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虛擬社群的理念型及其興衰
4.0 序言：從後現代性分岔出去的兩種共感機制
在這一章我將從90 年代末期的史料出發，考察論壇在此時期發展出的虛擬 社群之「理想型」，即採取「菁英式品質判準」的網路空間；在第二節，我將描 繪90 年代到 00 年代的語意場，並揭示描述群體使用者的語意，從「行為」朝向
「認同」轉變；在最後的第三節，我將總結、整理本論文第一部分的發現，並比 較「虛擬社群」和「鄉民文化」的運作邏輯。
在上一章，我已指出三條區別虛擬社群／鄉民文化的軸線：主題範圍的狹隘
／寬廣、溝通觸及少量／大量成員數、壓抑／容許歧見，本章則希望探討第四點：
是／否要求特殊的感知圖式來參與溝通。儘管圖式就其定義而言是「可一般化的
（generalizable）運用程序」，但每一種圖式，其一般化的程度和範圍，總是不盡 相同。在接下來的文脈，我以「圖式特殊化」指稱在「站台內部」的層次下，感 知圖式涵括較少成員的事態，同時，在「看板內部」的層次，這套圖式卻能高度 一般化，或者說，足以涵括多數的板友。除了涵括人數多寡，另一個界定「圖式 特殊化」的指標，則在於這套圖式，在一些議題上，是否和外部的感知圖式有所 區隔甚至矛盾。一旦這樣的事態發生，即便是外部網友，也能感到該社群的圖式 之特殊性，乃至於和其產生衝突。這樣的情況，又在社群有意以不同於常識或習 見（doxa）的角度來看待世界時，特別容易發生。這正是從「站台之外」的層次 來看，社會大眾也常認為鄉民具有一套「特殊」的感知圖式之理由。
事實上，「圖式特殊化」，與其說是虛擬社群時期的網路現象，不如說是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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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化的結果。若我們將「功能分化」看成「現代性」的主導原則，那麼，個別次 系統中「專業社群」的分化，便是必不可少之前提，而Bourdieu (1996)對「場域」
的考察最能證明這點。在藝術的例子中，和習見的「決裂」正是場域分化出來的 再生產集體的信仰與幻象(Bourdieu 1996: 76-78, 83, 121, 124, 168-70, 236)。
在Luhmann (2009: 385)看來，這其實是現代社會中功能次系統發展出「角色 互補性」的一個環節，這意指「角色」的分化、專業化及制度化，如：老師／學 生、醫生／病人、藝術家／觀眾等等，一言以蔽之，牽涉「專家」和「公眾」的 區別。如果說Bourdieu 描繪的現代性世界觀展現出，在「專家」88這端「社群形 構」的現象，那麼，Maffesoli (1996: 10)眼中的「後現代性」，連「公眾」這端也
88 不過，在本章的經驗考察中，我們則能看到光譜中間的狀況，即：在網路上的「菁英」迷群
（相對於普通消費者）或「專業」公民（如社運支持者，相對於普羅大眾）。這裡，我順便說明 在本章中角色相當吃重的Bourdieu 之理論，在本文中的定位。我主要援引 Bourdieu 的兩個概念：
一是感知圖式（和習癖的概念有關），二是群體。關於援引的理由，在經驗現象上，國內文獻在
因此應該不會有不相容於Luhmann 式系統論的問題。在後設理論層次上，Bourdieu（及 Sewell (1992)的繼受）和 Luhmann 都有處理「圖式」的概念，並且都把其視為感知與社會的交界。雖然 Bourdieu 還額外談到「針對感知範疇進行象徵鬥爭」，及相應的「群體生成」現象，而 Luhmann 則比較沒有談這點，但這也應當不至於從根本上否定系統論的基本預設。最後，Bourdieu 的「象 徵鬥爭」及「群體生成」概念，也和Koselleck 把「概念」界定成多義、受到競相詮釋這點相容，
因而在考究線上社會的語意時，大可以應用到描述群體的語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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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形構（非地域性的）社群，這是一種由「未被界定的大眾、沒有面孔的群眾 以及由小的在地實體所拼湊的部落主義」，這種大眾的特色為情緒性、流動性、
社會性，正如先前介紹‘mob-ility’概念時所示。雖然這裡提到的是「大眾」，但新 部落主義一詞，主要反映出的毋寧更是「小眾」、「分眾」那面(李威霆 2013: 225, 242)。而「小眾社群」的分化，正是「虛擬社群」浮現的鉅觀脈絡，同時，也有 助於將「圖式特殊化」的原則應用到線上論壇。若「社會性」或較為長期的共在
（togetherness）形式，是虛擬社群的特性，那麼，鄉民文化所展現的，便是較為
「流動性」那面。就此而言，從虛擬社群過渡到鄉民文化，從溝通－演化理論的 角度來講，可說是一種分岔（bifurcation）的結果，兩者的起源雖然都涉及後現 代性的分眾原則，卻又發展出不同的歷史軌跡。那麼，這樣的演化分岔究竟是怎 麼達成的呢？雖然光是這一章的考察還不足回答此問題，但線上社會的「語意場」， 從虛擬社群時期到鄉民文化的轉折，多少能讓我們看到這樣的分岔。
虛擬社群與鄉民文化，雖然是共同起源（後現代性）下分岔出去的不同結果，
仍保有關鍵的結構相似性：即人們在兩種溝通模式中尋求共感（communion）89的 需求。根據Maffesoli，後現代性的結構性原則──尋求情緒性的共感──可說 是因應標榜理性的個人主義之現代性原則而生，雖然在共同體（Gemeinschaft）
中追求共感，於人類歷史中並非新鮮事，但後現代的部落並不受地域所限，且更 有短暫、流動、情緒強烈、陌生人關係的色彩。不過，光是點出虛擬社群與鄉民 文化中，人們同樣有追求共感的「動機」，並未回答在這兩種情況中，使共感成 功運作的機制分別是什麼90，因此，我將在本章致力於回答此問題。事實上，現
89 請參考第一章的討論。
90 本論文的前半部分主要處理虛擬社群的共感形成之機制，而後半部分則將「娛樂」視為鄉民 達成共感的主要機制之一。不過，娛樂並非涵蓋所有的鄉民式共感之可能性，誠如我在第五章對 黑特板的分析所示，共感也可能透過「道德」溝通來達成。雖然娛樂（或幽默）並不足以涵蓋鄉 民文化的所有現象（但這又會引起「鄉民文化的全貌是什麼」之提問，我將在第五章第三節試著 回答此問題），但不容否定的是，「鄉民」這個語意之所以浮現，娛樂判準的興起，仍扮演最關鍵 的角色。就運作機制來說，娛樂判準的標誌特性則是其大眾化或一般化的程度，及需要產製新的 娛樂訊息之需求。就此而言，鄉民文化作為大眾化的共感現象，實為達成機率極低的演化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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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性重視的「理性共識」，和後現代性推崇的「情緒共感」，兩者間的界線也並未 如此涇渭分明。即使「反對Habermas 尋求『普遍共識』」的作法，Maffesoli 也：
並不排除某種『共識』的存在範圍與可能性。因為倘若否認人們尋求 共識的需求及可能性，不但將危及人的存在根源，同時任何團體的形 成都將是不可能的。Maffesoli 分析後現代社會中的小眾團體興起現象，
是以共享的生命經歷和共同的情感基礎來解釋「共識」的形成(李威霆 2013: 230)。
就此而論，看似情感性甚至非理性的虛擬社群或鄉民文化，其實仍有認知、理性 的一面，而集體產生的共識，也往往是（人們在溝通中）達成共感的必要條件。
這正是為何從本章開始，我會如此頻繁地提到「圖式」及「後設視角」之概念，
因為共同的認知，對於達成相似的評價（無論以嚴肅或戲謔的方式呈現），乃至 於是否採取集體行動，都有著深刻的影響。反過來說，網路溝通所形成的遞迴網 絡，是否反過來形塑使用者的感知，便是我們要追問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