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質判準的式微： 「酸民」的誕生

這一節我轉而探討較具體而微的「過程」，並且介紹另個和「鄉民」有關的 語意：「酸民」。此語意最初於2010 年左右在棒球板與 NBA 板浮現，隨後，也 在當今最熱門的八卦板廣為流傳，就此而言確有討論的必要。回到早期國內關於 NBA 的網路溝通來看，菁英式品質判準確實曾扮演重要的角色。在本章第一節 時我已指出，1990 年代後半，受到「啟蒙」的年輕一代寫手，曾透過人際網絡 聚集起來，在「NBA 地下網路雜誌」網站中進行網路書寫。約略在同一時期，

私人BBS 站台紛紛成立，為了集中各站同類主題的資訊，和他站文章之間相互 轉信的「連線板」機制也建立起來了。然而，由於各站無法對他站使用者的行為 或發文進行直接規範，貼文數量的提升導致了信號－噪音比的惡化，在2000 年 代初期，寫手們因為網路雜誌關站而陸續遷徙到批踢踢之後，對於重視資訊品質 的網友而言，早期的NBA 板確實是一個理想的討論空間，一位資深的板友便曾

116 但不包含我在下一章所要討論的「社群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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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出：「全台灣沒有一個NBA 版討論素質比這邊高 這也是當我從連線版發現這 個世外桃源後 就不再回去那個地方的原因」。除了在定期以「書寫」文類進行（如：

季前分析、賽前預測、賽後心得）嚴肅討論，並隱諱地宣稱一種觀看球賽的「正 統」方式之外，還會試圖在確保資訊品質的同時，也鼓勵社群成員進行人際交流。

NBAEasyChat 板於是分化出來，根據創板板主，「NBA 所衍伸出來的話題實在 太廣 並不僅僅是球賽本身…現有的嚴肅的 NBA 板顯然無法負荷需求…於是 NBATrashTalk 板便應運而生」。藉此，看板分化就能夠達到功能區隔的作用，甚 至NBA 板也曾於 2004 年試行關閉「推文」的政策，進而「以 [論壇] 與 [聊天]

之間的差別，作為 NBA 版與 NBAEasyChat 版使用功能與風格走向上的區分」。 而這套菁英式品質判準，由於NBA 板的板主在 2008 年以前，皆透過寫手的人 際網絡¹¹⁷所指派，讓該板的方向與秩序，大致還能維持下去。

然而，由於其他站台陸續沒落，批踢踢NBA 遂成為 BBS 論壇中唯一的討論 空間，隨著人潮的累積，NBA 板的溝通模式，也越來越擺脫寫手－板主的控制。

其中，最明顯的趨勢之一，在於網友針對他隊球迷或球員攻擊、嘲諷的情形日益 嚴重，為了因應這個問題，並降低管理上的負擔，板主於是在「架構」上提高了

「發文門檻」，亦即，讓較資深的使用者才能夠發言，由於在2008 年最後一次 提升門檻時，標準太過嚴苛（如要求必須曾在批踢踢發表過300 篇以上的文章才 可發言），這觸怒了群眾並引發了罷免事件，此後NBA 板板主便開始開放民選，

根據我在上一章對「規範草根化」的討論，這讓看板的規範越來越必須配合看板 的溝通模式。此後，在2008 年到 2011 年間板規日益寬鬆化，其中，開放「酸文」

117 本段三則引文依序來自：monmo，2003.11.04，〈Re: 或許輪不到我說〉，01:08:50，引用自批 踢踢站，NBA 板，精華區 z-1-7-1-1-4；ReggieMiller，2004.02.10，〈[經營理念] NBAEasyChat 板〉，

00:10:48，NBAEasyChat 板；Lyotard，2004.06.18，〈[試行] 不開放推文系統〉，01:25:39，NBA 板。此外，在2004 年至 2008 年間在任的 NBA 板板主 yushi，本身身即是「NBA 地下網路雜誌」

的寫手，而第一段引文的作者，儘管並非來自先前寫手社群的人際網絡，但其文章同樣被收錄精 華區之「NBA 板名家專欄集」，見精華區 z-19-24。下文我對是否具有「寫手」身分的判斷，便 是根據該使用者的文章是否被收錄在此區域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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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最重要的轉折。到了2011 年，看板風氣的轉型讓資深使用者紛紛開始反省，

遂有人主張看板中「酸民」現象變得猖獗與討論風氣下降兩者是有相關的：

但，積極在底下推文興風作浪的這群板友們，或是非常想要以身試法的這 群板友們，他們踴躍發言的程度卻是遠超過另外 49/50 的板友們。

也因為這樣的『踴躍發言』，造成另外 49/50 的板友們心理就覺得：

『唉，只是想要發文討論一下，就會有人在推文底下亂。』

『到底每天推這些文字接龍的爛梗是想要怎樣 @@?』

『怎麼 NBA 板都是一堆酸民？』

『如果 NBA 板都是這種風格，那我討論比賽還不如回隊板。』

換言之，從遵循品質判準的寫手看來，「酸民」的現象「相對地造成板上討 論風氣的低落」¹¹⁸。在這裡，若我們從「語意場」的觀念出發，便可以根據NBA 板中主導語意的轉型，觀察出其看板「結構」的變化。早期，如同線上社會中一 般而言的情況，NBA 板也採用「小白」一詞，但由於 NBA 板對品質的較為要求，

使得這個字詞的意涵，曾在2003 年時受到一定的「轉譯」或說「折射」，例如，

「連線板上的"大家覺得 XXX 跟 XXX 誰強~!?""大家最喜歡誰???"…諸如此類 大家俗稱的小白文……不就是你之所以逃離連線板 跑來這人間天堂的原因

~???」，在這段引文中，「小白」一詞的指涉意涵，遂和社群限定的（bounded）

規範有關，這呼應陳亭妤(2007: 107)將「小白」看成缺乏相關文化資本者的說法。

即使到了2008 年，「酸文」的行為還是被視為是身分為「小白」的網友所固有，

例如，在該次板主罷免案中，反對罷免的一些板友，所提出的理由便包括：「酸

118 arkod，2011.03.24，〈[公告] 板務問題回答與討論風氣的提升〉，16:33:29，引用自批踢踢站，

NBA 板。本文作者同樣具有寫手的身分，並在 2011 年初「酸民」現象被反省後，成功當選板主。

另外，談到「連線板」與「小白」關聯的下面那則引文，則來自上個註腳中寫手monmo 的同篇 文章。

106 NBAEasyChat 板的使用者，藉由批評、談論他板事務（NBA 板、各隊板）形成 和「寫手」對抗的我群認同，此時，「酸民」這個起初用來讓NBA 板的多數板 眾，用以汙名化行為偏差者的身分語意，在NBAEasyChat 板卻能當作認同語意 來加以挪用。換言之，「大大」的對立概念，從早期的「小白」¹²³轉變成「酸民」，

119 請參見本篇罷免文及連署者的意見：DavinTsai，2008.06.22，〈[ 罷免板主 ] NBA〉，09:37:54，

引用自批踢踢站，PTTNewSport 板。

120 關於板主以「酸文」懲罰板友「前所未見」的說法，見 yeyagami，2005.05.11，〈Re: [ 公告 ] 見：VVVV5555，2011.04.16，〈[閒聊] nba 版好難逛〉，01:39:59。以上皆引用自批踢踢站，

NBAEasyChat 板。

123 lesliewang，2005.10.11，〈[討論] 轉貼大陸新聞構成反菁英？〉，23:32:09，引用自批踢踢站，

NBA 板。基於「言論自由」──此乃鄉民（面對板主）或站長（面對媒體或外界）常掛在嘴邊 的修辭──的立場，他指出板上有「大大」擔憂：「允許大陸新聞存在，會造成討論水準降低；

而開放民主決策的結果，很可能會造成一些有助於維護版面水準的措施無法推動……開放太多參 與，會變成『小白治版』，最後造成菁英出走，得不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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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反映出昔日的規範已不敷使用之外，還說明了新的溝通模式，至少受到更多 的使用者接受或認可，即更為常態化乃至於正當化。然而，相較於菁英寫手所採 用的書寫文類及評價圖式，酸民所共享的這套溝通模式，又是一套雖然不難獲得，

但仍然需要學習的技藝¹²⁴（craft）。最後，正如同鄉民是為了引人發笑，才必須 學習並審慎觀察群眾的行話與規範，酸民的行為也有明顯的意圖性。在2008 年 底於NBA 板曾浮現「釣魚」（troll）一詞可以證明這一點¹²⁵，這代表某些網友 進行「酸文」時，確實期待對方以某些方式回應（如：因被激怒而反駁）。

必須補充說明一點。如前所述，「小白／大大」這組區分之所以隱晦，一個 原因是提出這組區分的「一般使用者」並未不屬於區分的任何一面。但還有別的 原因，事實上，「大大」本身就是用來描述異己的委婉語（euphemisms），其功 能在於透過一般使用者或菁英寫手的肯認，來再生產「菁英」的地位及其提倡之 價值或採取的圖式。從這點來看，「大大」和一般使用者（或「鄉民」）之間既 有正向的肯認／被肯認循環──正如通俗文本的菁英迷有能力提出一般使用者 想說、卻未必會說的文本詮釋(Fiske 1992: 46)──又有著圖式未必相容之緊張，

124 可參考以下這個曾被一些網友使用的「簽名檔」（原作者不詳），這段文字很生動地把各種鄉 民或酸民具有的「跳針」、「引戰」、「反串」等「技能」，以必修或選修課程的方式來比喻，見：

cc121，2011.03.27，〈[黑特] [煩耶] [超幹] [火大] [震怒] 頭痛〉，23:06:26，引用自批踢踢站，Hate 板，轉引自PTTOnline 網站的備份：http://www.pttonline.cc/view/29332，取用於：2013.05.16。此 外，Baym (2010: 78, 80)亦曾將使用者間「有技巧的共享實作」視為社群規範或認同形成的指標。

【圖4.2.4】 鄉民文化的技藝

125 請參見本篇文章的推文：bakings，2008.11.29，〈[ 公告 ] 水桶〉，13:42:52，引用自批踢踢站，

NBA 板 9。在規範剛開始寬鬆化的 2008 年底，「釣魚」一詞意指透過「酸文」行為，激怒某些 球迷並使其以人身攻擊回擊而「觸法」──「水桶」的意思，正是因違反板規而面臨暫時（有時 是永久）禁言，當時較知名「酸文」者則被戲稱為「釣客」。在西方的個案，‘troll’雖然同樣是透 過特定錯誤資訊（魚餌）來釣魚之技術，但使用這套文類之目的多半是為了排除無法辨識魚餌或 者說行話的外來者，進而強化社群認同感(Tepper 1997: 41)，而非如此處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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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讓大大最多只能以影射的方式批判鄉民。NBA 板充斥「菁英主義」的這個 問題，恰好在2005 年和「酸文」同時被提出，使兩方的對立浮上檯面。身為寫 手及前任板主的Lyotard 便在當時反諷內化「鄉民」圖式的敵對使用者¹²⁶：

我們這些被稱為大大的人，長此以往真是對不住您。讓您沒辦法在這裡用污 辱諷刺的話語［按：即酸文］，來羞辱您心愛的Kobe 先生，以致於您這口 氣憋到現在。去選板主啦，我現在也竟稱您大大了，您也是大大。鄉親呀！！

我們要熱烈擁護 yeyagami 作為鄉民代表。……對於我這個「作為鄉民的新 手」我還有太多事情需要向您學習，我要重建我的價值觀，我要思想改[造]。

對，我還要捨棄NBA 專業的偽裝身分，其實我還不就是一個門外漢，憑什 麼在這個板上垮垮大言？為什麼在這個板上，純粹就是資訊的分享與交流卻 被我們這群人弄得如此沈重不堪…。(我的強調)

從概念史的角度看，在這次「言說行動」中，「鄉民」確實被賦予較少見的

從概念史的角度看，在這次「言說行動」中，「鄉民」確實被賦予較少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