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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靈性政治

 

伴隨「生命政治講座」英譯本的出版以及新自由主義政治與經濟霸權的宰 制,傅柯對新自由主義的討論引起諸多討論與爭議。特別是對於如何抵抗新自 由主義這個對傅柯來說或許太過為難的問題,傅柯確實對於如何抵抗新自由主 義治理著墨不多,甚至,對於廣義的抵抗問題,傅柯只有原則上的提示:

在現代世界,在這個19 世紀以來我們所知的世界中,一系列的治理理據相互交 疊、互為倚靠、彼此爭鬥:依據真理的治理技藝、依據主權國家理據的治理技 藝、依據經濟行為者理性的治理技藝,或者更一般性地說,依據被治理者自身 的理據等等。所有這些雜然紛陳的治理技藝,所有這些算計、理據化與調節方 式各有所別的治理技藝型態,彼此層層交疊。大體來說,這構成了從19 世紀以 來,政治爭論的對象。到頭來,政治是什麼?不就是這些各有不同參照點,不 同治理技藝之間的交互作用,以及這些不同治理技藝所引發的論辯嗎?對我來 說,政治正是由此由生的(Foucault, 2008: 313)。

在理論立場上,傅柯則被指責由於其對「邊緣」的關注,反而讓剝削與不 平等這些左派重要的問題意識被迫退位,如Zamora 所說,「抵抗的媒介不再是 任何明確的經濟基礎,而是由其相對於權力的各種形式,所佔據的位置,彼此 之間的關係來界定」(2016: 67)。傅柯反對同質化的「無產階級」認同,在反 抗宰制的戰略上,他更關注被權力體系排斥的邊緣「新大眾」(new plebs),面 對權力作用的微觀化與宰制體系的播散,他的出路只會是高度個體化的「如何 能不被如此治理」可能,而不是各種意義上的政治團結。簡單說,傅柯本人即 使並不擁護新自由主義,也可能是新自由主義隱微的捍衛者,他知識思想的氣 味,與新自由主義反對國家介入、更少的管理以賦予個人更大的「自由」等等        

晚期資本主義的”24/7”部署所創造毋寧是最理想的,作為「能系統性回應環境變項」的新自由 主義主體;最小化反應時間,無時無刻都能隨時啟動,「不只激勵個體專注於得到些什麼、擁 有些什麼、贏得些什麼,甚至專注在發呆、耍廢與嘲弄,也與把主體需索維持在表面與無力狀 態的控制機制緊密交織在一起」(2013: 13; 32)。

   

主張不謀而合。對 Zamora 等人來說,當代左派最重要的政治問題是:必須拒 絕傅柯的誘惑,拒絕這個被新自由主義誘惑的傅柯。Brown 則認為,傅柯沒有 追問新自由主義治理的政治效應(2015: 74),在傅柯的討論中,「不存在政治 體,沒有協同行動的人民(demos),也少有從底層而來的社會力量,更沒有共 有統治力量,與為了自由的共同抗爭等等」(2015: 73)。Brown 與 Zamora 對傅 柯的新自由主義論題評價固然不同,但有一點是立場相近的:傅柯對於如何抵 抗新自由主義治理,沒有提出一個可能的政治性方案。

樂觀者如Gros 認為「被治者的權利」(the governed’s rights)還是有辦法在 面對力量的博弈中表達「不想這樣或那樣存在著的意志」(2016: 272)。但這始 終仍然是高度個體化的抵抗,傅柯始終「無法概念化一種從下而上的協作

(cooperative)權力與媒介」,導致在傅柯身上治理概念與對社會宰制結構的批 判連結不起來(Rehmann, 2016: 134)。在唯一一次評論鄂蘭的訪談中,傅柯固 然承認「宰制關係一直以來都跟權力關係要分開來看」,但他卻懷疑鄂蘭想找回

「政治」,來區分兩者的共和主義式思路可能只是徒勞無功的「空口白話」,畢 竟,「整個權力關係構成的網絡很難允許這麼斷然的區分」(1984: 378)。如果 對傅柯來說,新自由主義表述了一個層層疊疊,能高度流通實現自由與安全,

生命與死亡互兌的生命政治網絡,那麼,其中集體性的政治,集體性的抵抗如 何可能?在當代生命政治論述的系譜中,奈格理接手了這個問題。

此前,不妨先看傅柯生涯中,一段經常為論者忽略,頗具爭議,正好涉及 抵抗主題的插曲,這段插曲可以說構成奈格理生命政治論述的根本基調。此即 伊朗革命。1978 到 79 年間,伊朗爆發了反抗伊朗國王沙赫(Shah)巴勒維

(Mohammad Reza Pahlavi)的「伊斯蘭革命」,傅柯應義大利《晚郵報》(Corriere della Sera)之邀,數度造訪沸騰中的伊朗,並撰寫專欄文章。傅柯親身經歷伊

   

朗所寫下各種「伊朗報導」,傅柯對伊朗革命近乎狂熱的「報導」、理解與詮釋,

在法國知識界激起了不小的批評聲浪。不管是他對伊朗情勢的片面理解、對後 來成為伊朗神學政權最高領袖霍梅尼(Ayatollah Khomeini)的美譽、無視伊斯 蘭宗教傳統對女性的壓迫、對伊朗人民過度天真的描繪等等,而最有爭議的,

莫 過 於 他 所 提 出 , 用 以 詮 釋 伊 朗 革 命 的 一 個 概 念 :「 靈 性 政 治 」(political spirituality)。這場被傅柯稱之為「赤手空拳的反抗」(2005d: 222)的伊朗革命,

對傅柯來說,完完全全是一場非典型革命,觀察家看不到諸如中國、古巴或者 越南的典型「社會主義革命」,只能看到「一股浪潮,一股沒有軍事領導、沒有 先鋒隊也沒有政黨的浪潮」,甚至於,「即便是在 1968 年,也完全不是這樣」

(2005c: 211)。當傅柯用「靈性政治」來界定伊朗革命時,他所指涉的是在這 場革命中(或者說,更精確地說,在所有革命中),無法由革命的成就或失敗,

以及各種論述或敘事來加以化約的兩個重要要素:抵抗(resistance)與某種全 新,集體性的政治主體(collective political subjectivity)。

嚴格來說,在傅柯眼中,靈性政治與任何宗教體驗沒有直接關係,儘管在 伊朗革命中,伊斯蘭確實扮演了催化靈性政治的重要角色,在伊朗革命中真正 打動傅柯的其實不是伊斯蘭本身,而是革命的成就以及對革命的正負評價中區 隔出來,作為各種革命體驗,最後凝聚成抵抗:

這不是一個革命,不是革命這個字字面上的意思,不是站起身子,然後把事情 都處理好這種方式。而是赤手空拳的人起來造反,他們要讓生活擺脫可怕的重 擔,整個世界秩序強加到我們每一個人身上的重擔,特別是在他們身上的更多。

這些石油工人與農民,他們正站在帝國的前線。這或許是對抗全球體系第一次 偉大的造反起義,最為現代也最為神聖的反抗形式。(2005d: 222)

「靈性」所指的,不過就是在所有革命中都會出現的現象:

   

在所有的屈服與高壓強制之後,在威脅,暴力與恐嚇之外,還是會有這樣一個 時刻的可能:生命不再想被賤賣,當權者不再能為所欲為,面對絞刑台與機關 槍,人們起身反抗了。(Foucault, 2000j: 449-450)。

另一方面,讓傅柯頗感興趣的是,在他的伊朗訪談經驗中,當問到這些伊 朗人到底想要什麼的時候,他從來沒聽過「革命」這樣的回答,但是,「卻有四 五次得到『一個伊斯蘭政府』這個答案」(2005b: 205)。那麼,什麼是「伊斯 蘭政府」?傅柯首先澄清,在他看來,伊朗沒有人把「伊斯蘭政府」當成一種

「政治體制」,「一個教士扮演監管或控制角色的政府」(2005b: 206),在這場 傅柯認定沒有社會政治議程的革命中,傅柯也同樣認為,它沒有類似法國大革 命的總意志與民族主權議程,以「伊朗人民」之名所表述的,是對沙赫政權這 種政治形式的抵抗,與主體轉化的靈性體驗,而「伊斯蘭政府」這個主張,固 然是集結伊朗人民抵抗沙赫政權的訴求,但是,傅柯強調:

當他們以這個名義,冒著被血洗的風險,拒絕一切政黨與政客操盤的協議時,

他們心中還想著其他東西…他們想的是一個距離他們非常近的現實,而他們是 主動的涉入者。(2005b: 207)

據傅柯所說,讓這場運動之所以需要關注的原因,不只是它展現了與其他 革命或反抗一樣的抵抗意志,另一個重要的面向是它「企圖在政治生活中賦予 伊斯蘭社會傳統的結構一個永久的角色」,因此,伴隨抵抗而生的是某種透過舊 的關係網絡而生的新集體性,「能讓在清真寺,在宗教社群中孕育出來抵抗沙赫 體制的上千政治中心,持續活動著的東西」(2005b: 207)。這就是傅柯所理解 的「伊斯蘭政府」:

伊斯蘭的傳統實踐已經就在那裡,並且給予他們身份認同。因此,他們將過著 一種伊斯蘭宗教生活方式,當作革命性力量的方法,並不是出自於要更忠實地 服膺戒律的渴望,而是一種藉由重新回歸某種他們認為可以在什葉派教義中找 到的靈性經驗,來重塑他們整體存有的渴望。(2005e: 255)

   

對傅柯來說,「伊斯蘭政府」與其說是一種特定的政體或者政府形式,不如 說是一種超越既有政治與社會組織的構思,而這個構思,一方面,它沒有從抽 象的(主要是西方的)哲學與革命理念中汲取資源;另一方面,儘管它由伊朗 社會的宗教基層網絡中組織起來,但它同樣也不是單純肯定這些恐怕有些反動 與保守社會組織的肯定,如傅柯所說,伊朗人民運用它,「不是出自於要更忠實 地服膺戒律的渴望」,這樣一個從新舊對立中激盪出來的集體性,是傅柯「靈性 政治」說法中另一個重要的面向:

今天的一切,過去早已發生過很多次,當政治鬥爭動員了一般人民所採取的(宗 教)形式,上千種不滿、憤恨、悲慘與絕望的形就會被轉化成一種力量。之所 以如此,是因為它是一種表述的形式,一種社會關係的模式,一種柔軟又廣被 接受的基層組織,一種一起生活的方式,一種言說與傾聽的方式,某種讓人可 以被其他人聆聽,同時可以跟著他們一起欲求些什麼的東西。(Foucault, 2005a:

202-3)

傅柯的伊朗書寫是他少數論及「集體性」的作品,伊朗事件所引起的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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