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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以系統論考察網路溝通

2.1 理論預設及基本概念

2.1.3 考察「觀察系統」的方法論

2.1.3.1 語意/社會結構

從「觀察/運作」的區別出發,可以推出「語意/社會結構」這組區分。後 一組區分在方法論上有其意涵,但在這段,我想先繼續處理一下運作/觀察、自 我生產/自我描述、運作/結構之間的「差異」。首先,運作就是元素性的事件,

它關乎系統的自我生產,即維持系統和環境的界線,而觀察,雖然也是一種運作,

但它確保的是系統的認知能力,因而有別於牽涉系統對環境的適應問題之運作;

其次,自我生產某種程度上是盲目的30,它只在乎下個運作的銜接,可是,自我 描述則是表述並修正自身的過程,它能夠藉由引進不同組區分,引起社會共鳴或 拒斥的反應,而且,其形成的語意還常具有一般化(概化)或簡化的特徵,而未 必能如實表述系統的「真實」狀態;第三,雖然運作和社會結構看似屬於同一側,

即都位於觀察和語意的對面,但運作和結構並不相等,藉由劃出一道期望界域,

結構制約運作的銜接能力,反之,運作,或者說事件,則能夠回頭過來重塑結構 (Luhmann 2005: 28; 2006: 190; 1995: 265-6; 2009: 416)。

在鉅型理論的層次上,隨著社會從傳統過渡到現代,語意資源也由於個別功 能次系統「為了分化出來」或「再生產」的需要,開始變得異常豐富(Luhmann 2011:

35),Luhmann 便曾進行為書四冊的《社會結構與語意》之研究。結構/語意的 區分實際上源於概念史學派,其代表人物為Reinhart Koselleck (1994: 12; 1989:

657; 1996: 65; 2004: 84, 251)。關於此區分的方法論意涵,和「歷史」一詞本身同

30 以心理系統為例,意識常對此問題「無意識」:自身為何從一個想法(思考)跳到另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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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意指「過去發生的事」和「對過去發生事件的敘述」有關。由於史料本身具有 目擊者或當事人的敘述,且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當時社會群體的自我理解,若當代 的研究者不加思索,就直接用特定字詞當下的意義,來理解其過去的意義,那無 疑是犯下「現在主義」的毛病,而沒有想到這個看似保持不變的字詞,在今/昔 社會中的意思可能截然不同。此外,某些告知(utterance)的字句,會具有言外

(illocutionary)意義,研究者唯有先理解局內人的語言脈絡,才能理解其真正 的意涵(Skinner 1969: 3)。至此,根據以上討論,我們大概已產生兩點印象:(1) 語意不全然等同於結構,有將兩者分殊開來的必要;(2)可是語意資料又有助於 研究者推斷社會結構的樣態。關於語意/社會結構之間的緊張,可以條列如下:

(1.1) 在事物面向上,首先,語言/現實之間本身就有溝壑,並非所有「歷史 中發生的事」都能夠被說出,即使「歷史敘事」非得透過語言才能傳於後世;

更別提在社會面向上,不同群體可能由於各自立場或利益,而表述出「多重 的現實」,這就讓語意資料「本身」不足以全然反映社會結構。

(1.2) 在時間面向上,語意和社會結構有可能非同步,情形有二:結構改變太 快,以至於人們還必須使用老舊的語意來自我描述;語意本身是指向未來的 期望性概念,因此當時的人們使用該語意時,相應結構尚未浮現。

然而,儘管在事物、時間、社會面向上,兩者保有緊張關係,但仍能從語意資料 出發,去「輔助」研究者推斷社會結構:

(2.1) 根據 Luhmann (1988: 26)的說法,社會的自我描述和自我觀察確實可能 暫時固守頑舊的傳統,並執行著一定社會功能,但若自我描述長久下來都缺 乏實在性,那它還是有可能會受到挑戰,並且不再被人們容忍。因此,對一 套語意的持續使用,仍受社會結構上的條件所制約。就此而言,主張一套新 的語意「浮現」,有著結構面因素應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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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就語意是意義「重複的可能性」來說,它類似於結構,都是一種較長期 或穩定的現象,進而都對立於「事件」。即使是個人獨特的言說行動,也預 設了穩定的語意,才能為人所理解。另外,從運作/結構這組區分來看,語 意也是一種社會結構(Luhmann 1995: 282),正如語意能夠濃縮群體多樣的經 驗31,它也能為群體的期望劃定範圍。期望結構,作為可能性的界域,本身 就有制約個別運作(或事件、溝通、元素)之間關係的效果。就此而言,稍 縱即逝的「事件」,和長期但變化速度仍不同的「語意」和「社會結構」,三 者有著不同的時間性(temporality)。

(2.3) 一種重要又特殊的「語意」類型是「概念」,概念的特色在於:它既是 社會結構的指標(indicator),又是推動結構轉型或維持的因素(factor)。概 念和「字詞」不同,或應該說它不只是字詞。當一個字詞以明確的意義,進 行高度一般性的宣稱時,就可以稱其為概念,例子包括民主、革命、國家、

階級等,但也恰恰因為概念進行一般性宣稱,它們常成為眾人競相詮釋之標 的,而保有曖昧與多義性。就此而言,諸群體對同個字詞的詮釋權之鬥爭,

可能會促動結構轉型,因為,就概念來說,詞與物的連結,常執行特定社會 功能,如:認同、涵括/排除、正當化或汙名化等等(Bödeker 2010: 88)。

綜上所述,對於語意和社會結構的關係,可以提出如下問題:(a)一套語意 的浮現,反映出什麼樣的社會結構性條件?(b)當這套語意充當社會的「記憶」,

或者說自我描述之文化資源時,它究竟執行著何種社會功能,進而維持結構或促 成其轉型?一旦同時注意到兩者的關聯與分殊,也有助於我們在考察歷史時,勿 偏廢連續或斷裂(變遷)的其中一面,反而要記得兩種不同時間性的交互作用。

最後,在方法論層次上,研究者可能會礙於語意/結構之間的緊張關係,而不知

31 這有兩層意涵:第一、語意讓群體諸成員所具有的相似、但又略有差異之經驗濃縮為一;第 二、一個在過去被賦予特定意義的字詞,在當代因為結構性條件的不同,在保有原先意義的狀況 下,又被賦予新的意涵。正如源於傳統中國的「鄉民」一詞,所具有的「庶民」意象如今仍起著 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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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應該如何從語意來推斷社會結構。確實,單憑特定時空的語意資料就推斷結構 多少有武斷之虞,但只要我們以結構性資料,或者其他時空的語意資料來比較,

便有助於提升論證的有效性。事實上,強調語意涉及「一組」字詞的「語意場」

觀念,便提醒了我們採取歷時-比較視野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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