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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sposito 來說,霍布斯之於現代性政治的典範地位在於,他是第一個將 保全生命當作政治理論首要問題的思想家,霍布斯與古典思想的斷裂之處,在 於他讓「保全生命」完全進入到政治場域,變成「完全是其最為偏重的面向」,

而免疫政治的原型,也可以「追溯到霍布斯式的政治哲學」(2008: 57; 46)。

Esposito 強調,並不是說在霍布斯之前,在現代性之前,沒有人提過免疫問題,

而是說,霍布斯是第一個把「自我保全的要求不單單當成既定的東西,而是成 為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需要策略去應對的選項」(2008: 54-55)。對霍布斯來 說,人民的安全是「最高法則」,而這裡的「人民」,指的「並不是統治的合眾 國自身,而是被治理的公民雜眾」,安全也「不應當理解成單單只是在任何狀況 下的存活,而是盡可能過上愉悅幸福的生活」,在霍布斯看來,公民雜眾的安全 涉及政治體內部廣義的秩序(或說,後來傅柯稱之為「治理」的一切),它「指 出了君王得要了解其職責的法律,它也教導人民關照自身利益的技藝。畢竟,

公民雜眾的力量,就是合眾國的力量」(Hobbes, 1998: 143)。也就是說,在霍 布斯主權政治理論中,除了涉及利維坦至高人身位格的法理問題之外,其至高 性另外在於,利維坦本身還是一個「治安機器」,一部以實現保全臣民承諾的機 器。正如施密特(Carl Schmitt)所強調,霍布斯所打造的國家是一個「被主權

代表具現的人身位格,所啟動活化的機器」(2008: 32),由是,人造的合眾之 國,其內在邏輯並非以某個人身位格而告終,而是以一台機器告終:

國家的一切並不在於藉由一個人身位格而成的代表,而在於能否在當前切實地 實現真正的保全,代表如果不是「現實的保全者」(tutela praesens)的話,就 什麼也不是。(Schmitt, 2008a: 34)

施密特認為,主權的人身位格與實現保全的治理機器,是利維坦的一體兩 面,「現代國家與現代治安同時誕生」(2008a: 31),甚至,利維坦的機器化傾向 甚至壓倒其人身位格要素,利維坦「機器化的過程並沒有被這個人身位格化給 抑制,反而因此完成」,而「此一人身位格要素也被捲入這個機器化過程並完全 為之吸納」,這樣的利維坦「不是別的,就是一個大型機器,一個用以保證對 被治理者保全肉身的巨大機器」(2008a: 34-35)。施密特的觀點為利維坦的生命 政治問題提出一個重要的理論洞見:在肇建利維坦的過程中,生命是以某種特 定的方式,而被保全起來。Frankenberg 強調,霍布斯在西方政治思想中的典範 地位,在於他為主權權威的掌握者綁定一個重要的政治目標:保全生命以保證 和平共存,他是第一個「賦予政治技術一個安全算計的根本面向…安全算計本 身就與絕對權力的證成連結」(2014: 14)。同時,對霍布斯來說,作為人造之 人的主權,為了保全和平,也必須另外採取一些手段,來確保「生命的人造性 永恆」,避免每逢統治者死亡就重新陷入戰爭(1996: 135),這最好通過施密特 稱之為治安機器的有效運作,一勞永逸解決「國王已死,王祚永存」(The King is dead, long live the King)的政治繼承難題。公民雜眾的安全、主權的治理與 主權自身的永久存續,三件事情對霍布斯來說,其實是同一件事,如 Esposito 所說:

霍布斯所用的機器性詞彙,並沒有與其身體性詞彙對立起來,而是將之增補上 去。機器性隱喻旨在強化生命與身體之間的脆弱聯繫,就像一副堅固的金屬骨 架,用來讓身體超越其自然力量,從而延續生命…這樣的想法是,由主權不間

斷的延續性力量,在個體無可避免的死亡,與國家的人造身體之間,確保建造 一個功能性的關係…身體並未被取代,而是受到了免疫:人造的生命不僅比其 構成部分存活得更久,還定期從其構成部分那裡得到再生產的能量(2011:

115)。

在 Esposito 看來,霍布斯理論中這個「被保全起來」的生命與主權之間,

是一個「單一不可分割整體」的關係,掌握生殺大權的主權權力,其特徵並非 如傅柯所說,以扣除式「攫取」與揮霍的耗費為務,主權這個生命的人造性永 恆及自我保全、與臣民生命的保全以及治安、加諸於生命的政治與生命的政治,

是無法切割開來的一體兩面。對Esposito 而言,霍布斯所有的政治論述範疇,

無論是主權、代表乃至於個人也好,其實都是將「保全生命免於暴力性滅絕的 威脅」這個生命政治的問題,轉化成政治哲學的語彙(2013: 69-70)。而Esposito 特別關注的是,在霍布斯自然狀態論述中,將生命與政治連結在一起的免疫邏 輯:藉由植入一個局部消解個體自然權利的元素,來達致擺脫自然狀態,謀求 集體和平與個體保全的未來。霍布斯的自然狀態,在Esposito 看來,是一個非 常弔詭的情境,個體在自然狀態中的暴死恐懼,事實上正來自於個體意欲自我 保全的本能。但這個本能又同時招致暴死的恐懼(2010: 21)。這形成一個致命 的迴圈:因為恐懼暴死,所以無限擴張自然權利,而無限擴張自然權利,又導 致了暴死致命威脅的恐懼。自然狀態意味著,自我保全的衝動本能,因此也就 無法與相互敵對的征服,以及隨之而來的相互毀滅區分開來。Esposito 強調,

霍布斯著具洞見之處在於,恐懼與合眾國的建成,並不是互斥,相反,「恐懼永 遠不會退場」,自然狀態與公民狀態之間的過渡,其實是恐懼樣態的轉變:

它從決定自然狀態的「相互的」(reciprocal),無政府式的恐懼,轉化成「共」

(common),制度性的恐懼,這界定了公民狀態。恐懼並未消失,它得以消解 但無以消退。(2010:23)

也就是說,為了逃離自然狀態那種原初又無以確定的恐懼,自然狀態下的

人們,以信約的方式,接受了來自主權,得以確認的恐懼(2010: 24)。從自然 狀態下相互的恐懼,到公民狀態中共同的恐懼,Esposito 所強調的並不是契約 及其界定法權狀態的作用,而是指出,如果自然狀態是一個自然權利各自無限 擴張,導致所有人擁有所有東西,包括擁有所有人的身體,一個極端的共業

(munus)狀態,那麼,從自然狀態到公民狀態,就是將這個共同關係取消掉:

假如人與人的關係本身就是毀滅性的,逃離這個無法承受困境的唯一出路就是 摧毀這個關係本身…將所有社會連帶一口氣全部抹消掉…只有把自己從任何一 種關係中消解出來,個體才能避免致命的接觸…現在人們在相互消解的樣態中 團合起來,在抹去一切非純粹個體化的利益中結合,從所有有所共的關係中扣 除出來,人造地結合起來。(2010: 27)

這個對共同關係的解消,在Esposito 看來,正是免疫的原意:豁免。「在法 政語言中,它所指的是,在正常,彼此相互束縛的具體義務與責任情況下,主 體自身的某種暫時性或決定性的豁免」(2008: 45)。如果共同關係(communitas)

就其本身來說是將其成員綁定在相互贈與的義務之中,免疫即是「免除這樣的 義務,抗拒具有不由分說搶占(expropriating)特色的共同關係」(2008: 50)。

對Esposito 來說,霍布斯式自然狀態的構思,在於指出,政治通過局部地否定 生命而保全生命,而生命完全只在能被保全的前提下,才得以肯定政治,因此,

可以說,主權的生命政治效應是將生命從致命的共同關係中豁免出來:

被免疫豁免起來的…是同樣一個既被保全又被否定的共同體…(共同體)通過 否定其原初的感官視域,而被保全起來。從這個角度來說,免疫化不僅僅是附 加在共同體之上的防禦裝置,更是一個內部機制:以某種方式將共同體從自身 分割開來的折疊,使它免於無法承受的過量。(2008: 52)

Esposito 將霍布斯的自然狀態,理解成一種極端的互相共有關係,導致任 何關係,都可能帶來殺身之禍,自然狀態不可能有適切意義的「社會連帶」是 因為所有的「連帶」都具有毀滅的因子,事實上自然狀態的界定就是對一切社

會連帶的絕對否定,因此,「唯一的出路就是通過建構一個第三方來壓制這個關 係,所有人都不需要進一步與彼此連結」(2010: 29),把個體從這個共同關係 中豁免出來。而離開自然狀態的根本解決之道,在於讓個體直接面對主權權威,

用垂直的保護服從關係,取代危險致命的共有關係,取代人與人之間的平行關 係。主權的免疫性豁免,即是通過主權機制形成的人造個體化,將自然狀態中,

那個把人們束縛在共有,導致人人都受到致命危險的水平關係廢除(2008: 61)。

因此,這個主權式免疫豁免的邏輯「本質上是交換與替代的邏輯」(Santner, 2011:

17),用共同的恐懼取代互相的恐懼,用垂直的保護服從關係,替代水平的共有 關係:

國家不是任何一種意義上的社群式關係,而是全無任何關係的一致性(unity without relation),與對共性(cum)的壓抑,主權的臣民之間沒有什麼共有的,

每 一 個 物 事 都 可 以 切 割 成 我 的 與 你 的 , 毫 無 共 享 的 分 割 (division without sharing)。(2010: 28)

在Esposito 看來,主權的生命政治作用,在於創造最典型的「個體」:主權 通過免疫的豁免作用,將一個個單一的個體,從暴露在危險共有關係的狀況中,

一個個剝除分割區別出來,於是「每個人都被一條垂直線束縛在主權的宰制之 上,而這條垂直線的所有外部關係,都要連根切斷」。因此,對Esposito 來說,

「個人主義」並不是霍布斯政治理論的前提,而是「現代主權為了貫徹對生命 的保全,藉由免疫機制」所創造的產物,個體就其字面上的意思是「無法再被 分割,在其自身中一致化…又與其他個體界限分明」,其意義在於「在每個個體

「個人主義」並不是霍布斯政治理論的前提,而是「現代主權為了貫徹對生命 的保全,藉由免疫機制」所創造的產物,個體就其字面上的意思是「無法再被 分割,在其自身中一致化…又與其他個體界限分明」,其意義在於「在每個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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