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論可能性空間的消長

以下的前三類事例，可以分別把它們放在「人際溝通──大眾傳播」的光譜 兩端及中央。而無論是接近哪一端的溝通，網路這項媒介，都有助於言論空間拓 寬的潛力，或者，至少讓線下生活中出現機率比較低的一些社會關係，在線上變 得較有可能實現。在第四類事例中，我們則看到「虛擬社群」的浮現，反映出相 反的趨勢，即在單一看板中，限縮言論界域（horizon）的需求。界域，在此意指

「實際選擇」前受到「預先選擇」的劇碼，它提供一組可能性供個別溝通挑選。

(1)單向與輕化的人際溝通：1990 年代的學界已相當重視網路人際關係的議

題，但相當忽略網友和大眾媒體間如何耦合或者說交互作用的議題(例外：方文 昌、汪志堅1997)；至於大眾媒體方面，無論是「網友」這個族群的新興人際交 流行為，或是他們對新聞事件的激進評論，在當時都有一定報導價值⁵⁷。在一篇 特稿中，雯雯，一個在論壇中熱心的使用者，意外地受到全國的「陌生人」獻上 生日祝福，這起在現實生活發生機率相當低的事件，一方面是透過她在線上一直 以來認識的「筆友」所策劃，但另方面，即便是未曾和雯雯互動，或不認識她的 網友，也基於對她的「展演」之記憶，而跟著「湊熱鬧」⁵⁸了起來──這有賴於 網路中常見的「潛水」行為，類似於觀眾收看電視，可說是一種單向的「準社會

57 在 1997~1998 年間，聯合報便以〈BBS 放送〉為題，進行一系列關於「網路族」之行為、觀 念與言論的新聞報導。另外必須要提的是，這類報導可以被視為一種反思新科技之修辭(Baym 2010: 23)，媒體因而必須為社會大眾「異己描述」這群使用網路的「次文化族群」，因此當時大 眾媒體對網友的報導，有別於李紹良(2012: 86)所謂在 2000 年後日漸頻繁的「網友說」之新聞。

58 孫瑋芒，〈電腦空間生死戀〉，1994-07-05/聯合晚報/12 版；孫瑋芒，〈天地話題／電腦空間生 死戀〉，1994-07-06/聯合晚報/12 版。這個案例可以和第一章提到的「高捷男事件」作對照，同樣 作為湊熱鬧，一個重大的差異在於：鄉民之所以幫高捷男出點子，並非基於認識的人際關係，也 不是基於對高捷男這個人的記憶（相較於平日熱心並讓眾人留下印象的雯雯），而是基於瞎起鬨 地支持板友戀情之基本期望，或者說是基於網友對黑特板溝通模式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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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動」；另一篇由網路使用者所撰寫的評論文章⁵⁹，也提到「網友」的現象和過 去的「筆友」類似，特別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是，人們已發展出即使遭遇「身分欺 騙」也不會感到意外的心態，在曾雅慧(2002: 55)對 BBS、聊天室與即時訊息等 架構上的網路性愛所進行之研究中，便以「道德規範的輕化」來形容此現象。

(2)亦真亦假的自白敘事與網路謠言：在「人際溝通──大眾傳播」的光譜

中央，有兩類個案值得探討，亦即「將個人議題對公眾訴說」的自白敘事，以及

「以多線並進的人際傳播意圖影響大眾認知」的網路謠言。當時，在網路實名制 還不盛行的情況下，網友到底是以「真正」或「虛假」的身分進行溝通，或者，

他們說出的訊息究竟「真實」或「虛構」，對使用者來說是個重要的議題。然而，

關於網路上身分或訊息的「真／假」，在人際關係上究竟扮演什麼作用，其實有 著相當複雜的可能組合，至少，我們必須考慮到此說法：「即使訊息錯誤或虛假，

告知（utterance）本身的現實性仍足以驅動溝通」。福嶋亮大(2012: 193)提到網路 討論區或手機小說中常看到宣稱自己的文章是「真實故事」的手法，儘管讀者會 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⁶⁰，但由於「這種自我剖析的文體，很接近『傾吐秘密的耳 語』」，因而有助於拉近作者和讀者的距離，並讓讀者關注故事的後續發展；無獨 有偶，Heyd (2009: 249, 251, 255)在考察電郵惡作劇（hoaxes）與數位奇譚（folklore）

時，也強調人們能透過傳遞此類訊息，增強其既有的社會連帶，就此而言，即使 這類文章的先驅文類是八卦、謠言、笑話或都市傳說等真實性不高的訊息，也無 損其功用。此外，網路謠言在BBS 中興起，同樣可以用來佐證言論空間的擴張，

除了技術特性，這也和網友是在非正式的情境下溝通有關，蔡靚萱(2002: 19)指 出謠言是從事實片段出發所進行的大量詮釋，在缺乏謠言對象（通常是官方機構）

59 路西法，〈電腦網路風潮／大學村網路居民／看不見的地下校園〉，1996-06-22/聯合報。

60 反之，若自我敘事的意圖（或讀者詮釋的意圖）在於訴諸群眾對故事中人物進行道德評價，

那麼，一旦訊息被發現是虛假的，就會引起眾怒，關於此例，可參見：曹敏吉、徐如宜、阮南輝，

〈網路大騙局／上網虛構生死戀 報復分手男友／女主角一人飾三角 上網掰故事 騙人熱淚 淒 美愛情竟是惡作劇 網友撻伐〉，2002-05-05/聯合報/11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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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清的狀況下，一旦「謠言形成能抗拒遺忘的簡潔形式」，它便能如同電郵惡作 劇，成為滿足心理與社交功能的載具。儘管典型的謠言宣稱自身的真實性並冀求 說服聽眾，但在接收脈絡已在諸看板中分化的狀況下，謠言可能會以「錯誤也無 傷大雅」的形式被銜接下去，進而失去原先說服的意圖，而轉變為笑話⁶¹之形式 (p.17, 46)。某種程度上，對於「虛構」的溝通有較大的寬容度，也可以用來證明 言論空間的擴張。

(3)大眾媒體的訊息餵食：言論擴張的傾向，毋寧是在網友對大眾媒體的談

論上，表現得最為明顯，這體現出「其他次系統」這類外部脈絡的作用。根據Irving Allen ([1982]2012: 204)，大眾媒體的功能之一正是提供人際交流的共同基礎，這 絕不等於形塑共識，而是意味著「媒介內容的交換可以開啟或干擾、維持或弱化、

破壞或修補社會關係」。在西方，新聞的數位化和網際網路的普及化都發生於 1990 年代初期(Rheingold 1994: 108)。新聞作為 BBS 的論題和訊息的主要來源之 一，兩者產生耦合的一個重要面向正是「時機」，例如，以〈天啊！高天民＝安 室奈美惠！〉這篇「奇文」吸引群眾目光的網友，「把看似無關的東西，利用一 些好玩的橋段和模擬真實情境的趣味對白，粘成一個看來一定是『唬爛』的」文 章，其溝通成功的前提正是因為他銜接上「當紅的題材來玩。打鐵趁熱，大家反 應才會熱烈」⁶²。在較尋常的例子中，名人的醜聞也是容易被網路溝通銜接下去 的素材，因為大眾媒體已為觀眾預留道德評價的空間，藉由援引現有的判準區別

61 這呼應大眾媒體對 BBS 的觀察：陳姵樺，〈網路謠言 像陣風／千奇百怪 語不驚人死不休姑 妄聽之別當回事〉，1999-10-10/聯合晚報/12 版。這篇特稿將謠言分為幾類，其中多數都對謠言對 象或／和聽信謠言者影響深遠，例如知名的「衛生棉長蟲」事件，因而是側重謠言在「真實」那 面的功能；反之，以「娛樂」為論題（如影劇名人、動漫劇情）的溝通，反而是「錯誤」那面容 易被後續溝通銜接下去。不得不提的是，後來在批踢踢出現的「跟鄉民認真就輸了」之語意(吳 昌庭2011: 7)，和早期使用者對網路謠言（及唬爛、豪洨等現象）的體驗不無關係。

62 高天民為當時知名的白曉燕綁票案的兇手之一，安室奈美惠則為藝人，參見：許婉蓉，〈(BBS 放送)網友發揮想像力,大掰熱門話題,結果……／高天民、陳進興 BBS 上搞笑?〉，1997-11-12/聯 合報/52 版。此案例令我們聯想到 00 年代前期浮現的「豪洨文」，文類穩固化的程度，則是前後 兩個歷史階段的主要差異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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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惡的行動，大眾媒體再生產出道德敏感度，並激擾了社會(Luhmann 2006:

79-80)。當然，採取不同的判準或圖式所作出的評價會相當不同，原先大眾內部 的異質性，在人們連結起來形成網友後，變得能夠受到感知與溝通。例如，在當 時知名的「心靈導師」林清玄發生緋聞事件⁶³後，網路上便同時浮現從宗教與女 性主義出發的二階觀察，結果自然是沒有結果的論戰，他者的言論和行為，常常 因為特定身分的緣故，而遭到動機上的懷疑，例如宗教信徒的立論，最終往往被 歸因為「傳教」。

(4)從「綜合型看板」到「社群」

：在「討論對象」方面，意見的異質性在溝 通中被歸因到身分的情況，以「主題」為政治的溝通中特別明顯，在1990 年代 末期，儘管少數空間如台大馬克士威站，遵循品質判準來討論政治，但更常見的 情形是BBS 成為發洩⁶⁴政治不滿的空間。在這些「言論得到嘉年華會式的自由」

65之看板中，嘲諷、發洩或叫囂成為主要的溝通模式。網友的意見確實「眾聲喧 嘩」，但他們共同承認並假定的習見卻是：論壇的功能是讓人們從人民的角度出 發談論政治，反之，政黨、官方機構或「政客」的宣傳行為，則通常會遭到網友 圍剿。進而，在此類看板中，網友會面臨到的問題是：不斷有人以與自身的評價 圖式相矛盾或衝突的圖式來溝通，對此，一個解決之道是：看板論題在「社會面 向」上的分化，即藉由成立原則上只涵括特定立場支持者的看板，讓行動與感知 的圖式在單一空間中特殊化。1993 年，便有一群使用者發明了獨立於綜合性棒

63 相關的討論串至少維持了一星期以上，參見：〈BBS 放送／事業有成搞外遇?／林清玄離婚風 波 網上盪漾〉，1997-06-18/聯合報/52 版/本報訊；許婉蓉，〈BBS 放送／宗教板為何爭執／名人 離婚扯到女性主義 牛頓、愛因斯坦也受波及...〉，1997-06-25/聯合報/52 版。

64 在一篇讀者投書中，「誹謗」師長的文章──可參見李惟平(2001: 44)對相關事件的整理──被 比擬成在廁所塗鴉中最常被談論的兩種主題：政治與性，參見：齊培宇，〈網路匿名文化 就像廁 所文學〉，1996-01-07/聯合報/15 版。

65 參見：孫瑋芒，〈BBS 政治信區現況／電腦網路 政客止步〉，1994-09-17/聯合晚報/15 版。在 經濟的領域中，這類似「消費者的口碑／企業的廣告」這組差異：廣告文章在論壇被接受的機率 較低；在管理學界，網路口碑（word-to-mouth）的概念常出現在近來的碩士論文中，對批踢踢 的口碑行為之相關研究目前已出現十篇以上。

在文檔中 「鄉民」的誕生：線上論壇中認同語意及娛樂功能之歷史考察 (頁 81-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