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嘲：身分及行為的混淆──以「好人」為例

「你是一個好人 但是我們不適合！」

──出自「強辯樂團」，2007，〈好人卡〉歌詞

在剛面臨轉型的黑特板，「生活經驗」已越來越常被讀者拿來當作幽默溝通 的素材，Kuso 文化在同一時期也面臨拓展期，即開始涵括「生活笑話」¹⁹⁰。可

189 陶福媛，〈笨世代 當迷世代崛起／Dumbing 窮忙 上網打屁、玩 Game… 耍酷 只要我喜歡有 何不可〉，2004-08-20/民生報/B3 版──「當迷」即源自‘dumbing’的諧音；另可參見：官如玉，〈當 代世代酷文化〉，2004-09-06/經濟日報/D4 版。

190 以下文章皆收錄在巴哈姆特 Kuso 板的網頁備份版：SYSOP，2003.04.22，〈[選情] 是否禁止 生活笑話〉，20:10:03，http://webbbs.gamer.com.tw/gemread.php?brd=Kusoandf=A0VCEDKEandn=10，

精華區1-5-5-4-10；asahy，2003.05.27，〈Re: 男、女… (討論何謂 kuso 不好笑勿進)〉，14:43:11，

http://webbbs.gamer.com.tw/gemread.php?brd=Kusoandf=F0VCD0QGandn=8，精華區 1-6-2-8。後一 篇文章曾點出貼近於正文討論的議題，即「制式笑話／自發的情境式幽默」之區分及關係：「生 活笑話，發文者覺得好叉滴[按：即‘XD’]，非常自 high 地 po 出來。看文者一點也不覺得，這就 是一種失敗…而且在浪費別人的時間。……上面這段重點在於，生活笑話可以是kuso，也可以 不是」，換言之，即使是情境式幽默，也常面臨「不好笑」的問題，這正是為何虛構創作在該板 仍被大為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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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如同笨板的情況，絕大多數的這類自發幽默，都因為受到情境的侷限，而無 法轉變成更非關個人的（impersonal）──即關乎刻板化的人物特徵──之制式 笑話。所幸，拜網路論壇上稠密的遞迴溝通網絡所賜，偶有例外的狀況發生：「好 人」這個流行語（爾後變成穩固的「語意」）即為一例。當今的「好人」概念源 於巴哈姆特的Talk 板，在 2003 年，一位失戀網友以「收到好人卡」自嘲被女生 拒絕的經過，在傳到Kuso 板之後，這個故事便引起經歷過類似情境的板友廣大 迴響(劉怡君 2008: 4, 39)。「發好人卡」一詞，揭露了女性在拒絕男性時常採用的

「你是好人，但是…」或類似句型之語用策略，以此，女性能透過委婉而清楚的 方式，表達出否定態度，並盡可能避免尷尬。不同於「戲弄」（＝戲謔地回應嚴 肅行動），「自嘲」的說者與聽眾都採取幽默模式，但由於這兩種現象都發生於我 群成員的互動中，仍算是相當貼近的類型。自嘲在此遂也有強化群體連帶的作用，

「好人」一詞，於是濃縮了許多男性網友相似的生活經驗。雖然「好人」這個字 詞在字面上保持同一，但它已經歷激烈的意義轉化，並成為新的概念，它不再像 傳統的語意那樣意指「道德上良善的人」，而是指「對女性好但在情場失意的男 性」。

事實上，早在網路普及之前，「流行語」的現象便可見於青少年次文化群體 中(劉怡君 2008: 9)，而在這裡，使全新意涵的「好人」一詞廣為流傳之經驗基礎，

正是當今性別關係中女性「仍然」常位居被動方（光就這點，和過去的世代相比 並無二致），但這個被動位置卻變得較有「正面意義，即不須承擔情感投入卻回 應匱乏的危險」(劉怡君 2008: 73)。就此而言，「好人」一詞除了反映年輕男性對 性別關係的共同體驗之外，也可能暗含男性網友對「提升自身在此性別關係中的 地位」之期待，約略於同一時期在Kuso 板興起的「去死去死團」¹⁹¹──其宗旨

191 參見 pchome 的報導（原連結現已失效），備份於巴哈姆特Kuso 板，網頁備份板，精華區 1-5-7-1，

http://webbbs.gamer.com.tw/gemread.php?brd=Kusoandf=F10D4THIandn=1，轉貼者：akumo，

2004.06.18，〈[情報]Kuso 版上新聞啦〉，09:44:39。「去死去死團」的典故源於漫畫《去吧！稻中 桌球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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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透過網路媒介或快閃行動惡搞、戲謔地詛咒情侶──可為例證，就此而言，「好 人」除了牽涉當代的「男／女」關係，還關乎在年輕世代中「單身／非單身」的 價值階序問題。一言以蔽之，這個流行語不只濃縮了群眾的經驗，還能夠確證人 們的期望。用Koselleck (2004: 259, 262-3)的說法，經驗和期望的差異，在於它們 在當下是指向過去或未來，這兩者當然有複雜的關聯，因為先前積累的經驗，確 實可能影響施為者對後續行動的期望，但是，期望總有經驗所無法推導出的一面，

故兩者實有不可相互化約之緊張關係。

同樣在2003 年，批踢踢成立了「好人板」（NiceGuyClub，現已廢板），以供 具有相同經驗者彼此加油打氣、分享自身故事，進而和採取幽默模式、旨在惡搞 的Kuso 板區隔。而黑特板中至今仍留存下來的「好人」文章¹⁹²，也多是「以洩 恨為意圖、以溫馨鼓勵為預期回應」的互動模式，儘管兩板都不免有些「自嘲」

的文章存在。在好人板，板友的情感支持遂提供「好人」們產生對社群的認同感，

就此而言，可以將「好人」視為有如「鄉民」一般的認同語意。但是，根據劉怡 君(2008: 62)的訪談資料，幾位板友對「好人」的認同似乎相當曖昧，一方面高 度肯定這個看板或社群，但另方面又不滿足於「好人」的標籤或身分；事實上，

「去死去死團」也有類似的弔詭：團員既將情侶「他者化」，但又渴望「脫團」

並成為他群的一員。而一旦離開該社群，或是跨到黑特板的「發文」空間之外，

在各大熱門看板的「推文」中，「好人」便常常淪為語言遊戲之素材，一位好人 板板友便指出：「這個詞太常使用就變成『鄉民化』了……這個梗很好笑，大家 就會一直講」(引自劉怡君 2008: 55)，劉怡君則將「鄉民化」的現象重新詮釋成：

「大量以無厘頭方式使用某詞彙，在以趣味為主的使用導向下，使該詞語轉為去 脈絡化」(ibid.)，換言之，任何被鄉民化或流行語化的詞彙，不只常經歷意義的 轉化，還都會脫離原先的使用脈絡──在「好人」的例子中，原先「自嘲」和「嚴

192 在此，我以「好人」為題搜尋看板，並蒐集至今因為受到標記（即「M 文」或「優文」，M 意指‘mark’）而未被系統清洗的 29 篇文章（取用日期：2013.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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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地尋求慰藉」之語用脈絡，遂被推文遊戲中的「戲弄」所取代。

漸漸地，「好人」的「語意」穩固化，並融入人們的日常生活(劉怡君 2008: 40)；

但與此同時，「好人」一詞的意涵卻仍常遭到扭曲：原先指涉告白被拒者的身分 或認同，但在受到鄉民式溝通的中介後，連具有構成「好人」的行為元素，都會 被誤認成具有好人的身分（＝整體）¹⁹³。不妨用具體的例子來解釋：在「好人」

的典故流傳開來後，接送「正妹」或幫她們修電腦等行為被視為好人的典型特徵，

甚至還有「馱獸」、「工具人」等專門指稱行為的相關字詞。然而，儘管男性施為 者未必有告白的行動或追求女性的意圖，一旦他們做出修電腦、接送等行為，仍 然會被鄉民納入「好人」的範疇中。這就揭示了鄉民文化中的一種典型現象：「身 分」及「行為」時常被混淆，但這種刻板化的策略，有助於鞏固集體關於生活經 驗的後設視角¹⁹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