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主義治理理據的最終產物,而是自始內在於王國與治理的雙元機制中:
替代性使得一種以「安濟」典範取代古典本體論…成為必要,沒有這樣一種處 於源始(arche)地位的存有形象,因為三一論關係才是原初性的,因此一切(存 有)的形象都是代理替代(gerit vices),都是對其他的代理。存在與聖靈之謎 就完全與「安濟」的奧義完全重合。沒有權力的實體,只有某種「安濟」,只有 某種「治理」。(2011a: 139)
在阿岡本對榮光部署的探究中,部署之間完美的替代或說互兌,具有另一 個更重要的理論意涵:在安濟神學中被嚴格區分的安濟與榮光,在現代政治的 情境中,同樣也會實現完全的互兌,易言之,治理與榮光將無以分別。在安濟 神學的構思中,扮演接合上帝與塵世任務的天使,有著兩種不同的角色,分別 是直接與塵世聯繫,具「經管美德」(virtus administrandi)的天使,以及與塵 世沒有連結,專事奉侍天主威儀,具「侍從美德」(virtus assitendi Deo)的「沉 思性」天使,阿岡本借用 Bonaventure 對「雅各的階梯」的詮釋,來說明「天 使靈性及其運作」的區分,「沉思一方在於上升到至高,經管一方則在盪落到人 間」,在雅各連接天地的階梯中,「上上下下(climb and descend)的兩種天使相 遇了」(2011a: 149)。
阿岡本指出,在編號108 的問題中,阿奎納突然離題問了一個問題:審判
日之後,天使的階層與秩序在審判日(Day of Judgement)之後是否還會延續?
這個問題並非全無來由,如若歷史來到終結,那麼,應該如何看待「無從運作 的天使」(inoperative angel)?阿奎納藉由區分「榮光」與「執行」,也就是藉 由區分導引的天使與執行的天使來解答這個問題,阿奎那說天使的階層與秩序 就其「榮光的顯赫」(eminence of glory; ad eminentiam gloriae)面向來說,依然 會延續下來,不再有任何效力與作用的是塵世的階層與秩序(「公國,權力與美 德」),在天階秩序中,等級的劃分(distinction of ranks)與事工的施作(carrying out of ministries),就前者來說,依據自然本性的區別只能以自然來消解,而依 據恩典而「在榮光上的差異」將會延續下去,就後者來說,目的是引領他人走 向終結的事工施作將會終結,也就是說,安濟將走向終結,「對此世的神恩式治 理機制將會功德圓滿(exhausted)」(2011a: 159, 160-161):
在最後審判之後留存下來的天使事工,僅僅只是作為禮讚化的(hymnological)
階層,僅僅只作為對神聖榮光的沉思與讚頌而存在,伴隨著一切神恩性運作的 功德圓滿,以及所有救贖的經管都來到終點,就只剩下讚歌,儀禮(liturgy)
僅僅只做為頌讚(doxology)而延續。(2011a: 162)
也就是說,在塵世的治理完結之後,榮光的學說作為「人的終末之點與神 聖形象」,是神學家們對安濟之終結的解答。安濟神學對兩種天職不同天使的區 分,涉及榮光的第二層意涵:不是燦爛備至的安濟對上帝的榮耀,而是一種有 別於治理,而完成雙元機制接合的部署,更確切地說,榮光不是藉由各種浮誇 儀式對權力運作的護持,榮光是在俗世的治理完結中止運作之後,用以替代治 理之完結的政治部署:
在榮光之中,安濟性的三一與內在性的三一,上帝的救贖性實踐及其存有,彼 此結合並相互穿透。由此而出將嚴格意義上的頌讚性(doxological)要素,與 我們可以在儀禮中發現的聖體模仿(Eucharistic mimesis),兩者結合在一起,
牢不可解的結。禮讚與崇敬指向預設救贖之安濟的內在性三一,正如在約翰福 音中,聖父榮耀聖子,聖子榮耀聖父一樣。安濟榮耀存有,而存有榮耀安濟。
也只有在榮耀的對映中,兩種三一才似乎彼此映照著。只有在其燦爛輝煌中,
存有與安濟,王國與榮光也才似乎一瞬間重合起來。(2011a: 209)
對奈格理來說,一種有別於支配關係的「制憲」或「建構」關係,在於藉 由生命政治部署的雜多主體化機制所生成的,作為連結關係的無限可能,「主體 能得以自身之建構為建構」,自體建構的「雜眾」。此前曾經提及,阿岡本將部 署的主體化與去主體化效應兩者無所分別,視為當前資本主義社會的特徵。在
《王國與榮光》此書中,透過「榮光」部署的探究,在這場關於建構(制憲)
巨人之戰中,阿岡本對奈格理做出了最後一回合的「反擊」:安濟神學中被嚴 格區分,俗世的治理與終末的榮光,在現代政治的情境中,將伴隨部署的無限 開展,而變得無以分別。此節開頭暫時被放下的問題在此可以得到解答,榮光 的可以說是憲制權力「扣押與擄獲」制憲力量的政治部署,在具體形式上,榮 光表現為現代(特別是民主)政治中各種「集體性」的機制:媒體操作、民意 調查、政治宣傳、輿論塑造、形象經營乃至於造勢動員。這是結合榮光前兩個 意涵,對現代民主政治來說恐怕更為重要的第三個意涵:一種全然「去主體化」,
以純粹的集體乃至於群眾形式出現的榮光部署。阿岡本援引施密特對「歡呼」
(acclamation)與民主的評論:
個體式秘密投票,若沒有任何程序上公民論辯來推進,就破壞了一致化人民的 特殊可能性。事實上,所有民粹性表述的核心,人民的真正行動、能力與機能,
原初的民主現象,盧梭甚至指稱為真正民主的東西,就是歡呼。群眾一致性地 呼喊贊同或拒斥。人民歡呼一個領導者,軍隊歡呼一個將領或元帥,公民或村 民歡呼一個提議…這樣的人民擁有制憲的權力,是制憲權的主體。(Schmitt, 轉 引自2011a: 171)。
對阿岡本來說,「立基在人民歡呼當下存在的全權式國家(holistic state)」
以及「將自身消解在沒有主體的溝通形式的中立化國」,不過是「榮光部署的一 體兩面」(2011a: 258)13。這呼應了此前所討論,阿岡本對於以集體慶典、狂
13 阿岡本早在青年時期獻給鄂蘭的〈論暴力的界限〉(On the limits of violence)的一文中,就
歡乃至於遊戲形式之類「戲用」的懷疑態度,阿岡本認為,當代的民主政治「完 全建基在榮光之上」,建基在「超越一切想像,藉由傳播媒介所倍增與播散,歡 呼的效力」,榮光的部署過去「被限定在儀禮性與儀式性場域」,現在它「開始 集聚在傳播媒界場域」並「播散與穿透社會的方方面面」,這樣一個俗世化後的 榮光部署,其「作為政治體系核心」,「全新且前所未聞地集聚、倍增與播散的 作用」,榮光的場域「並沒有在現代民主中消失,而只是轉進到另一個場域,公 共輿論(public opinion)的場域」(2011a: 256; 255)。此一藉由榮光部署所構造,
完全去主體化的「集體」政治形式,是奈格理的雜眾生成論述中,幾乎沒有考 慮的面向。在神學意義上,榮光起先是對治理機器停擺後所遺留下空白的擄獲 與佔據,「榮光佔據了後律法性停擺(postjudical inoperativity)的地位,它是永 恆的讚頌(amen),其中所有的事功,所有的神與人詞語都得到解決」(2011a:
239),而在全無靈性意義的世俗化現代政治中,沒有末日之時的榮光,只有時 時刻刻擄獲空白的榮光部署:
榮光,既在神學意義也在政治意義上,確切而言是對難以想像之空無(emptiness)
的佔據,而此一空無歸根究柢就是權力的停擺…正是這個無法言說的真空
(vacuity)滋養了權力…這意味著治理部署的核心,王國與治理既無止盡交流 也區分彼此的閾界,實際上是空的(2011a: 242)。
正如作為主權生命政治法理的例外性關係,不會只停留在政治體的邊界,
不再擔負建構政治體任務的例外性關係,讓「狼性之人」與「高速公路上的裸 命」將無所分別。更確切地說,如果治理的部署是例外性關係擺脫一切倫理與
指出廣告與宣傳是「在某些情況下,以某些形式變成暴力性」,「超越了兩個人類之間的自由言 說關係的言說說服」,而這是現代人與希臘人政治經驗最大的分別(2015c: 233)。法西斯式的 群眾「歡呼」儀式或許已經消失在當代民主政體中,但其去主體化的集體形式,其「榮光」部 署卻依舊以高強度的媒體造勢以及選舉動員,完全保留下來,以致於現實民主國家的政治事業,
在很大程度上是努力成為「網紅」(social media influencer)。阿岡本的「榮光式民主」的洞見 之一是,高度為單方面接收資訊體驗所浸透的現代民主政治,在某種意義上或許已經不再是相 互言說論理審議的民主,Jeffrey Green 的《人民之眼:觀看者時代的民主》(The Eyes of the People:
Democracy in an Age of Spectatorship)一書,討論了此一從言說到視覺,「目視」(ocular)體驗 取代「發聲」(vocal)體驗的現代民主政治趨勢(2011)。
政治使命,在生命當中做出切割出某種閾界再將之接合的人形化機制,著實也 正是榮光部署的作用:對空白的擄獲。曾經以歡呼與禮讚為特徵的純粹集體性 榮光部署,不會因為不再需要擔負末日到來之時的使命,而終止其對空白的擄 獲。如果當代資本主義的生命政治情境確實不是如奈格理所說,制憲的建構力 量隱而不現,那是因為它在無從分別榮光與治理的部署中,與憲制的權力全然 的重疊。榮光與治理的無從分別也並不意味著更溫和的政治情境,殺戮與絕對 的暴力或許遠遠不是帝國的終極武器,更為可怖的狀況是,暴力會在每一個看 似無關緊要的環節,從純粹的榮光部署中翻轉出絕對的殺戮,制憲與憲制的辯 證:
儘管立基於某種虛擬之上,卻依然能以某種方式運作。而要是它們朝向一個單 一的人身會合,當把它們相互綁定使之無以區分的例外狀態成為常規時,那麼,
整個法理政治體系自身就會轉化成一部殺戮機器。(2005: 86)
這正是彼得森(Eric Peterson)所遺留的政治難題:何以猶太人的不皈依最
這正是彼得森(Eric Peterson)所遺留的政治難題:何以猶太人的不皈依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