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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以系統論考察網路溝通

2.1 理論預設及基本概念

2.1.3 考察「觀察系統」的方法論

2.1.3.2 演化與功能分析

在說明完「如何以歷時性的觀點,從語意這面出發考察社會結構」之後,對 於在方法論上,如何考察「社會結構」的生成、維持和變化,我還著墨得不多。

在第一小節時,我曾強調,站在系統論的後設-鉅型理論立場上,適合採用以下 的提問來採取研究:(a)個別訊息的選擇是在哪個已被選擇的溝通脈絡中發生?(b) 溝通如何和既有溝通情境區隔,並傳遞成功的選擇經驗?(c)為了化約環境的複 雜性,大型論壇是否發展出自有的觀點、記憶或節奏?這三個問題分別和「演化」

的三個環節,即變異、選擇、再穩定化有關,這可以分別對應溝通、結構、系統 的層次:(1)變異源自於在溝通中進行否定的潛力,可被視為對既有溝通模式的 偏離(deviance);(2)選擇在此意指傳遞成功溝通選擇經驗,而這就仰賴象徵一 般化媒介的分化;(3)再穩定化牽涉系統形構,讓一組(而非其他組)可能性確 立。和溝通論、系統論並列為Luhmann 理論三大支柱,演化論主要關懷:

那些經歷漫長的停滯或增長階段之後,突發性的不連續性以及猛發性的結構 變動。演化論致力於說明形式的誘發過程,尤其致力於闡述運作的封閉性,

伴隨著自我再製自主性的機會一起突然出現的過程。(Luhmann 2009: 416)

換言之,演化論詢問:受到結構制約的諸運作,如何形成(新的)結構複雜性?

答案是:將偏離放大,以形塑結構變遷。變異,已預設了某種冗餘的既存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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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作本來就會受到既有結構制約,因此,偏離的運作要成功銜接下去,並形塑出 新的結構,本身是機率極低的事態。可是,一旦在特定歷史階段,有某些偶然的 條件促發,並讓偏離的諸運作形成足夠稠密的遞迴網絡,有著新的結構之功能次 系統就能夠分化出來。就此而言,變異、選擇、再穩定化是循環的過程,因為變 異總是相對於既有的選擇模式,又能夠回過來使系統再穩定化(Luhmann 1981a:

266, 269; 2009: 416, 445; 2013: 343-5)。

當然,功能次系統的「分化出來」,是相對於整體社會而言,畢竟所謂的系 統分化,不過是指在系統之內劃出一道新的系統/環境界線。從演化的觀點來看,

這有兩個先決條件。用中距理論的例子說明或許較好理解,藝術的分化,一來有 著「預先發展」(pre-adaptive advance),在中世紀以前,藝術基本上服膺於宗教,

儘管藝術品在感知上使用美學元素而和日常物品有所區別,但其主要功能在於裝 飾或模仿,因而和現代藝術為取得自主性而呼喊「為藝術而藝術」的情況大相逕 庭;二來,在實際的歷史過程中,藝術並不是只靠自身力量或既有的自身運作就 能分化出來,而是還仰賴外部「支援脈絡」的挹注,首先是宮廷的贊助,其次是 藝術市場的發展,這些歷史偶然性有助於正當化追求新穎的「創作」。如此一來,

最初作為表達宗教理念的「手段」之藝術,憑藉其感知上偏離的美學形式充當預 先發展,在獲得一些多少偶然的支援脈絡協助後,漸漸地,藝術創作便發展成藝 術溝通的「目的本身」。最後,在自我描述時,藝術史甚至還將古代的裝飾藝術 時期,當作傳統來發明(Luhmann1995: 7; 2009: 306-9, 423-4, 446-7)。

從這樣看來,和溝通-系統論結合的演化論,有助於考察結構變遷的議題,

就我探討的大型論壇充其量只是大型論壇的一個部門而言,本文主要環繞著結構 層次來討論,這當然並不否認能和溝通跟系統這兩個層次相互關聯。關於時間面 向的議題,我已指出可以透過語意考察社會的運作及自我觀察(藉此和本身就足 以說明結構的資料互補)。從歷時性的觀點看,演化論能夠充當「歷史研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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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設理論,但這樣的作法,無論是在當今的歷史學界,或者在歷史社會學的陣營 中都不算常見。事實上,Luhmann (2013: 343-4)指出,相較於史學擅長結合敘述 和「結構性資料」來提出因果解釋,演化理論在這方面並非強項:

社會演化理論因此並不負責解釋歷史歷程或單純特定事件的原因。其目標只 在於提供歷史研究理論框架,並在最好的情況下,指出因果上相關的起源。

可是,對於這種[從起源到後續演化成就的]過渡的假說,首先必須要參照特 定的歷史事態來發展。這些假說,既不能從演化理論來推論出來,即使這些 假說有著相應的一般化,也不能「證實」演化理論。「變異-選擇-再穩定 化」的差異圖式,在演化理論看來是循環的。(Luhmann 2013: 344)

不難看出,這樣的進路是相當迂迴的,而且需要大量的一手及二手材料(無論其 反映出語意,抑或說明社會結構),才能在足夠長的時段中32,探討偏離最大化 乃至於系統分化的可能性。以學科劃分的刻板印象來說33,演化論式的歷史研究,

便有別於擅長從一手資料作出因果推論,但有時不太願意承認自身具有「理論」

的「史學」;相較於此,美國歷史社會學的傳統則自我期許為「鉅型理論」,如追 問資本主義或國家何以在西方誕生的問題,並也因為龐大的考察範圍,而大量使 用二手文獻的推論,就這些特徵來說,確實和演化論較為相似。不過,Luhmann (2013: 344-5, 449-50)在肯定這些研究探討「偏離放大」過程的論點之同時,也指 出其瑕疵:它們往往將特定的領域當作首要的變遷因素,而非以較對等的方式,

探討功能之間交互作用。

儘管如此,若要遵循演化論的方針,我們仍不可缺少描述歷史過程的材料或

32 幸運的是,本文設定的研究範圍(1992 年~2013 年)已能觀察到足夠的變異和轉型。

33 特別關於資料取用的部分,請參考社會學家 John H. Goldthorpe (1991, 1994)和歷史社會學家 Michael Mann (1994)之間的論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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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有推論。晚近,歷史社會學的新興典範34,便回歸「敘事」或「事件」的傳統,

重視歷史過程的偶連性(contingency)問題,如歷史序列中不同時間點(timing)

之間的路徑依賴。在Luhmann (1995: 44, 443, 450-1)看來這有「過程」取向的特 點,用湯志傑(2007: 88)的說法,過程是對「結構篩選了的可能性範圍進行實際 的組合,具體規定之前、之後的銜接」,因此結構/過程並非對立,而是相互預 設:結構代表諸溝通可逆的那一面,它在每時每刻的當下以預先存在(pre-exist)

之方式制約特定元素間的關係;過程則代表諸溝通前後銜接的不可逆那面,它和 反身性(reflexivity)的自我指涉有關。意思是說,過程,就是指系統在「之後」

的時間點,不斷指涉自己在「之前」的結構,以持續重塑自身的期望界域時,其 間的事件序列(sequence)。由於事件(運作)之間有其順序,過程遂給人一種 不可逆的印象,這就有別於日復一日循環、有結構且例行化的日常生活時間感。

處理完結構和過程的辯證,針對界定研究範圍以及作出歷史解釋方面,我將 面臨下一個問題:眾所周知,「過程」是多線並進的,而諸條歷史軌跡,有時會 在同一時空相會,進而互相增強或衝撞;那麼,我們該怎麼處理這些過程的「交 互作用」呢?我歸納出四種情形:(1)一個過程對另一過程所產生的直接、明顯 及單向的因果作用,如文化擴散、轉譯或模仿的情況;(2)兩過程之間並無直接 的因果交互作用,但是卻從看似不同的起源,最終發展出「結構相似性」;(3)兩 個過程有著類似乃至於相同的起源,最後卻「分岔」(bifurcation)出不同的結果,

從溝通理論看來,演化路徑的分岔來自於否定溝通的能力(Luhmann 2013: 223);

(4)諸過程的雙向交會,既有增強的狀況,如論壇上討論政治的文章,同時和政 治系統及網路上政治溝通的雙重歷史有關,且有機會反饋到政治系統;也有衝撞 的情況,這令過程的交會可能產生重大的「事件」,如讓結構劇烈變動的革命

34 請參考 William H. Sewell Jr. (1994)和 Theda Skocpol (1994)的論辯,Sewell (2005: ch3)另將 1970 年代以降興起的比較歷史社會學貼上「實驗性」時間觀的標籤,再將重視傳統/現代的階段轉型 之古典社會學稱作「目的論」時間觀,最後,宣稱自身採取的「事件式」時間觀有別於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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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well 2005: 228)──雖然在演化理論看來,結構變遷也可能以漸進方式進行。

最後,和上述溝通/系統/演化理論的精神保持一貫的是:Luhmann 將自身 的方法論立場界定為「功能分析」。在日常用語中,「功能」和滿足目的、需求或 再生產秩序的機制有關,而在Luhmann 看來,功能其實不過就意味著一種比較 觀點。事實上,前一段對諸過程-結構間關聯的討論,和Skocpol (1998: 41)所謂

「比較方法」中的求同法(結構相似性)和求異法(分岔)便有所類似,儘管系 統論並未採取因果-變項式思考。相較於從因果論出發的論者會詢問已經實際

(actual)發生的事件或結構,和其形成的原因之直接關聯;功能分析,則重視 對潛在的(potential)可能性進行探究。這並不是說功能方法每逢因果關係的問 題就避開,而是在探討個別的因果關係之外,還要比較已實際發生的不同因果路 徑,進而意識到現在的結構只是偶連的,它只是其中一個選項,而在這個選項之 外,大有其他的功能對等項(functional equivalent)。因此,「根本上來說,功能 分析指的是一種比較方法,它考察諸問題(problems)和諸解決方式(solutions)

之間的諸可能關係」(Borch 2011: 6)。就此而言,Luhmann 的「功能」概念比起 Parsons 那「由上而下」的結構功能論更為靈活,而且我們可以從演化的觀點,

去探究從功能去分化(整合)過渡到功能分化如何可能?而新的問題(功能)又 是否被提出?由於分化必然是從既有的整體社會系統中分化,個別次系統在保有 其自主性的同時,並不是一座自給自足的孤島,而是會和整體社會或其他次系統 保有交互作用或者說耦合,就此而言,還必須將功能連結到系統和整體社會的關 係來思考(Luhmann 2013: 17; 1995: 53; 1981a: 264)。一言以蔽之,探討不同路徑 如何發展出「結構相似性」,或同一路徑如何「分岔」,有助於本文以比較-歷時

去探究從功能去分化(整合)過渡到功能分化如何可能?而新的問題(功能)又 是否被提出?由於分化必然是從既有的整體社會系統中分化,個別次系統在保有 其自主性的同時,並不是一座自給自足的孤島,而是會和整體社會或其他次系統 保有交互作用或者說耦合,就此而言,還必須將功能連結到系統和整體社會的關 係來思考(Luhmann 2013: 17; 1995: 53; 1981a: 264)。一言以蔽之,探討不同路徑 如何發展出「結構相似性」,或同一路徑如何「分岔」,有助於本文以比較-歷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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