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類與圖式

「文類」的概念已有悠久的歷史，如今一般是在文學批評或媒介及文化研究 中被使用。傳統上，文類的概念意味著我們能根據語言特徵對文本進行分類。在

「語言學轉向」後這種看法遭到新修辭學派（New Rhetoric）的修正，形式主義 的傳統備受批評，因為這種看法僅側重文本的語言形式，而忽略「社會和歷史的

43 當然，參與者也有些未必會能從主題本身推知的特性，如國籍、世代等，我將在稍後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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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向」(Miller, 1984: 159, 151)。在 Carolyn Miller (1984)知名的'Genre as Social Action'一文中，她便指出文類是對情境的要求之回應，文本形式的類型化，正是 以反覆出現的情境為基礎，因而牽涉特定的社會動機或期望(p.154, 153, 158)。在 此意義下，「文類」能被視為一種開放的範疇、有彈性且動態的⁴⁴現象(Miller and Shepherd, 2009: 264)。另一篇常被文類分析的新典範援引的文獻是 Bakhtin (1986) 的‘The Problem of Speech Genres’。Saussure 將言說（parole）看成個人行為，而 只有語言被認定為社會現象，這種想法遭到Bakhtin 嚴詞批判，反之，Bakhtin 主張言說或告知（utterance）有其社會性的面向，因為任何一次告知，都必須擺 放在它和其他告知的關係中看待，每個告知不只能被後續告知回應，而且本身就 是對先前告知的回應。告知因而不只是語句（sentence）而已：不像語句的意義 僅牽涉語言和文法，告知的意涵必須參照外於語言的社會脈絡才能讓人理解，例 如，隨著聽者與說者的社會關係不同，同一句話或同一個字的意思很有可能不同 (p.68-9, 84)。以此，「言說文類」被定義成「相對穩定的告知類型」：在內容上牽 涉類型化的論題，在語言上牽涉類型化的風格，在組成結構上則牽涉類型化的告 知（或告知者）之間的關係(p.60, 62)。

換種說法，Miller 和 Bakhtin 都點出了文類同時具有「形式／功能」這兩面 (Gilthrow and Stein 2009: 3; Heyd 2009: 241)。之所以能使用「功能」這個概念，

是因為社會已演化出組織著複雜的文化溝通之「次級文類」，例如戲劇、文學評 論、科學期刊等等(Bakhtin, 1986 :60)，這種文類的流通，以及它們在遞迴接力中 所形成的溝通網絡，能夠滿足不同的社會功能，因而文類的概念未必會局限在較 單純、直接或偶發的情境層次。Gilthrow and Stein (2009: 9-11)就認為「網路文類」

44 在我看來，經過「語言學轉向」後的「文類」概念──Miller (1984: 155-9)的文章也援引了促 成此哲學典範的代表人物Wittgenstein 和 John Searle──比較能被社會學所接受（當然，在此要 注意Skinner (1969: 3)的提醒，不可把語言脈絡化約到社會脈絡如「下層結構」來解釋），因為言 說行動（speech act）的概念意味著：文本有著外於語言的意圖和結果，而此意涵唯有考慮脈絡 才能理解。因此，若一套文類浮現，那就代表有著反覆出現且相應的「社會動機」存在，正是這 些社會需求促使人們必須以文類協助彼此詮釋及指認出「情境類型」，進而達到溝通成功之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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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有「更大的流動性和語用開放性」，因此更能凸顯「功能」那面，此外，網路 文類的概念，還牽涉了「文類變遷」的議題，包括：(a)傳統文類遭遇新媒介時 的反應、(b)網路文類是否有著傳統的口語和書寫文類所不曾具有的性質、(c)「先 驅（antecedent）文類」與「新文類」的關係(Heyd 2009: 246)──以及我的個案 中所能看到的另個情況：(d)文類在媒介技術變動不大的狀態下，經歷一段時間 後的演化。如此看來，在考慮科技與使用者能動性的關係時，藉由凸顯關乎社會 情境的「使用文類」這個層次，有助於同時避開技術決定論與唯意志論的解釋 (Miller and Shepherd 2009: 282; Bakardjieva 2005: 29-30)，這也讓我們在考察與鄉 民文化相關的「新」文類時，仍能注意到「舊」的媒介技術和舊文類（除了其語 言特徵，還特別要注意相應的社會情境）等外部脈絡。

第四類文類變遷，和「鄉民的誕生」有直接關係。在上一章，我已指出語言 遊戲式的文類是一種跨看板的現象。晚近的熱門看板便有著無特定討論主題之趨 勢(林意仁 2011: 2, 20, 24)；此外，另個較具體、局部的歷史前提，則是 2002 年 興起的「推文」技術──它允許使用者以單行的空間，推薦並評註「討論文章」

──這提升了發言偏離看板主題的機率。以上種種發展所造成的結果是：一方面，

文類不再受限於它浮現的特定看板，而是能擴散出去並供其他看板使用；另方面，

在個別看板內離題的貼文也漸被允許，這兩個趨勢挑戰了論壇以「論題」為基礎 的運作邏輯。但也並不全然如此。首先，確保離題／切題的規範如今仍能維持一 定效用的運作；更重要的是，如上一章所述，某些看板論題的特性，和鄉民式文 類具有選擇性親近⁴⁵，因為並不是所有看板都認同鄉民文化，遑論有條件讓相關 的文類浮現。因此，考察這兩個互相關聯的面向的交互關係，依舊有助於我們對 諸看板的網路溝通進行定位。

45 必須澄清，本文並未主張論題和文類之間有著線性、決定論式的因果關係，從而遽下「特定 主題的看板必然會發展出相應文類及文化」的結論。關於「某些論題的看板發展出鄉民式文類」

的現象，應詮釋成論題和文類的親和性，因為一個看板可以在主題不變的狀況下，採取不同的判 準──只要我們考慮到多重因果並探究其他讓文類浮現之條件（例如使用人數增多等）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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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文類作為告知的「形式」，其語言特徵與預期的功能或使用情境、功 能，之所以能「一般化」（＝類型化），是因為形式已引入了「差異」。在Luhmann (2009: 212-3)看來，藉由緊密地耦合可能元素，形式便在媒介之中形成，媒介正 是形式的「外部面」。形式／媒介之別正是元素的緊密／鬆散耦合之別，媒介的 可能元素（一組可能性）尚未「凝結」成形式，因而保有形成不同形式的可能性，

進而帶來驚訝，而諸形式（如：風格）也會由於組合元素的方式不同而相互區隔。

我用「凝結」的隱喻意指形式的可見性，同時，在時間面向上也體現出其不穩固 之處，一旦形式不繼續以同一套方式使用組成它的元素，便會面臨「蒸發」的危 險。正因如此，某個看板特有的文章風格，在前述文類理論看來，雖然可能已經 形成了穩固的形式，但這裡的穩固，是相對於個別溝通（＝貼文）而言；從另種 角度看，文類，終究是依靠溝通在遞迴網絡中，不斷組合特定的可能元素，以提 供人們重新指認（re-identify）形式，才能達成的機率極低（improbable）成就。

雖然溝通和感知對於Luhmann 而言，分別屬於社會和心理這兩個不同的系 統，但溝通的形式仍能夠賦予感知特定的框架。這就讓文類和感知、評價與行動 的差異圖式（scheme）有所牽連。先舉一個具體實例：在 2003 年左右，「豪洨文」

開始浮現於批踢踢的性板（板名sex，即西斯板，和黑特板並列的熱門看板），便 是因為部分使用者習慣以「男性」觀點和／或「誇大」的方式來談論「性」這個 論題，讓傾向閱讀及張貼「女性」觀點和／或「認真」文章的使用者，出走並另 立女性性板⁴⁶。這展現出論題和文類（或圖式）的另一層關聯：不同的行動（貼 文）與感知圖式，可以在不同的看板中固定下來，並體現為具有特定語言特徵和 使用情境的文類。除此之外，對於同樣一組區分，不同群體「標示」或偏好的那

46 參見 Drizzt，2003.05.12，〈關於開版〉，02:43;49，引用自批踢踢站，feminine_sex 板；及 SkyMirage，

2004.09.13，〈[事件] 西斯帝國興亡錄《卷一‧匿名與宗教戰爭》〉，04:27:52，引用自批踢踢站，

PttHistory 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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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可能並不相同，而這就又說明了形式（區分）的兩面所具有的不對稱性。

根據William H. Sewell Jr.，可以將「圖式」定義成：於社會生活的再生產中，

可一般化的運用程序，這個概念常被拿來和「框架」、「腳本」、「認知地圖」等術 語交替使用，具體例子包括定義、分類、偏好、歸因、安排順序等差異形式 (Luhmann 2012: 61)。「文化圖式」之所以「可一般化」（generalizable），是因為它 能夠應用到不同的、較廣泛的情境中。延續結構二元性的想法，Sewell (1992: 12, 14, 17)將擬實（virtual）的圖式和已實現的資源視為結構的兩個面向，即使資源 有著不可化約成「心態結構」的物質性，根據不同圖式出發，同樣的對象會被詮 釋出不一樣的意義。換言之，圖式是對內容、概念和訊息結構的預先知識(Paltridge 1997: 42)，它在個體對於「世界的對象」進行感知之前，就已經提供感知、欣賞 與行動的分類範疇(Bourdieu 1989: 19)。此外，雖然圖式是一種結構性現象，但 此概念並未抹消能動性的位置，原因在於：圖式的作用是以較抽象的方式，保留 某些意義組合的記憶，但它並未在具體情境中決定個別意識如何使用這套圖式，

遑論後續溝通是否接受這套圖式；此外，由於以相異的圖式詮釋同一個對象或資 源，很可能達成不同的效應，這套概念框架更未否定社會變遷的潛力。其特色在 於具備「有限度的彈性」，且能充當社會和心理系統耦合的機制(Luhmann 2006:

214-5; 2012: 61)。

事實上，在論壇中，圖式並非文類的附屬，即使是並非採用鄉民式文類的貼 文，也會具有特定圖式。但如西斯板的例子所示，圖式在牽涉一組差異的同時，

還會涉及「價值」的評判，甚至分派價值的高／低階序於兩面，如此，就有助於 我們觀察「使用者」這類外部脈絡，並追問：一旦他們在社會面向上的分化（＝

社會劃分）體現在看板上，網路溝通會如何受到形塑？其次，還要注意到論壇是 否形塑出特有的「觀察圖式」來化約複雜性，正好也是考察系統分化程度之指標，

正如社會次系統會發展出自有的功能觀點；最後，目前為止，我只根據文類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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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分出形式／功能，或說文類的(1)「語言特徵」和(2)「使用情境」，然而，一旦 把「感知與行動的圖式」考慮進來，如具體實例所示，我們還可以追問文類在內 容上的(3)「生成來源」，像是和「流行語」（同時也是語意！）相關的主題。以 此，就能進一步考慮文類與外部脈絡的關係，並更仔細地探究鄉民文化在線上論

區分出形式／功能，或說文類的(1)「語言特徵」和(2)「使用情境」，然而，一旦 把「感知與行動的圖式」考慮進來，如具體實例所示，我們還可以追問文類在內 容上的(3)「生成來源」，像是和「流行語」（同時也是語意！）相關的主題。以 此，就能進一步考慮文類與外部脈絡的關係，並更仔細地探究鄉民文化在線上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