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化分岔：運動論題的菁英化／再娛樂化

在這一部分，我打算探討「運動」（sport）這個功能次系統的特性，及它的 其中一些歷史軌跡，以說明在大型論壇中，運動論題在演化上的分岔如何可能，

亦即，既有可能遵循菁英式品質判準，也可能發展成衝突性強的娛樂判準呢？由 於這樣的談法涉及較長期的歷史時段，所涉及的並非較直接的因果解釋；反之，

從演化及功能分析的角度出發，我希望在不忽視線上論壇內部溝通模式在「過程」

上的轉變之情況下，揭示在不同的歷史時間點，諸運作從論題這個結構性面向所 挪用之可能元素有所不同，並累積足量的變異，致使看板劇烈轉型（如：罷免板 主並使菁英退位，而「酸文」的文類則正當化）。一言以蔽之，我們在此所關注 的「演化，既取決於預先存在的成果，但又讓社會能獨立於其最初生成的前提條 件」(Luhmann 1981a: 74)。

在1960 年代，西方運動的職業化、商業化漸漸和大眾媒體的消費文化結合，

這讓運動得以「充分分化出來，從手工藝般的業餘行家的有限生產轉型為大量生 產，大眾因此也能以觀眾的角色參與，而不必然要親力親為」(湯志傑 2009c: 40)。

John Fiske (1992: 40)認為，與其他種通俗文化相比，運動所涵括的觀眾範圍最廣，

絕不只侷限於文化品味上的從屬（subordinated）群體而已；類似地，Eric Dunning (1999: 3)亦指出當代的運動並非專屬於特定階級之現象。這初步解釋了為何棒球、

NBA 等看板能夠如此熱門，或涵括大量網友的原因。

但除此之外，無論是在運動媒體的寫手這邊，還是觀眾或球迷這一邊，都早 已經出現社會劃分（division）的情形。在新聞方面，運動早期是相當邊陲的報 導主題，當時的運動因而得尋求報紙之外的管道。嚴肅的運動書寫，便是在此脈 絡下，於19 世紀中的英國形成。到了 20 世紀初，小報如 Daily Mirror 開始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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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以吸引年輕的工人階級讀者，這可說是運動在成為「大眾娛樂」的過程中，

所跨出的一大步。到了1950 年代後半，電視開始與職業運動結合，在面對「大 眾」的情況下，球評也開始意識到，「必須把觀眾視為金字塔，有在頂端的一小 撮專家，及底端廣大、偶爾收看的觀賞者」(Boyle and Haynes 2009: 25, 83)。此 後，運動書寫的類型分化變得越來越明顯，一邊是對賽事進行紀錄、分析、評論 之「有品質的硬性新聞」，這也與「量化」數據的興起有關；另一邊則是「通俗、

軟性的娛樂性資訊（infotainment）」，它未必和運動賽事本身有直接關係，而常 是環繞著名人的「八卦」消息，在此，媒體既有可能針對球員的負面行為進行道 德化的溝通，也有可能以「神話」敘事吹捧及形塑球星 (Boyle and Haynes 2009:

89, 168-9, 177; Walther 2007: 84-5)。

綜上所述，一方面，運動所能涵括的觀眾人數位居通俗文化之最，二方面，

運動書寫也產生了「硬性／軟性」之區別，這就讓討論運動的網友內部，形成初 步的社會劃分，而隨著網路溝通的演化，此劃分能夠變得更加複雜²²⁵，而看板所 採取的溝通判準，也就可能朝著「品質」或「娛樂」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方向來發 展了。

另外，網友在討論職業運動時，之所以容易訴諸衝突或嘲諷的溝通，也與運 動在20 世紀後半的發展有關。Elias 及其門徒 Dunning (1999: 31)便建議使用「受 控制的情緒去控制化」這個概念，將「運動」理解成一種宣洩暴力的安全閥(湯 志傑2009c: 17)。對觀眾而言，觀看賽事的愉悅（pleasure，或譯為「快感」），

和人們觀賞其他「娛樂」節目如懸疑片、驚悚片類似，事實上，愉悅或娛樂未必

225 根據我們在這一節的討論，運動類看板的成員至少有：(a)「球迷／普通觀眾」(Hills 2002: x)；

(b)諸支持球隊；(c)「大大／酸民」等具有「內部差異」的社會劃分。當然，不該忘記這群網友 在社會劃分下所佔據的「相似」位置，如：性別──以男性為主(Fiske 1992: 30)、世代、民族等。

另一點值得補充的是，「大大」之間即使支持球隊不同，也常因為相似的評價圖式，而形成相互 肯認的網絡，就此而言，(b)這個劃分在「大大」之中的重要性，較其在「酸民」之中來得低，

儘管酸民現象本身也讓「原先支持哪個球隊」的社會劃分問題變得次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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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限定於「笑」的行為，它也包含恐懼、焦慮、緊張等不屬於快樂的情感(Dunning 1999: 26)。運動或者更一般而言的「休閒」（leisure）活動的關鍵，與其說是人 們在其中產生的情緒種類²²⁶，不如說是藉由宣洩情緒，讓人們可以在虛幻世界中 體驗到嚴肅生活的顛倒。又由於多數「休閒」都能夠成為社交的活動或話題，人 們便可以在觀賞運動時，喚醒「公共的」、受社會認可的亢奮，並藉由替代地

（vicariously）體驗恐懼、恨意、擊潰對手或羞辱敵人等欲望，讓個人達成內化 社會控制的效用(p.27)，以和要求情緒控制的「文明化」過程互補。賽事結果的 不確定性，使人們在觀賽過程中，情緒常擺盪於失望和高興之間，則更有助於情 緒以受到社會控制的方式──即在集體休閒活動中──去控制化(p.31)。這便說 明了為何網友在集體觀賞、評論直播賽事時，會具有如此強烈的情緒感應(李紹 良2012: 85; 黃厚銘、林意仁 2013: 26-7)。而網路上的酸民，和一般電視機前的

「敵隊球迷」有一點不同，就是他們不只在賽事中感受羞辱對方的替代體驗，還 實際在虛擬空間上進行羞辱，同時預期對方有所回應，NBA 板中的「XX 隊輸就 是爽」、「X 迷崩潰」等推文常常出現，便是其中一個例證(吳昌庭 2011: 75)。

正如上一章的討論所示，不只替代羞辱、還直接虛擬羞辱的現象，不只發生 於NBA 板，也曾出現在「批踢踢的熱門看板或鄉民文化」這個更廣闊的脈絡中，

故可視為批踢踢人口擴張後諸多看板文化轉型的縮影。以上一章處理的黑特板為 例，不同社會範疇（如：性別、地域）的網友，彼此論戰與嘲諷的情形，在2004~2006 年人口急速增加的期間便日益嚴重(林意仁 2011: 27, 29)，這破壞了資深使用者對

「溫馨社群」的體驗及期望²²⁷。在這類直接羞辱中，個別網友的行為－身分關係，

226 Luhmann (1995: 274-5)將「情緒」定義成「對心理系統的內在問題情境之內在適應」，它並不 只是對環境的反應或再現。相較於每種情緒都具有的這種「免疫」功能，快樂、憤怒、哀傷等各 種情緒的差異，則比較算是次要的問題，並且已受到語言的扭曲──儘管這也讓屬於身體和心理 系統的情緒現象，能在社會系統的層次取得重要性。

227 dodomilk，2008.02.14，〈[黑特] 鄉民 => 暴民〉，18:02:08，引用自批踢踢站，Hate 板。該 資深板友曾目睹黑特板從溫馨到人口極盛再到衰頹的過程，以及黑特板的板眾遷徙到八卦板後，

造成的風氣惡化之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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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會被加以觀察甚至描述，進而成為語言遊戲的素材，例如，球迷非理性地為支 持對象護航²²⁸之行為，最常成為酸民嘲諷之標的。

不過，在運動類看板中，除了直接羞辱，還分岔出另一種較接近於替代羞辱 的「酸文」行為，這類溝通的矛頭指向「論題對象」如球員、球隊。在此，也如 同前一節所述的吐槽類看板之狀況，常能看到網友以「消費者」自居，主張「球 星領這麼多薪水…打不好被酸很正常」²²⁹。對此，可以歸納出幾個條件：首先，

從現代（功能分化）社會中專家／公眾的角色分化來看，網路提供的聚眾及圖式 建立之能力，讓公眾這一端的溝通獲得更高的銜接性──此前，「大眾」對整體 社會的自我描述，還受到傳統媒體所壟斷；其次，就連書寫酸文本身，也都並非 網路時代的產物，而是可見於某些「自認cynical」之專欄寫手，其文章在大型 論壇，也能受到一定量的網友推崇；最後，職業運動領域的溝通事件特別容易被

「酸文」所銜接，這跟賽事能例行生產出「勝／負」不無關係。甚至，在國際足 球賽事的季節，即使台灣並未參賽，鄉民也會一頭熱地拿運動敘事的素材當話梗，

來嘲諷每場比賽的失敗隊伍，在此，酸文行為就與網友原本固定支持的立場便較 無關係，因而和一般的反迷現象有所不同。

事實上，運動員在賽場的「表現」，本身就是媒體建構運動敘事以及觀眾交

現在文章提到中國、韓國，只會出現一堆拿老梗回來酸的推文。中國雪災，鄉民反應居然 是居然是拍手叫好！？更別提當有講到台灣政治時，嘴砲打的有多沒水準了。……總之，

現在的ptt，就跟現在的台灣政壇、媒體一樣，有一個人起頭，有幾個人附和，就會有一大 票人的口水跟著起舞。幾個熱門板裡的某些人，已經不是進來看熱鬧的鄉民了，是一群有 如殭屍般看到活人就蜂擁而上的暴民。(我的強調)

228 見：gaiaesque，2011.03.25，〈[閒聊] 挺湖技能〉，19:57:22，引用自批踢踢站，NBAEasyChat 板。在本篇文章中，作者整理出個別知名湖迷吹捧自身球隊，或對抗反迷的「技藝」，其中，為 支持球隊「護航」，則理所當然地並「無代表性人物」。這呼應了前一節對吐槽類看板的討論。

229 引自首屆 NBA 板選舉的參選人政見，他最後順利當選：Bullshits，2008.09.20，〈[參選政見]

Bullshits〉，23:58:19；本段稍後的引文則見於：jagr，2013.04.16，〈Re: [情報]霍華德或令湖人特 赦科比 紫金軍團已是魔獸〉，15:41:35。以上皆引用自批踢踢站，NBA 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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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的素材來源，並關乎他能否躋身為明星體系的一員(Boyle and Hayne 2009: 90)。

換言之，職業運動賽事例行地生產出「勝／負」這點，一來有助於運動敘事和名 人體系的建立，二來則能挑起觀眾的情緒來進行替代羞辱，乃至於在網路上進行 直接的虛擬羞辱；另方面，為了追求勝利，運動次系統「本身」在專業化、數據 化上也有所發展。只要較具文化資本的網友引介相關資訊，並在社群中確立正統 的觀看方式了話，品質判準就能夠建立起來，同時限縮「言論的可能性空間」。 當然，隨著負面評價溝通獲得了更高的銜接能力，過去的社群原則已不敷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