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幽默的功能、類型看待「娛樂化」的兩條路徑

在鄉民文化中盛行的「梗」這個語意，具有「笑點」的意涵，同時反映出娛 樂判準。李世達(2010)認為「笑點的建立必須仰賴社群成員的共同背景」，這呼 應先前對網路小說社群之分析，甚至也可以適用於歷史悠久的「喜劇」，其中：

透過破壞語言溝通的基本規則而形成的語言的幽默，或者是藉由滑稽誇大 的動作博君一笑。然而，或許這些工夫是得到喜劇效果的手段，可我們卻 知道，坐在台下的觀眾有時卻是面無表情的面對這些表演，因此幽默的呈 現仍必須藉由共通笑點的培養，才能達到效果。而Ptt 便是一個培養這樣共 通笑點的場所。共通笑點的形成，往往也是形塑彼此認同的重要因素。

這樣的說法其實呼應「幽默理論」¹⁵⁴當前的共識：即「幽默」牽涉兩種詮釋框架 間的不相容性（incongruity）。在喜劇的例子中，兩個框架分別為正常／不正常

（或浮誇），而觀眾唯有和表演者共同使用這組區分，才能「理解」笑點。Michael Mulkay 指出，幽默在「不同的詮釋框架之突然運動或未預期的組合」時發生，

字詞的雙關常能成為笑點即是另一例。說得更精確一點，幽默話語所並置的一對

154 另外幾支關於幽默或笑聲（laughter）的傳統包括優越論、紓解論、禮貌（面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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詮釋框架（如雙關詞的兩個指涉義），唯有當接受者理解其間關聯時，笑點才有 可能令人發笑，因此，將幽默界定成「連貫的不一致性」毋寧更為恰當。由於幽 默領域需要揭示對立的詮釋可能性，其話語內容也常有非現實、不合理、無意義 或曖昧等特徵，這就和「嚴肅模式」的原則相悖。從Schutz 式的觀點出發¹⁵⁵， Mulkay 指出嚴肅話語一來預設了單一（unitary）、有組織且獨立於個人的世界存 在，二來還假定他人在言說中會再現同一個世界，日常生活乍看之下的連貫與一 致性，正是人們在行動與控制現實時，採取嚴肅模式下的產物，從這個角度看，

幽默模式確實由於難以產生「實踐」上的貢獻，因而不得不落入從屬地位。從另 個角度想，也恰恰因為幽默的運作，需要在象徵上和嚴肅模式分離，在笑話或反 諷等形式中，說話者便常必須使用特定信號（signal），協助觀眾辨識其意圖¹⁵⁶， 以進入幽默模式(Mulkay 1988: 21-3, 35, 26-7, 46, 49, 217, 219)。

然而，幽默領域和嚴肅領域的隔離，並不表示這兩種模式之間缺乏關聯。除 了以自身為目的之「純粹幽默」以外，Mulkay 建議，社會學更應該關注的是「幽 默的嚴肅使用」。這類「應用幽默」能夠為嚴肅的任務服務，故通常發生在較為 正式的場合。由於幽默具有隱晦、影射、曖昧等特性，它特別適合用來解決互動 情境中具有「結構性矛盾」的若干問題，例如，組織中的老鳥便能透過幽默，來 幫助菜鳥在不陷入挫敗的狀況下學習，進而同時表達「批評」與「支持」。而在 較親密的人際關係中，「戲弄」（teasing）則常用來針對夥伴的言論，進行溫和而 戲謔的懷疑或者修正，因此可以充當「管理衝突」的手段(Mulkay 1988: 1, 76, 156, 166, 176, 217; Partington 2006: 180)。

155 Mulkay 主要參見 Melvin Pollner (1974)遵循 Schutz 所提出的「塵俗論理」（mundane reasoning）

之概念。

156 當然，說者有幽默的意圖，並不保證聽者能理解；此外，也並非所有框架的不一致性，都能 夠令人發笑(Billig 2009: 326)，例如，在 21 世紀初講種族主義笑話，觀眾的評價和在 20 世紀初 講同樣笑話相比，便會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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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此，根據有無敵意，或者說，嘲笑的對象是我群或他群的成員，可以將「戲 弄」和「揶揄」（ridicule）區別開來(Partington 2006: 150-1; Billig 2009: 318, 320)。

在上一章，酸民所採取的「反諷」形式恰恰屬於Partington (2006: 212)所謂的「譏 諷」（sarcasm），因而是一種基於優越感，而試圖以遊戲的方式羞辱、威脅對方 面子之「揶揄」現象。根據Mulkay (1988: 24, 214)，當人們在嚴肅模式中遭遇意 見不一時，傾向認定這並非「世界本身」的問題，而是歸因成他者沒有能力正確 地描述世界所致。以此，人們便能夠迴避「多重現實」的問題，而此問題在社會 分化下勢不可免。而這就多少能說明「酸民」為何會遵循娛樂判準。

不過，在這一章後半，我們所要面對的是「鄉民」這個語意浮現的階段，其 中，除了有著以語言遊戲為目的本身之「純粹幽默」之外，這些幽默現象似乎還 有別的生成脈絡，在此，我們可以借鏡網路觀察家對2ch 論壇的評論：

所謂匿名留言板，應該想成是實際上過著普通社會生活的人們交換自嘲的 話題題材，以極度嘲諷的說法尋求笑點的地方才是合理的。因此笑點雖然 屬於自嘲的嘲諷口吻，但在自嘲與嘲諷的背後，仍可窺見人生的真實面及 內心真實的心聲，所以，雖然當中混雜著粗暴的用字遣詞或特殊用語而令 人容易混淆，但實際上網路的留言板是屬於進行極高度溝通交流的場合(佐 佐木俊尚2012: 120)

從上述引文中可以窺見一點：無論在「來源」還是「使用」上，網路論壇中的幽 默式語言，與個別使用者真實的「生活經驗」常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因而才常常 基於此相似經驗來採取自嘲或戲弄的形式。相較之下，NBA 板的酸民，其譏諷 或揶揄的對象較無涉生活經驗，而是針對娛樂產業的生產者或消費者。綜上所述，

批踢踢的娛樂化，採取了兩條不盡相同的主要路徑，一邊是戲弄或自嘲，另一邊 則是揶揄或譏諷，本章所關注的類型將以前者為主，以和聚焦於後者的下一章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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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就此而言，鄉民文化的浮現，便能藉由回答「幽默式溝通如何拓展其論題領 域？」和「充當幽默模式之信號的娛樂性文類如何生成？」的問題來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