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群語言的溫床：網路小說從通俗文化朝向迷文化的轉變…124

1990 年代的台灣線上社會其實已曾爆發出如同鄉民文化般的活動能量──

「網路小說」這個發源於台灣的網路現象便是其中的代表(孫治本 2003: 38)。與 純文學的「圖式特殊化」原則相反，網路小說以「通俗文化」¹⁴²的形式，展現出

「圖式一般化」的趨勢。在1998 年痞子蔡的《第一次親密接觸》出版後，網路 小說進駐實體書店的熱潮開始蔚為風行。根據相關看板的消長，我們可以將其發 展粗略分為三個階段¹⁴³：早期（1992~1995 年）、中期（1995~1998 年）、晚期

（1998~2005 年）。早在學術網路 BBS 發展之初，採取人際判準並鼓勵自我揭露 之敘事的看板，諸如心情板（Feeling）、故事板（story）等等，在各站台便已屢 見不鮮，上網抒發感想的行為備受鼓勵，但這些看板和一般網路社群差異不大，

並未被人們體認成「網路文學」，儘管同一時期也有著文學性較高的中山山抹微 雲BBS 等站台的存在。1995 年舉辦的「網路小說同好會」，是「寫手聚集」的 現象首次出現於此類論題──這點和前述女性主義者、樂迷或球迷社群等菁英式 品質判準發展的歷史軌跡相似──翌年，在第二個階段，成大「貓園」站Story 板的板主，便以邀請寫手在該地連載發表、將各站作者的作品整理到「精華區」、 發行公報及辦網路雜誌等作法，集中資訊並凝聚人氣。在經過多次論戰後，社群 也奠定禁止轉載等規範，即實現常態式品質判準(陳秀貞 2005: 36-7, 76-7)。

142 在此我參考 John Fiske (1989: 23-4, 28, 45-6)的定義，通俗文化產品，既滿足文化產業的經濟 利益，但消費者又能透過挪用意義來滿足其文化需求──兩種邏輯未必符應。之所以將網路小說 定義成通俗文化，除了出版業或文學場域也有同樣觀點，主要的原因是它具有涵括多數網友的「圖 式一般化」能力，且作者與讀者同樣可以透過創作或二次創作滿足其文化需求。對「通俗文化」

的進一步討論請見第七章第二節。

143 在聯合知識庫分別以「網路小說」、「網路文學」為關鍵字，可看到1997 年起此現象開始受大 眾媒體注目，逐漸遞增至2000 年時達到高峰，接著到 2005 年為止呈現都有數量穩定的報導（每 年約100 篇左右），2006 年後報導數量衰退，除了因為此現象失去新鮮感之外，也與網路小說的 實體銷售表現與其線上社群活動的平穩化或衰退有關，魏岑玲(2010: 39)便點出當年網路創作與 討論的風氣，如今已幾乎不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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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路文學創作〉，1998-01-24/聯合報/41 版。此外，Bourdieu (1996: 223)業已指出，純藝術（文學）

的創作者，常拒絕將商業藝術的作者當成「作家」。

145 朱淑娟，〈網路文學跳脫青澀 進軍書市／他們在網路上留住文學 相信讀者「守門」激發創造 力〉，1999-02-02/聯合報/41 版。

146 1996 年皇冠出版社舉辦的大眾小說獎首次在「評審獎」之外，新增「讀者票選」的管道，可 說是指標之一，參見：張殿，〈世紀末新寫手／通俗小說／作家之新〉，1999-08-16/聯合報/41 版。

此外，1980 年代書籍通路的環境也有改變，如引進暢銷書排行，「作家明星化」的現象、娛樂性 和流行性的書籍興起等等(陳秀貞 2005: 65-6)。值得一提的是，日本的文學獎採純／俗分流的機 制，不但兩種文學分別由「芥川賞」和「直木賞」肯定，獲獎的大眾文學也將有一定銷量保證，

但台灣的大眾文學卻缺乏具有同等公信力的評判機制(魏岑玲 2010: 3)，另參見：HyeSnow，

2009.06.18，〈[閒聊] 關於拋磚引玉〉，01:42:21，引用自批踢踢站，eWriter 板，精華區 z-7-5-1-8-1。

147 江中明，〈網路副刊 衝擊平面媒體﹖／向陽呼籲成立創作網站,提供新的書寫可能;陳義芝認網 路文本未必可提供精緻文學和文化特質〉，1999-01-26/聯合報/14 版。另外，須文蔚(2003: 14-6) 亦點出1990 年代以降，線上出版與網路書店興起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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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同時套用現實人際關係的日常生活藍本，作為可以被看見的日記，創作並非 深思的思考活動，反而比較是尋求認同的書寫(柯景騰 2003: 28)。根據柯景騰

148(2003: 27-8)，有別於傳統文學致力於製作「不透明性的技術」，對網路小說的 閱讀和書寫，毋須發揮想像力的「深度」或經過嚴格的訓練，就此而言，孫治本

281; 2006: 125-30)，文學及小說，無論作為藝術或娛樂，都牽涉「實在的雙重化」，亦即建構出 一種別於尋常實在的自身實在，進而將世界區分成「真實實在／虛構實在」，兩種實在之間則可

75-6)，而後者則有助於「讓平凡無奇的生活，多一點想像力和跳脫現實的驚嚇感」，引自：cylin67，

2009.06.20，〈[轉錄] 遇見 DIV（原刊載於搶鮮報）〉，17:01:15，引自批踢踢站，eWriter 板，精華 區z-7-5-1-6-3。情色文學的引文請參見：王蘭芬，〈網路飆寫情色 三男出書／仙貝、plover、guyferd 打造網路情色文學新境 獲得出版社青睞〉，2001-04-17/民生報/A6 版。

150 loopuntil，2009.06.18，〈Re: [閒聊] 台漫困境讀者反思〉，14:49:27，引自批踢踢站，eWri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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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書寫時常展現其鉅細靡遺的考據，這便排除了感到不耐煩的讀者(魏岑玲 2010:

65-6)。

另外一個傳統文學和網路小說的區別在於「讀者對作者的影響」。在傳統文 學中一般讀者較難直接發揮影響力，作品彷彿僅是作者展現個人風格之載具；反 之，即便每個網路作家都有其個別特色，但人氣邏輯迫使網路作家不能和讀者保 持太遠的距離(柯景騰 2003: 27;陳秀貞 2005: 43)，兩造必須以非常相似的圖式來 書寫與解讀，而讀者的討論、批評及預測劇情等回應，有時甚至能夠反饋到作者 身上，迫使作者重新安排其書寫計畫(柯景騰 2003: 31)。上述現象因而是以這種 網路連載特有的時間性為前提。在外部脈絡的支持條件方面，這又與網路小說於 第三個階段的發展有關：1998 年「鳥園」首創寫手的個人板，提供人們聊天、

創作、分享生活經驗等，寫手們也在此結識，宛如文人聚集、交流的咖啡館；其 後，這群寫手在2000 年遷徙到 KKCity「永恆的國度」站，並紛紛成立個人站¹⁵¹； 事實上，依作者分類資訊的做法，讓「作家偶像化」的現象早在先前就已出現；

但對照上一個階段，先前的「貓園」只提供作者發表的平台，而如今，作者與讀 者的直接接觸的管道則已經浮現了(陳秀貞 2005: 47, 80-1)。

換言之，個人板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有助於以網路作家為中心的「迷文化」

建立起來，事實上，光是作品還在連載這個事實本身，就足以確保看板的高人氣 以及板友對持續互動的期望¹⁵²(柯景騰 2003: 31)。陳秀貞(2005: 103-4)認為，可以

板，精華區z-7-5-1-6-3。

151 blueend，2009.06.14，〈Re: [閒聊]台灣網路小說發展〉，01:44:48，引自批踢踢站，eWriter 板，

精華區z-7-7-2-2。

152 這類似近來在臉書及微網誌研究中相當熱門的此概念──「持續性在場」（connected presence）：

意思是人們溝通的動機，並非交換有意義的訊息，而是寒暄並確證連帶，由於近來手機與這兩類 架構的結合，這還模糊了「在場／缺場」的區分(陳家銘 2011: 17, 59; Miller 2010: 539)。在批踢 踢這類允許十幾萬人同時上線的大型網路空間中，討論電視節目、頒獎或賽事實況轉播之「Live 文」中的即時節慶式互動(何綺 2011; 李紹良 2012: 85)，也能孕育「對持續互動的期望」。最後，

「掛在網路上」的使用實作(孫治本 2002: 17)，也有助於 BBS 發展出類似社交網站的時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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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網路小說的讀者界定成「迷社群」，因為他們不但對文本有強烈的情緒依附，

彼此之間又具有情感聯繫，如同一般的通俗文化，讀者常以自身的生活經驗來解 讀文本（這些文本又多由佔據同樣世代位置的作者所生產）；也如同消費通俗文 本的迷，他們樂於對文本進行「二次創作」。除了有助於全站層次下感知與行動 圖式的「一般化」──即原則上可以涵括多數使用者──「網路小說社群」與「鄉 民文化」最類似的地方，則莫過於個人板中「社群語言」的盛行(柯景騰 2005: 101-2, 105)。從文類的來源／使用之分來看，在來源上，網路小說內容中所指涉的素材

（如年輕世代熟稔的周星馳電影），在社群成員的變形使用後，得以構成他人能 理解但外人被排除的「笑點」，進而強化社群的情感聯繫。

不過，和鄉民文化相比，網路小說的社群語言較為專殊、受限。除了一部份 網路小說家有能力到實體市場繼續發展，在2005 年後，網路小說的成長趨於平 緩，其線上讀者社群也漸趨沒落¹⁵³。最終，網路小說社群，自始至終宛如鄉民文 化的平行線，兩者之間缺乏直接的因果關係，但又在文類、圖式等結構性面向上 相似。又由於兩者同樣源於心情敘事類人際判準，其發展可以視為「分岔」的結 果。關於批踢踢「鄉民」發展的過程我們將在下一節處理，至於網路小說的發展，

則可視為：從人際判準出發，轉型成人人皆能理解、挪用甚至創作的「通俗文化」，

再轉變成環繞個別作者的「迷文化」及特殊「社群語言」之歷史過程。值得區辨 的是，作為通俗敘事，網路小說雖然可以被當作「娛樂」文本來閱讀，但它和參 與門檻更低的「語言遊戲」仍然不同。那麼，鄉民文化作為一種「娛樂」現象，

究竟如何發展起來？到下一節，我即將為「娛樂」進行界定，並回答這個問題。

153 KKCity 站沒落最直接的主因是兒少團體與警方對性邀約的取締及釣魚，使得站方不斷限縮言 論與行為空間，「KKCITY 在這一次又一次的緊縮下，加上對手 PTT 在軟硬體上的全面領先，終 於從2004 年 10 月創下單日總上站人次 12 萬的高點，急拋至最低不到一萬三，並在此畫下句點」，

(陳韋臻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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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從大眾娛樂到網路娛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