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用者對技術架構的期望

上一章曾提到這五種外部脈絡：(1)外部論題、(2)使用者、(3)施行成效的外 部次系統、(4)外部網路空間、(5)架構。有些類型的脈絡之間會交互作用，並形 成更複雜的結果。架構與使用者的關係即為一例：架構，一來體現「程式設計者」

的技術腳本，目的在於以不被意識的方式，規制使用者行為；二來，架構也可以 和「管理」制度結合，比如在BBS 中板主就可以刪除違規的文章，因而和仲裁 制度不普及的Usenet 相反，甚至，硬體擁有者對於站台或看板也掌有生殺大權；

三來，使用者也能夠挪用技術，而產生超乎設計者、管理者與硬體擁有者原先意 圖的後果。事實上，網友所發展出的各種科技使用類型（user genre），往往是呼 應他們所面臨的典型社會情境，以此，新科技才能融入他們的日常生活，並符合 他們的期望(Bakardjieva 2005: 30, 134)，當然，這並不否認技術的物理特性限制 了可能的挪用範圍。在此我便要關注網友對BBS 這項新科技的期望為何？他們 的期望又受到哪些技術特性或溝通模式的形塑？

在「架構」方面，早期台灣線上社會的一個轉捩點發生於1996 年：陽光沙 灘BBS 的站長推出簡易的架站套件，讓架站門檻大幅下降，此後，直到 2000 年 為止，「私站」BBS 大量林立(李紹良 2012: 51)。1992 年以降創立的各個「校站」，

當時已具有一般性的主題討論（如科學、政治、運動、娛樂）看板，或純閒聊的 討論區──即「綜合型看板」，但仍未發展出特色站台(趙國仁等 1995: 12)；要一 直等到私人架站的風潮流行後，專業站台才開始林立，包括：以電玩為主題的巴 哈姆特站台、高品質的政治討論區台大馬克士威、孕育網路小說的成大貓咪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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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影劇版面為號召的中央情報局等等(劉祐銘 2012: 25-6; 李紹良 2012: 51)。這讓 溝通的「論題」有著多樣化和專業化的趨勢，並且即使在1996~2000 年間，前幾 熱門的站台如淡江蛋捲廣場、台大椰林風情的性質仍是所有權歸學校所有的「校 站」，但由於使用人數早已不侷限於該校的學生(李惟平 2001: 80)，在此階段，

BBS 的使用者確實已跨出個別學校的範疇，「人氣」也開始起著集中（centralize）

人們注意力的作用。

在「使用者的線下範疇」方面，儘管未必同校，但當時他們還稱得上是屬於 同一個「次文化」，網友之間的交流，則是「同質性公領域」中發展出的「陌生 人之情感聯繫」(傅仰止、王為蒨 2001: 223, 226; 吳姝蒨 1996: 154)，至於這些次 文化成員，則主要是國立大學的大學生(楊基載 1994)，BBS 在獲得學校資訊、談 論校園生活、或和同學維持人際關係上，都扮演一定角色，學習使用BBS 也是 一個新生被大學生這個群體「涵括」進來的條件(李紹良 2012: 52)。針對 BBS 為 何吸引此次文化群體，論者已歸納出資訊、社交、交友、娛樂等使用動機(李紹 良2012: 48; 劉祐銘 2012: 39)。可惜的是，既有討論雖然談到較一般性的動機，

但對於使用者文化仍僅點到為止；網路溝通的「內部模式」，及支援前者的「外 部脈絡」──如使用者的期望或圖式──其間的關聯還沒有被談得很清楚。

網路拓寬言論空間的可能性⁵²是連結當時「次文化成員面臨的典型社會情境」

與「他們透過溝通所形塑的網路文化」之關鍵。網路技術的特性當然是必不可少 的前提──特別如匿名性⁵³和互動性⁵⁴這兩個老生常談──但更重要的是，BBS

52 當然，從媒介史的角度來看，其他媒介如書寫、印刷術等未必缺乏這種功能，這裡必須注意 的是網路結合了許多種過去的溝通特徵（口說、文字、圖像），又同時發展出新的特性（如超連 結）。關於技術與社會的關係，除了我在上一章從系統論出發，對「外部脈絡」概念進行的界定 之外，我主要還是遵循吉見俊哉(2009: 4)的立場：不把「網路」這項媒介「所指涉的範圍」歸因 到單一技術，而是要探討它如何「在技術發明與社會實踐的結合中構成」；另外，歷史學家Asa Briggs 和 Peter Burke (2009: 56)對「個人或群體有意識挪用的短期效應」和「根植於物理特性且 無意識的長期後果」之區別，也值得我們參考。

53 匿名也並非網路溝通固有的特性，近來實名的社交網站之發展即是例證。根據黃世昆等人

65 1994: 29; Baym 2010: 61, 83)，亦提供拓寬言論可能性空間的初步動力，而使得 BBS 這項技術物，及其既新鮮、又熟悉的溝通體驗，在當時特別受到學生族群 歡迎。言論空間的擴大，遂初步解釋了BBS 人口上升的動力。

(1996)，原先業餘 BBS 要求公開發信地址，直到 Internet BBS 興起後，匿名的不確定性才廣獲使 用者認同。另外，1995 年底發生匿名網友以學校電腦寄信恐嚇白宮的「柯林頓事件」後，教育 部才要求諸BBS 採取更嚴格的身分驗證機制(李惟平 2001: 52, 59)，儘管使用者仍能以特定 ID「化 名」。

54 從系統論的觀點看，將網路溝通等同於「互動」的想法會面臨的挑戰如：溝通參與者的身體 不在場、允許非同步溝通、訊息具可複製性與持存性等。另方面，把網際網路這個屬於「超複雜 社會」的溝通媒介當作全球性的互動系統或數位社群，對Qvortrup (2003: 174)而言，實在太低估 網路溝通所鑲嵌的社會溝通之複雜性。網路的核心架構，即連結機制，便能使「論題能以去中心

共識，並非如Parsons 所言，足以使社會基於共享的價值來整合；也並非如 Habermas 的假定，

是以溝通理性為基礎；甚至在次系統的層次，大眾媒體的功能也並非如Lippman 的說法那般，

以製造共識為目的。換言之，與其將形成或維持共識理解成溝通之「目的」，不如說它是溝通運 作的「結果」，遂促成夥伴決定是否接受溝通。故共識本身就是選擇的結果，它和歧見構成社會 面向上的差異，並有助於個人以共識／歧見之分對他人觀察(Luhmann 1995: 75, 81, 172, 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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