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題與判準

在Luhmann (1995: 155)看來，「論題」是溝通的對象，其作用在於安排溝通 網絡，亦即「將不同的貢獻整合成長存、短期或甚至長期的意義網絡」。乍看之 下論題只和討論的「事物」有關，但實際上，在日常生活乃至於功能次系統中，

論題是相當有結構，甚至以制度化的方式被妥善安排之現象³⁷，這是因為，溝通 論題除了在事物面向上規定談論什麼，也在社會面向上規定誰能進行貢獻，最後，

在時間面向上，當特定論題飽和，以至於不再被視為能提供新的貢獻時，往往也 需要招募新的參與者，以針對論題挹注新的刺激。

相較於其他的功能次系統，在網路問世前的現代社會，曾有一個專門接收及 處理次系統所提供之論題，再將訊息傳散到整個社會的功能次系統：這就是大眾 媒體。基於兩者在「專門處理各種論題」這點的相似性，在此不妨稍微花點篇幅 處理。大眾媒體分化出來的條件為超乎面對面互動的侷限之技術形成，其符碼則 為訊息／非訊息，其「特徵是它和時間的關係。訊息不能被重複；一旦它成為一 個新聞事件，它就成為非訊息了」³⁸。而每個溝通都能為社會生產出「冗餘」， 可是，一旦一則新聞對於眾人而言可知，就不再是新聞，於是這便會再引發社會 對新訊息的需求。而這個命題除了可以應用在中距理論的層次，也有後設層次的 意涵，從運作／結構之分來看，當一則訊息從一組可能性中挑出來時，多少也產

37 前述功能系統的「自我論題化」是一個例子，而在經濟、政治或法律、科學等系統，設定外 界的對象（被商品化的物品、政策或法條的受眾、論文的研究主題）也是屢見不鮮的事。

38 這裡還要補充一點，Luhmann 認為新聞只是大眾媒體的綱要領域之一，每個領域處理訊息／

非訊息這組符碼的方式不盡相同，比如廣告就喜愛使用重複，至於Luhmann 未在此說明的娛樂，

將訊息轉換為非訊息的速率，恐怕就介於新聞和廣告之間。

41

生了驚訝（surprise）³⁹，一旦訊息實現之後，系統就重塑了自身當下的視野或視 域（horizon），而必須在下一刻重新從期望界域中挑出可能的新訊息。這正是為 何「訊息」如Bateson 所說，是製造差異的差異，因為系統在內部產生（關於外 部的）訊息這件事，本身就會改變系統的狀態。這點對任何的功能次系統，乃至 於任何使用「意義」的系統（即社會和心理系統）而言皆然，而專門負責處理其 他次系統的論題並生產訊息的大眾媒體則更是如此。這也反映出大眾媒體的兩面 功能：既負責形塑社會的記憶（和遺忘）或熟悉的背景，又以新訊息激擾社會 (Luhmann 2006: 41, 48, 53-4; 2013: 46, 217)。

儘管大眾媒體負責生產所有和社會有關的訊息，但訊息的選擇並非毫無規則，

「組織」便是選擇的新聞的「判準」之一，判準在此作出了對可能訊息範圍的預 先選擇(Luhmann 2006: 51)。網路溝通原則上缺乏組織作為判準，此外溝通也更 具「對稱性」（去中心化），而就線上論壇而言，別於大眾媒體的第三個特點是按 照論題分化出不同的討論空間，也就是看板。對於看板是否有判準的問題我們留 待稍後再談。在此可以先考慮的是，既然多數論壇的功能都是針對主題討論，並 且有著更新的需求或鼓勵新訊息優先被感知的技術設計⁴⁰，將訊息／非訊息列為 符碼的「候選」並不為過，不過若這樣作，會有無法區別於其他類型的網路互動 空間（如聊天室、社交網站等）的缺點。從經驗現象來看，另個可以考慮的候選 為「切題／離題」⁴¹。這個二元圖式也有著分派個別文章正值／負值的作用，且 更能區別論壇和其他網路空間。理想上，人們會期望把離題的文章排除出去，儘 管實際上這很難完全實行，致使離題文章仍很常見(Shirky 2011: 18)。儘管如此，

39 另外，當訊息是從期望界域之外被挑選，那產生的恐怕不是驚訝，而是驚嚇（shock）與失望。

40 在 BBS 或 Web 論壇中，新文章通常會在進入看板的第一頁可為一例。

41 功能次系統本來就可能有「次要符碼」（如經濟系統有支付／不支付、擁有／不擁有，分別和 貨幣、財產有關）。但在此我不打算決定「訊息／非訊息」和「切題／離題」何者為主要、何者 為次要符碼。不過，從到目前為止回顧過的中距理論和經驗研究文獻看來，「虛擬社群」以後者 為主要符碼，而無特定討論主題的「鄉民文化」則以前者為主要符碼的想法，或許是比較合理的。

42

有些離題的文章在看板中仍有正面意義的「生產性」。以蕭煒馨(2010: 2, 5)提出 的「討論文章／論題」這組區分來說，使用者能透過偏離原先論題的貼文，重塑 新的論題界線，這就在時間面向上，展現出「看板論題」的重要意涵：網友在每 次討論後，期望界域將不斷被重塑，一旦在討論文章中觸及了新的、和原先看板 論題也只有間接相關的主題⁴²，並吸引後續溝通的注意力之後，新的主題就可能 在看板中鞏固下來，甚至減低了舊主題被討論的頻率。

這也難怪看板的「名義」論題常常失效。就此而言，在考察論壇時，我們必 須描述、解釋在特定看板的某段時期中，「實際的討論主題」有何變化？正如謝 佩君(2011: 35)指出八卦板晚近開放政治文的狀況所示。這也顯示出光是看板在 名義上的論題本身，常無力於充當「看板篩選個別貼文的判準（criteria）」。這則 可以借用Luhmann (2001: 67)對「符碼／綱要」（code/program）的區別來說明：

符碼是功能次系統對訊息的二元評價，例如科學以「真／不真」、法律則以「法

／不法」的符碼來運作，而綱要提供符碼正確運作的判準，並將設定正值／負值 條件固定下來，因此符碼能在判準改變時保持不變。抽象點說，綱要和二值符碼 在此便共同構成溝通的「雙重選擇」，判準已篩選了一組可能或說偏好的溝通。

而舉論壇的例子來講，便常發生文章符合討論主題，但因為內容深度未達要求，

致使文章被貶低或刪除的現象。在此，「品質」正是約制網路溝通的判準。此外，

虛擬社群的文獻也已告訴我們當時「人際關係」的重要性。相較於此，我把鄉民 文化的判準界定成「娛樂」。本章稍後會以台灣的經驗證據．初步界定出這三類 判準，並在本論文的前半部分處理前兩種判準及其次類型，後半部分則處理娛樂 判準的發展過程。綜上所述，這所提醒我們的是：在考察的名義和實際論題的歷 時變化之餘，還要注意看板的判準對貼文所進行之篩選──即鼓勵（涵括）某些 溝通、又遏制（排除）另一些溝通。

42 紀佩君(2008: 105)對聊天室的研究揭示了此例子：原本網友在討論性別的話題，而後卻因為觸 及同時和政治－性別有關的議題後，此後討論的焦點便都環繞著政治。

43

此外，將論題獨立出來考察還有另外一個意涵：如同大眾媒體，論壇是透過 論題才得以和「環境」中的其他社會領域相連起來。在網際網路開始普及化的 1980 年代，以休閒娛樂而非工作導向為主的網路溝通(Walther 1996: 17)，便透過 人們對各種主題的「興趣」進行分類，將使用者組織起來(Wellman and Gulia 1999:

185)。就此而言，在論題方面，我們至少可以在兩種意義下考慮論壇的「外部脈 絡」：一是溝通的主題、對象及相應的次系統；二是受招募的溝通的參與者，或 者該群體所形成的文化⁴³。比方說，NBA 板的外部脈絡，便包括 NBA 本身（屬 於大眾娛樂或運動次系統，由賽事與相關報導組成），和已形塑特定次文化的球 迷；而女性性板（feminine_sex）的外部脈絡則包括了「性」這個主題及「女性」

這個多數看板成員所屬的社會範疇，進而也和性別文化有關。就這樣看來，「看 板論題」也有著關乎參與者組成的「社會面向」。因此，社群成員的共同興趣（NBA、

性）和社會範疇（運動迷、女性），都構成社群的外部脈絡，它們對看板實際上 傾向挑選那些溝通論題或如何溝通，已進行了初步的篩選。綜上所述，除了探討 (1)看板內部實際的溝通主題以外，我還會將「由於討論對象具有的性質，進而 制約網路溝通的結構性因素」，稱為(2)論題所屬的外部次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