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際與品質判準的初步發展
3.3 常態式品質判準：草根規範的崛起
品質判準可分為常態式與菁英式，兩者最顯見的差異是涵括人數的多寡。用 Kollock and Smith (1996: 117)的話來說，常態式品質判準的作用在於改善「信號
－噪音比」，尤其網路又是一種訊息量極大的媒介。從使用者或社群的觀點來看，
問題因而在於：如何確立多數訊息都能具有跨過一定門檻的貢獻？在我看來，「規 範」正是一種解決之道。Richard MacKinnon (1995: 112, 120, 129)以「利維坦」來 比喻Usenet 中並不多見的審查和仲裁制度。由於被他人感知並回應，是個體「存 在」於線上社會的前提，個人的存活與否，仰賴使用者對面具的經營、於互動中 在場、並且須持續參與以免被他人所遺忘，當其名譽受損或遭到忽略時，則這個 ID 形同在線上「死亡」。如此，即使缺乏排除偏差者或離題文章的架構，光是用 言語來尊崇或蔑視的「名譽」機制，就足以構成規範。在語意上，「小白」一詞 正是「透過汙名化來達到行為約束」的例證(謝佩君 2011: 8)。
然而，並非所有的論壇都能形成「規範」或「社群」，這正是「網路上的公 有地悲劇如何解決？」這個問題會不斷被使用者或學界提出的緣故(如：Kollock and Smith 1996: 109)，一位深耕批踢踢的知名香港網友72便指出，在中文世界裡，
的機制，以及(b)使用者在不同站或板之間穿梭，可能讓這些記憶同樣有著跨越單一看板侷限的 性質──至於蔡靚萱(2002: 46)所指出的，同個主題的謠言，在流傳到諸看板後受到不同觀點檢 視之現象，則可看成記憶在個別看板之內／之間同時運作之情形。不過，在大型論壇或鄉民文化 這邊，一來，人口的差異可能令特定主題及相關觀點受到溝通及感知的頻率提升（人氣及熱門板 排名制度有集中注意力的作用！），因而強化對特定主題－觀點的記憶或遺忘；二來，在文類上，
鄉民的語言遊戲或流行語現象，也有助於關乎特定主題－觀點的記憶，以跨越個別空間界線的方 式形成並傳佈。
72 chenglap，2005.11.02，〈[亞洲] 香港和臺灣網絡文化〉，00:18:02，引用自批踢踢站，CultureSh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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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BBS 起源雖然和台灣相似，但後續歷史軌跡卻分岔了：
在臺灣的網界, 長篇的討論, 有內容考究的討論比比皆是, 文字討 論即使在圖像化之下也非常的旺盛. 而且在眾多的人口下都能夠維 持一定的秩序, 那全賴的是一直維持下去的管治和討論文化及風氣
在香港的討論區, 除卻被大量的廣告信淹沒外, 棄治的情況是非常 的常見的, 而棄治之下的結果, 則往往是出現一種很異常的反討論 主義.
在台灣，除了使用者間相互「規範」，也可以透過板主或仲裁者的管理「架構」
來維持秩序。相當符合直觀的是，規範明文化的需求隨著使用人口上升而提高，
「板規」從互動中分化出來，不只有助於否定特定溝通，也降低了「論題化門檻」
(Luhmann 1981b: 239)，規範不會如同在互動中的情況，被當作理所當然的要素 因此避而不談，而是能夠被談論。在批踢踢，規範的制定和執行，多半能在看板 內被反思。此外，往後日漸普及的選舉制度，除了讓使用者更容易獲得板主之身 分，候選人的政見也能被群眾觀察，總體而言，一般使用者影響規範的潛力得以 提升。最後，看板對決策的公投，以及板友對執法的申訴，也加深了規範被反思 的傾向，反思，其結果有可能是肯認當前的溝通模式，但也有可能採取「問題化」
的形式，進而對演化走向或看板漸漸變化的方向施加反作用力。
然而，若將時間點往前拉到1990 年代，我們會發現當時較缺乏這種「由下 而上」浮現的草根規範。在「校站」盛行的年代，規範制定與仲裁的權力掌握在 校方或各系的「硬體所有者」身上，有時管理者和所有者甚至會分離，這就讓權
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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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更加不清(李惟平 2001: 89)，並且老一輩較不瞭解 BBS 文化的管理委員，可能 會只以違反校規或法律與否這點，來看待使用者在線上「擴大言論空間」的行為。
在2000 年，台大椰林 BBS 站所發生的撤銷名片擋風波事件，便是源於使用者以 暱稱或名片檔暗示一夜情的行為，這正是「站台私有」與「言論公開」的衝突(黃 厚銘2001: 157)。校站在這段時期的興盛，對於論壇催生明文規範，而避免落入 香港論壇中常見的「反討論主義」，確實功不可沒。但是，隨著2000 年後由學生 創立與管理的私站興起，一方面，站方或工程師更能貼近使用者的立場(李紹良 2012: 70)，另方面，校方的管理退位，也並沒有讓草根的規範跟著消失，比如約 於2000~2002 年間，原先在台灣線上社會中常見的注音文、一行文、「灌水」便 受到批踢踢的多數使用者唾棄，在此「鄉民是最大的力量」，板主只不過扮演輔 助的角色73；創站站長杜奕瑾也指出「站規沒有禁止」這些行為，這個演化純粹 是「版友之間的自我約束」之結果74。在西方也有類似的發展，比如Usenet 網民 為了幫助新手社會化，便發明FAQ（Frequently asked questions）來推廣網路禮儀 (Kollock and Smith 1996:121-2)。
至於批踢踢目前的硬體狀況，在2006 年後，所有權歸為台大資訊系方擁有，
但它並無管理實權，這麼作不過是希望讓校方無法直接干涉站方的管理(李紹良 2012: 100-1)。儘管站方有著管理上的自主性，但站規與個別看板的板規或習俗，
也如同Usenet 的情況那樣(McLaughlin et al. 1995: 97)，兩者之間的分化與後者之 內的分化都日漸加劇。值得注意的地方有二：其一是看板文化之間的對立，其二 則是看板文化與站規的衝突。第一點留待下一章處理，在此先揭示後一種狀況。
在1999 年，原討論主題為漫畫《去吧！稻中桌球社》，且當時一度衝到熱門板榜
73 moboo，2006.02.16，〈[活動] 讓我們一起參與黑特的未來--我要發聲!!〉，00:33:04，引用自批 踢踢站，Hate 板，精華區 z-7-5-20-20。
74 Ptt，2003.11.29，〈Re: [問題] ptt 為什麼這麼強調推文節約空間呀〉，21:29:12，引用自批踢踢 站，SYSOP 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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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突之例子，在2003~2004 年的西斯板與 2005~2006 年的黑特板相繼重演。礙於 批踢踢的所有權（歸屬於學術網路）和管理權分離的曖昧屬性，偶爾會出現鄉民
〈對於 Apiece 板〉，03:54:29；關於此句引文的說法見 Ptt，1999.01.08，〈對Apiece 版的建意〉，
07:59:57。此外，原引文應為「噁心」的誤植。
76 關於對漫畫內容本身的討論，就已足以違反站規的說法，見 SHUBOY，1999.01.07，〈Re: [個 人意見] Apiece〉，20:01:25。在 2005 年左右於台灣、香港網路圈流行的「去死去死團」（由單身 男性組成、宗旨為惡搞情侶的線上群體）便是援引此漫畫的典故。
77 見：lidance，1999.01,07，〈Re: Apiece 版事件象徵台大言論自由落後〉，18:08:09。
78 以「笑話」一詞來描述的例子，見：lindance，1999.01.10，〈關於這次事件後續問題及我對 ptt 的建議〉，00:42:15；與 TIS，1999.01.08，〈Re: 為何會想關掉 Apiece 版〉，00:27:13；以及 dior100，
〈我覺得Apiece 好好笑喔〉，17:54:07。
79 見 Skymirage，2004.09.13，〈[事件] 西斯帝國興亡錄《卷一‧匿名與宗教戰爭》〉，引用自批踢 踢站，PTTHistory 板；關於教育部關切黑特板，請參考站務人員的文章：in2，2006.07.28，〈Re:
[給批踢踢站務人員]〉，13:42:50，引用自批踢踢站，SYSOP 板；晚近的例子則可見於：陳威廷、
楊惠琪、陳如嬌，〈教部發文 嫌 PTT 政治文章太多 竟要求八卦板管一管 網友公幹：戒嚴囉〉，
2010-11-03/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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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在論壇的演化中受到愛戴，而網友面對例行衝突的解決方案，則是訴諸演化 趨勢上漸漸「草根化」的「規範」。依照各個看板不同的脈絡，規範可能在某些 環節上變得寬鬆（如開放討論政治），並在另一些環節上，藉由從歷來「事件」
中學到的教訓，而變得更加細緻（如禁止某些狂歡式的娛樂性文類）。
使用者自身的需求當然是規範演化的動力（如禁止注音文的情況），但隨著 人口的擴張，站方的管理成本其實亦已「轉嫁」到板主身上，熱門板板主的汰換 率（罷免或辭職）極高便是例證80。對於在位的板主或競選的候選板主而言，亦 有必要迎合群眾，因此熱門板主的治理可說是充滿「人治」色彩的「家長式領導」
(謝佩君 2010: 48)，或者可以說是「以個人關係作為成功的基礎」之「領主制度」
81。由此看來，「鄉民」與「板主」之間的界線就變得更加模糊，階序式的視角，
亦即從「校方－站方－板主－使用者」的上／下關係出發(如：江典嘉 2002: 97)，
所能解釋的網路現象，在今天也變得相當有限了。不過，就算批踢踢採取在架構 上相當素樸的人治管理，也並不代表熱門板板主有權力恣意執法或立法──當今 八卦板在板規中增加了「板主自律規範」這點便可佐證82。總之，大型論壇的規 範，越來越取決於群眾的溝通模式，此時，將多數使用者涵括進來的常態式品質 判準，則達成了過濾「噪音」的作用。至於一篇貼文是否構成噪音，就取決於那 篇文章所張貼的看板，所業已形成的溝通模式。
就此而言，規範不但並未成為鄉民文化發展的阻礙（雖然，在「架構」上較 不支援「規範」的日本2ch 論壇，也發展出類似現象），反而有助於人們在起鬨 與資訊品質間取得平衡；此外，正如Baym (2010: 59)指出規範與論戰乃一體兩面，
80 自鄉民文化興起後的部分熱門看板如黑特板、政黑板、八卦板便有此現象，可參見：stabber111，
2010.01.16，〈Re: [問史] 崛起與沒落的板〉，引用自批踢踢站，PttHistory 板。
81 chenglap，2008.06.23，〈[討論] 八卦版與版主制(二)〉，引用自批踢踢站，BBSView 板。
82 「板主自律規範」始於本篇公告：morrischen2，2012.01.16，〈[公告] 1 月 16 日八卦板板規修 訂說明〉，10:42:05，引用自批踢踢站，Gossiping 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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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論戰並非因為規範的缺乏，而是因為有規範才發生」，在批踢踢，板規也曾 成為鄉民起鬨之標的，即令「踰越」規範這件事本身就足以帶來「愉悅」，板眾 節慶式、暫時性的「鬧板」事件，便是明確的例證(黃厚銘、林意仁 2013: 3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