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制與反思

這篇研究的動機和個人的目的之一，是希望統整我過去在人類學、社會學以及 對新住民議題上的所學所聞，透過這個研究作為我和社會工作的連結，並且希望透 過部落新住民的生命歷程，反思我自己的生活和社會網絡。縱然我為自己找到一個 從來沒有人做過的主題感到開心，也深深覺得這八成是獨一無二的研究了，但仍然 有可以舉出一些給後續想做相關研究的人的建議或方向。

關於新住民在不同的部落中可能有一些集體的想像存在，也一些能夠被講出 來，也就是說，研究可以試圖挖取一些隱諱的東西出來，那個東西或許是刻板印象 或歧視，也或許不是。在這次的研究之中，由於匿名的困難，因為有些事情書寫出 來會對受訪的新住民造成傷害，於是我評估之後選擇保密。我發現當我帶著另外一 副新的眼鏡在一個相對封閉的領域裡遊走的時候，也有蠻多需要考量到的限制，像 我從研究的發想一直到分析蒐集的階段，我一直問自己，是不是把「文化」想得太 重要，特別是在族群文化的部分，而且有些過份鑽牛角尖，也會一直懷疑自己做那 麼難的題目到底對社會工作有什麼貢獻，還是就只是一個雖然很獵奇卻毫無內容 可言的研究。

在蒐集資料期間，面對完全陌生的環境，又是做這個跨兩個少數族群文化的研 究，讓我一再地陷入一個兩難的情境—想蒐集好資料但又想趕快回家，然後我又實 在無法判斷「蒐集資料直到飽和」的意思，因為我的研究問題似乎永遠無邊界。因 此本研究很根本的限制在於未能於進入田野之前就聚焦研究問題，而且因為我自 己身心狀況而無法按照原先的規劃花費較長的時間做田野觀察，以致於蒐集到的 資料不夠深入，但我的建議是，這類的探索性題目真的需要較長時間的田野觀察以

了解其日常的生活真正的樣貌，長時間也將住於建立研究者與研究對象間的信任 關係。

另外是關於資料的廣度，部落新住民的日常生活大多不在部落之中，而且新住 民在部落的角色其實也是外來者，就算我透過有利的介紹者而很快地就與新住民 們建立良好的研究關係，我還是難以直接進入部落進行觀察和研究，導致我主要觀 察的地點集中在天主堂，另外關於五位部落新住民的訪談次數與時間也不那麼一 致，因此蒐集到的資料並不夠完整。在無法進入去新住民家裡的狀況之下，或許這 就是一些折衷的方法。但是去進一步了解新住民家人的觀點，可以去了解家人和族 人之間的看法的異同之處，家人或許承襲族人的想法也或許有其她的想像或是態 度，這也是後續的研究者可以努力的方向。至於其他的受訪者部分，因為每位的角 色和組織的不同，因此我設計了不同的訪談大綱，雖然我已盡量圍繞在希望了解新 住民在部落的生活的相同議題，但還是過於粗略與分散，需要更完整和周延的設計。

回到最重要的研究工具—做為研究者的我本身尚有一個很大的限制，就是我 既不會越南話也不懂阿美語，雖然可以透過文獻和訪談其他受訪者以及觀察許多 非口語的部分稍加補足，但畢竟口語還是主要的來源，我時常陷入一個處境，就是 我分明就一直在新住民們的身邊觀察，但她們之間的對話我一句話都聽不懂，那種 無力感和被排斥感造成我莫大的心理壓力。而不懂阿美語也形成我進入部落的自 我設限，我一直抱持者自己不是一個有萬全準備的人。因此我當時就選擇最安全的 作法，就是只想辦法接觸部落裡的年輕人，縱使其中一位受訪者做過部落的人類學 研究，另一位是土生土長的牧師，但總為自己無法聽到更多族人的聲音而感到可惜，

也為自己沒有勇氣接觸新住民的先生和親戚而對自己非常的失望。

說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我好像很排斥進去部落裡，大概是因為我不喜歡被 別人盯著看的感覺，還有覺得我在那裡不會受到歡迎。另外有一點受挫的 地方是，在天主堂的觀察還受到語言的限制，因為我聽不懂他們之間用越 南語閒聊的話題，現階段我到底還可以觀察什麼呢？(田野筆記 1114)

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的狀態或許很新住民剛來到部落的時候有一些雷同之 處，覺得一切都好陌生、好可怕、好想回家，雖然好想聽到熟悉的聲音，好想用習 慣的方式度日，但我人就已經在這裡，因此一直都好希望這裡有人可以助我一臂之 力、關照和支持我。幸運的是，我每天都可以和家人和朋友聯繫，我也在賴督導的 幫助之下而一直受到新住民「姐姐」們的照顧。但是對部落新住民來說，幫助過她 們的人少之又少，因此，只要有人釋放出一點點的善意，或是曾經幫過她們一些小 小的事情，都會被她們記得，無論是多久之前的事情她們到現在都還是心懷感激。

在第三章的時候有提到，我有接觸到一位當時才來臺灣半年的長光部落新住 民阿鳳，由於她的中文溝通能力和在部落的生活經驗有限，她的那份訪談內容我並 沒有採納。我在通過論文學位考試之後回去長濱三天和受訪部落新住民見面與報 告，就在第一天晚上，我在 U 姐的邀請之下參加阿鳳家主辦的烤肉會。那場烤肉 會的現場非常有意思，包含大人小孩在內大約有30-40 人，大家很自動地分為原住 民和新住民兩大桌，我當然是和新住民們一起坐，烤肉主要是由阿鳳和其他新住民 負責，我也有稍微幫忙。烤到一半的時候來了一對夫妻，先生是長光部落族人，太 太是鄰近部落的阿美族人，他們因為太晚來的關係，原住民那桌早就太多人了但還 是勉強擠出一個位置給那位先生，而太太只好不太情願地坐到新住民這一桌，新住 民們都非常熱情招呼這位太太，但我偶然還是在太太半開玩笑的話之間聽到一些 對新住民不太友善的話，例如說：「我先生是從菲律賓來的！」，同樣身為來自外地 的長光kadafo（媳婦），但因為族群身份而仍有一條界線或位階存在。

其實隔壁桌也偶爾會和這位太太一樣半開玩笑的問新住民一些話，例如大聲 地問Ｕ姐：「妳的老公是誰啊？」（Ｕ姐的漢人男友當天也有和Ｕ姐一起去），也有 一位較為年輕的族人也在大家面前說「唉呦我（未來）的老婆還沒來臺灣」，新住 民對於這些話通常會笑而不答。我在這場烤肉會的過程之中，發現新住民在聽到和 她們有關的關鍵字的時候，有時候會偷聽隔壁桌究竟在說什麼，據我所知，新住民

不僅聽得懂中文，也聽得懂一些阿美語。然後在我們所在的這一桌，新住民除了和 小孩及我用中文之外，新住民之間是用大量的、沒有其他人聽得懂的越南話溝通。

這篇研究發現，有些族人會將新住民當作隱形人、沒有將這些外來的越南 kadafo 視為部落的一份子，但其實這些新住民也有自己的策略，使用越南話似乎就成為一 種讓新住民可以暢所欲言的保護機制。

本篇的受訪部落新住民來到臺灣皆已超過十年，在這段離開越南之後的漫長 歲月裡，她們所遭遇到的偏見和歧視似乎遠遠大於她們所獲取到的善意，而這不友 善的環境讓她們獲取強大的自我療癒能力，也學會靠一己之力及支持者的鼓勵，努 力堅強地生活在山與海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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