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梗：結構耦合的節奏與記憶

【圖6.2.1.2】 運動類看板的三熊圖

在探討完內部論題的變化過程和外部論題的結構特性後，在這一小節我們得 針對內／外之間的結構耦合來討論。例如，上面的「三熊圖」，便常在酸民文化 同樣盛行的棒球板（Baseball）出現，以嘲諷特定球隊或球員。根據「ptt 鄉民百 科」部落格，它首見於2006 年的 2ch 論壇，其「最常的用法，就是用另三隻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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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中間的熊」²³⁰。在「酸民」一詞浮現後的2011 年以降，每逢球團出現行為失 當的事件，便會引發集體創作的風潮。以此圖為例，酸民嘲笑的對象是：總教練 位置便被拔除的陳瑞振（位居中央且沉默的熊）──由於他在2013 年毆打兄弟 象球員林育鴻（第一隻熊）所致。網友挖出先前在2010 年遭到陳瑞振毆打的球 員「大頭」充當第二隻進行嘲諷的熊，不過，由於兩次事件相關性過高，大眾媒 體自然也不會遺忘這則往事，因此這較無特別之處。但除此之外，網友還基於持 續進行、遞迴的評價網絡，在表面上看來相關性較低的情況下，在網友心中評價 始終不高的「嵐打教」（第三隻熊）給牽扯進來²³¹，進而對媒體提供的訊息加工 再予以呈現。就第二、三隻熊的案例來看，「三熊圖」毋寧是一種結合「過去」

的評價網絡，以及「現在」的事件之譏諷或揶揄機制。

在採取娛樂判準的大型論壇中，這類溝通主要面臨兩個問題：其一是娛樂性 問題，即怎樣的溝通才能達成幽默的效果？其二是新穎性問題，即如何使娛樂式 溝通成功銜接下去？2006 年的批踢踢浮現「梗」及「老梗」等語意可為例證。

源於「哏」這個相聲術語²³²，「梗」起初意指「笑點」，而後多了「話題」的意思，

在其他脈絡則意指「情節」²³³。事實上，訊息的新穎性問題，在2002 年就已經 被採取「純粹幽默」模式的joke 板視為問題，到了 2005 年，用以批評笑話重複

230 上圖取自：HAHAcomet，2013.03.18，〈Re: [閒聊] 三熊圖〉，20:21:24，引用自批踢踢站，Baseball 板。本段兩則引文皆出自：〈萬用三熊圖〉，http://pttpedia.pixnet.net/blog/post/60189445，2012-11-09，

「ptt 鄉民百科」部落格。

231 關於大眾媒體對過去事件的「聯想」，見：見廖德修，〈再爆打球員？ 振總否認〉，2013-03-05/

中國時報。關於棒球板與兄弟象板對打擊教練許閔嵐的評價，見：aje04m3，2011.05.14，〈Re: [問 題] 許閔嵐和便當的關係 ？？〉，21:47:42，引用自批踢踢站，Baseball 板，轉引自 PTTOnline 網站的備份：http://www.pttonline.cc/view/213102。

232 見：sed，2006.09.21，〈[推薦] 梗、老梗〉，16:55:33，引用自批踢踢站，FamousWords 板；

Merkur，2006.09.21、〈Re: [推薦] 梗、老梗〉，17:40:42，引用自批踢踢站，FamousWords 板。

233 例如：snowwind0776，2012.12.25，〈[請益] 沉默之丘 2 的結尾鋪梗??〉，23:16:32；Man69，

2013.05.10，〈[請益] 鋼鐵人在第一集就埋第三集的梗?〉，19:16:32；sanchi，2012.02.28，〈[好雷]

致命ID(嚴重破梗，未看過者慎入)〉，01:33:08。以上皆引用自批踢踢站，movie 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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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OP」一詞開始流行，致使板主將這個詞列為禁語，因為「OP 至今已經變成 文字暴力，多少版友被「OP」推文傷害……每當 OP 推文出現，整個文章都冷掉 了，不管是不是真的OP，也有版友就是故意用推文冷潮熱諷、不懷好意」²³⁴。 就此而言，批踢踢人口的提升確實讓若干「問題」浮上檯面，「老梗」、「OP」等 語意便反映出制式笑話──相對於上一章笨板與黑特板所採用的情境式自發幽 默──所生產的速度，遲遲跟不上大型論壇的網友閱讀文章之速度²³⁵。

這正是為什麼在運動類看板的酸民文化中，大眾媒體會扮演如此重要的角色。

原因是，若非網友持續將大眾媒體的「訊息」輸入，線上論壇的「話梗式交流」

恐怕將會無以為繼。這裡必須提出一點但書，將大眾媒體的內容當作談話、社交、

人際互動素材的現象，在網路被發明之前業已存在。話雖如此，「以大眾媒體的 訊息為話梗」之溝通，在網路出現前／後仍有些許差別：在網路上的這類溝通，

有別於線下人際互動中談論媒體內容的現象，它已茁生成一種溝通「文類」，並 常有著不斷環繞相關主題，來銜接下去的傾向。就此而言，主張在鄉民文化中，

訊息／非訊息²³⁶這一組原先屬於大眾媒體的符碼──相較於論壇的切題／離題

──由於娛樂判準當道，而變得更加重要，我想並不為過(濱野智史 2011: 83, 179, 199, 214; Allen [1982]2012: 202, 204, 206; 詹偉雄 2011: 114)。

234 「OP」一詞最初是由於使用者 overpass 重複貼老笑話而生，見 Armour，2005.10.01，〈Re: [公 告] 重申，禁止「歐批」、「OP」等字眼出現 …〉，20:37:13；freshboy，2005.04.29，〈Re: 關於 OP〉，18:59:55。以上皆引用自批踢踢站，joke 板。

235 2002 年的板主便曾主張：「地球上的笑話還不就那些，po 來 po 去都是些或然輪的問題，重複？

難免的啦，只要不是用出現頻度太高的笑話們來技術性洗版，就不要對他們太苛責了，一兩個老 笑話放在那邊也不會很佔空間」。見：skybear，2002.08.09，〈Re: [公告] 各單位注意〉，02:16:40，

引用自批踢踢站，joke 板。

236 儘管任何功能次系統都牽涉由於自我生產，都牽涉「新訊息」的問題，但唯有志業在於處理 各種論題的大眾媒體才會將「從（新）訊息到非（舊）訊息」的轉換視為首要任務，反之，像藝 術就是以開放的解讀歧異性來確保新訊息的生產(Luhmann 2006: 60)。請參見第二章第二節的討 論。另外，在人肉搜索中，網友自發且集體地注入關於目標的新訊息，則是另個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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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對於鄉民而言，問題在於如何不斷生產出「新梗」以供交流。其中，

要注意的一點是：「新梗」不可以新到令人無法理解的地步。以前面那幅「三熊 圖」為例，關鍵在於如何以「現在」的新聞事件（中間被嘲諷的熊）為基礎，穿 插三則發生於「過去」、但「現在」被拿來使用的話梗，訊息的變異或新穎性，

就體現在創作者如何將「過去」與「現在」組合起來。所以，在娛樂判準中，對 新穎性的追求預設了論壇的記憶²³⁷，正如同在現代藝術中，所有的「創新」都是 在與「傳統」對話的過程中形成(Luhmann 2009: 74)。換言之，新梗必然預設了

「熟悉感」，而這就再次印證了鄉民式文類（或社群語言）具有「行話」的性質，

例如，針對動畫網站NICONICO 中的「下標籤」行為（tagging），周芷伊(2011: 73) 便觀察到這點：只要網友「知道相同的『梗』，就容易產生共鳴」。從幽默理論來 看，這樣的結論並不意外，因為笑點牽涉兩種框架的落差，這便解釋了娛樂性從 何而來的問題。類似地，石武耕(2006: 32)對 Kuso 文化的研究也指出，惡搞文本 中「引用的元素和新元素的不協調」是逗人發笑的關鍵。在該幅三熊圖中，一個 笑點或許就出自：基於網友──同時涵括平日衝突甚鉅的象迷及酸迷──的後設 視角而同樣受到負面評價的兩位教練，只有一個遭到處分，另個則相安無事，而 根據鄉民百科，這便反映出「三熊圖」的「另種用法，就是用三隻熊表達想要反 諷的對像（也因此會講一些機車的話），而中間的熊則是受害者」。

也就是說，鄉民式溝通除了有著類似於社交性的特徵（即：「以溝通自身為 目的」、「談話內容的重要性相對次要」）之外，還具有不斷更新資訊並進行語言 創新的需求，因此和一般的社交性又有所不同。特別在球季之內，透過「職業運 動－大眾媒體」持續將訊息的輸入，網友再以更密集的節奏進行討論、加工，「梗」

237 Luhmann (2012: 349-54)並不將「記憶」視為過去資訊的儲存，而是把其作用視為：測試當前 的運作是否和系統所建構的實在保持連貫。記憶同時具有遺忘與記得的功能，一方面透過溝通、

使用語言及指涉的重複，形塑出簡潔的印象，另方面則將新穎、驚訝、不熟悉的激擾所帶來之印 象遺忘。就此而言，記憶不只與「過去」有關，也能夠銜接上「未來」，社會記憶正是透過溝通 不斷灌注可使用的特定意義，而客體、書寫、文化等裝置，則有助於特定事物及主題被記得，或 確保可重複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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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同時預設了變異（variation）與冗餘（redundancy）²³⁸之現象，就能成為大 型論壇運作，並挪用大眾媒體的一個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