的門檻」,

現在被「轉化進某種永恆狀態」(2011b: 101-102),「沒有末世」的榮光部署,本質 上並無分別,正如彼得森所遇上的曖昧:猶太人的皈依作為對主最極致的榮光,

與全面滅絕猶太人作為最極致的治理,兩者將無以分別。因此,對阿岡本而言,

榮光這個概念的重要性在於它表述了對某種空白,某種停擺性的單純擄獲,這樣 的擄獲無論是在例外性關係或者人形化機制中,都曾經具有倫理性的使命,無論 是政治體的建構或者人的生成,如果阿岡本更為關注的是在失去一切倫理使命後 的末人政治,那麼榮光的部署無疑更貼切地表述了從狼性之人到高速公路上的裸 命更為險峻的例外狀態常態化境況:榮光擄獲了某種空白,卻無從過渡。治理與 榮光再次無以分別,因為現代綿密的治理性部署終將都是擄獲這樣一個不知要過 渡到什麼的空白。

此前曾經提及,阿岡本對作為「反部署」戲用的討論,其實存在兩個面向,

而從他對當前資本主義境況的解析與榮光部署的探究,可以認定他對作為以集體 性形式的戲用,抱持懷疑的立場,對他來說,對生命政治部署的抵抗不在於藉由 與既定部署之間相抗相生的建構性關係,形成另類的甚至是集體性的主體,不管 是懸置裸命的人形化機制,還是瓦解榮光與治理的無以分別的契機都在於將被擄 獲的空白,如是顯露出來,使之不再成為例外性關係所必要的過渡,使之不再被 榮光的部署單純地擄獲,因此,戲用的關鍵之處不在於「特定之用」,而在於通過 把舊有的專用性區隔失效,從而重新返還到「新用」之間的「無以所用」:

 

(從專用性區隔)釋放出來的行為,依然再現與模仿它所從其解放出來的活動,

但是,在清空其意義與一切目的論式的義務關係後,它將之敞開出來,並讓他們 得以為新用…自此而出的活動從而就成了一種純粹的手段(pure means),一種堅 定地將其本性護持在手段的實踐(praxis),又從與某個目的的關係中解放出來,

它已然快樂地忘記了自己的目標,現在能作為沒有目的的手段(a means without an end),如是地顯露自身。只有在讓舊用失效,使之停擺,某種新用的創造,才有 可能。(2007a: 86)

原則上,阿岡本並沒有刻意區別戲用的兩個面向,在本文脈絡中,這樣的區 別是為了凸顯阿岡本與奈格理對抵抗與「反部署」的不同構思。在引入阿岡本對 榮光部署的討論之後,可以回頭重新看待他在《例外狀態》中所提出來的這個問 題:「收納在權力「約櫃」(ark)核心的例外狀態,實質上是一個空白空間,其中 人與法別無關係(with no relation to law)的行動,立身於一個與生命別無關係(with no relation to life)的規範之前」(2005: 86)。在這個頗具修辭深意的段落中,「與 法別無關係」及「與生命別無關係」之間的並置,所表述的是完全不同於傅柯-奈 格理式的「主體形式」,不再是主體與部署之間透過建構性關係而生成另類主體的 問題意識,而是解除將法與生命連結起來的關係,將生命從人形化機制的擄獲中 解放出來,將為(特別是榮光的)部署所擄獲的「空白」或「停擺性」暴露出來,

這樣一個阻斷法與生命,部署與主體之間關係,以「非關係」所暴露出來的停擺 性,以其「無以為用」,從而就具有各種不同「新用」的潛能(potentiality),如阿 岡本所說:

只有從此一切割中奪回停擺的作用,身體的新用才得為可能,也即,成功地在一 個位置,一種姿態中,將運作與停擺,安治的身體與榮光的身體,機能運作與其 懸置結合起來。生理的機能、無從運作的停擺與新用,得以在身體這個單一,無 從再被切割的張力場域中,一起維持下來。這是因為無以運作的停擺不是惰態

(inert),相反,它讓已經在行動所中展現的根本潛能出現,不是在停擺中被停止 運作的潛能,而只是將其過去的運作,所銘刻並切割的目標與樣態(modalities)

停止運作的潛能。(2011b: 102)

早在《神聖之人》評論奈格理的制憲力量概念時,阿岡本就提出或許能以亞

里斯多德對潛能(dynamis)與實在(actuality; energeia)此一本體論上的對立項,

來將制憲力量重新思考為「潛能的建構」(constitution of potentiality),「只有思考 潛能與實在之間不同的關係,甚至是超越這個關係,才有可能思考一種完全從主 權的禁置解放出來的建構性(制憲)力量」,而阿岡本認定,只有將「立基於實在 性的優先,立基於其與潛能的關係」的本體論替代掉,代之以「一種全新與融貫 的潛能本體論」,才得以思考一種「從主權的困境中解脫出來的政治理論」(1998:

44),無疑是針對奈格理而來。需要更進一步討論此一「潛能的本體論」與前述的 作為擄獲空白的榮光部署之間的關係。在〈人的功藝〉(The work of man)一文中,

阿岡本指出,亞里斯多德提出了一個幾乎界定西方政治理論框架的根本問題:如 果一個吹笛手、一個雕刻師或者任何藝匠,都具備某種「功藝(work; ergon)與實 踐活動」,他們之所以可以說善好(tagathon)或出色(to eu),正在他們具備這樣 的功藝,那麼,對於「人」來說,是否也有著這樣一種,得以界定人的善好與出 色的功藝(2007b: 1-2)?如果人無從以這個或那個功藝來加以界定,那麼「政治」

也就將相應於人此一「本質上的停擺(inoperativity)」與無所功藝,這樣一種無法 用任何適切的運作來界定的功藝性存有(argos-beings),沒有什麼一致性或天職可 以窮盡的純粹潛能存有如何可能?這樣的政治如何可能(2000: 141)。

在這個提問中,首先涉及的是潛能與實在(或者說活動)之間的關係,一個 吹笛手,一個雕刻師,或者任何藝匠,即便在他們沒有著手實踐其功藝時,也依 然保有實踐特定功藝的能力,因此,潛能的第一個意涵即在於它「不實現」的可 能,如阿岡本所說,「假如潛能要得有其自身的融貫性,且不總是立即地消失於實 在性之中,潛能就必得要能夠不傳遞到實在」,潛能同時也必須「建構性地」是「不 如是的潛能」(potentiality not to),也就是亞里斯多德所說的「非潛能」

(im-potentiality; adynamia)(1998: 45)。然而,對阿岡本來說,亞里斯多德可能 並不是以本質性的方式來界定潛能,「不如是的潛能」這個問題,遠比單純只作為 潛能(不)實現於實在,(不)實現在特定的功藝或活動中,來得複雜,這涉及如

何界定一種「不以潛能之實現」,據此可以說是「純粹潛能」的功藝或活動?阿岡 本引入了亞里斯多德在《形而上學》中,一段頗耐人尋味的話:只有一個事物或 將是別無潛能(nothing im-potential)時,它才可以說是具有潛能(be potential),

此時才能說具有潛能的活動被實現了(Aristotle, 1047a: 24-26; 轉引自 1998: 45)。

這段話之所以耐人尋味,是因為潛能與實在活動之間,並不是相互排除,彼此消 耗的關係,潛能與實在活動之間關係的另一種構思,如阿岡本所說:

(其所說明的是)既能如是也能不如是的潛能得能實現自身的條件。所潛在的一 切只有在其擱置(set aside)自身不如是的潛能(其非潛能),才能進入到實在。將 非潛能擱置,並不是將之摧毀,反之,是完成(fulfill)它,讓潛能轉回(back upon)

自身,以讓它將自身賦予自身。(1998: 46)

不是藉由「摧毀非潛能」來實現潛能的彼此消耗關係,而是通過「擱置非潛 能」,在「完成」非潛能的擱置同時,讓潛能轉回自身,成為純粹的潛能。阿岡本 對「反部署」的構思,與奈格理乃至於傅柯不同之處在於,不是藉由對部署另類

不是藉由「摧毀非潛能」來實現潛能的彼此消耗關係,而是通過「擱置非潛 能」,在「完成」非潛能的擱置同時,讓潛能轉回自身,成為純粹的潛能。阿岡本 對「反部署」的構思,與奈格理乃至於傅柯不同之處在於,不是藉由對部署另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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