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式一般化、庫存觀點與直率式語言的形成

關於人際判準的最後一種類型，在「虛擬社群」的文獻中已有觸及，這和社 會支持的概念有關。和關係發展型的人際溝通相比，這類判準雖然同樣以「個人」

為主題，但人們在此所從事的主要活動，並非社交或閒聊，而是討論或社會支持。

90 年代「心情故事類」的看板（包含：心情板、愛情板、男女板）之分化，和 一般的「興趣類看板」有兩處不同，一方面，在這些看板中人際情感方面的互動 較常見，另方面，在心情類看板討論也比較不需要專業知識，因此有著較低的進 入門檻(吳姝蒨 1996: 110)。從作者／讀者之分來看，在作者這一側開啟溝通的是 自我揭露，而作者之所以能分享他在線下遇到的人際問題，先決條件正是因為和 線下的人際關係隔離，換言之，作者必須假定他談論的對象不會看到他的溝通；

至於讀者這一側，其回應大致有情緒支持和資訊支持這兩類(Baym 2010: 83-4)，

安慰、鼓勵的回饋有助於板友形成社會連帶，因此較容易形成溫馨的氛圍，而在 解答疑惑或提供建議的資訊支持方面，板友的回應則能引起反思，例如，一位使 用者說：「我喜歡到網路上去瞭解他人的感覺，我可以從中更能夠知道別人的想 法，而且藉此我可以反省如果是我發生了這件事，我會有什麼想法」(引自吳姝 蒨1999)，對個人來說，他既能在這類看板中求同，也能夠在此求異。在此，「同 一／差異」能同時被允許，是以論壇中形成了所謂的「庫存觀點（poo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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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spectives）」為前提(Baym 2000: 93)。由此可見，「個人」雖然是討論的焦點所 在，但在這裡，人們卻是針對特殊的個人進行一般化的討論，唯有把行為、身分 與人際關係等討論主題「類型化」，並形塑出一套圖式，詮釋與指引實踐的「知 識庫」才能夠確立。

無涉專業知識、主要訴諸校園成員的這類論題，在感知圖式的「特殊化──

一般化」這個光譜上，確實比較接近「一般化」這一端。然而，這並不只是因為 討論此主題的網友大多屬於相近的次文化群體，若因為這群人「個人特徵、生命 階段相同，還有共同的愛好旨趣、生活型態」(傅仰止、王為蒨 2001: 226)，就推 論出他們在特定看板中會產生「一般性」的感知與行動圖式，無疑犯了「將溝通 的性質化約到使用者的特性」之謬誤。圖式的「一般化」是一種動態的過程：即 使板友在線下確實帶有相似的圖式，透過討論及交換意見，原先的這套圖式仍能 在線上經過加工、修改、類型化和分殊化，形成一套凌駕個別網友意識範圍的「庫 存觀點」(Jenkins 2006: 139; Baym 2000: 17, 212)。

換言之，雖然心情類看板和社交、建立關係的溝通，同樣始於自我揭露，但 讀者（或作者所期望的讀者）卻是針對發洩或求助的「非特定」網友，進行一般 化或類型化的分析、建議與評價。和線下人際關係隔離，不只促成人們願意上網 抱怨或求助，還有助於板友無視人情與面子問題，而提出直率的批評，或拋出相 異的見解，這就又有別於一些（但並非所有）採取人際和諧判準並壓制歧見的社 群(吳姝蒨 1996: 161)。此外，心情這項主題涵蓋相當大的範圍，因為幾乎任何的

「事物」，都能夠挑起網友的情緒，採取此類判準的黑特板，便由於其論題為「恨」， 而原則上有可能朝「無特定主題」的方向發展。而較直率且不限主題的語言特徵，

有助於網路溝通在不必如品質判準那般「切事」的前提下，也能朝「非關特定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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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方向銜接下去，同時個人能在進行較非個人化的人際交流時，由於較彈性、

擴充的言論空間而獲得滿足¹⁴⁰。

換言之，唯有容許較廣的實際論題之看板，才有機會從社群擴張成大型論壇；

不過，在「文類」方面，包含這類空間在內的其他類社群（如：迷社群），其實 也有機會成為孕育「社群語言」的溫床，但必須要再滿足一些條件。由於社群語 言的特徵，就是有著行話限定的特性，在認知、評價或行動上，共享一些相似的 圖式，乃至於在遞迴溝通網絡中濃縮出共識性的「後設視角」，應是這套文類形 成的前提。再回到心情類看板，由於其允許每個人（而非只有「大大」）都能藉 由敘述自身經驗來讓他人以溝通銜接下去，人們從諸差異中濃縮出一套評價觀點 相似的「社群語言」並非不可能。一旦個人使用社群限定的語言，便有助於再生 產人們的「熟悉性」假定，即產生了自我範疇化的群體感，進而化約與網路陌生 人溝通時的不確定性(Walther 1996: 18)。事實上，早在網路溝通誕生以前，這種 風格直率或訴諸熟悉感的文類，就曾在歷史上扮演要角：

藉由熟悉與親密的文類，說者將聽眾感知成脫離社會階序、「無等級 之分」。這產生了一種直率的（candor）言說（在熟悉性的風格中，

這則近似於犬儒主義）。親密性的風格會表達出聽者與說者打算完全 融合的欲望；至於熟悉性的言說，因為傳統及對言說之約制都已分崩

140 在此，可以把 2002~2004 年間人氣前二名的 BBS，即批踢踢與 KKCity 站作比較。在得以進 行「性邀約」的淡江蛋捲與椰林風情站於2000 年以前相繼沒落後，這批人口漸漸轉往 KKCity 發展，KKCity 與批踢踢的此消彼長，除了硬體或法律等外部條件有別，兩站的溝通模式也有根 本上的差異：「以前在KK 久了, 會讓人覺得那裡的人, 好像都裝著一具面具在上網, 不管男女, 不是裝優質, 要不然就是擺的很下三濫, 讓人覺得很虛偽, 在 PTT 就不會, 比較率直一點, 也比 較直接點, 靠腰就靠腰, 罵 X 就罵 X, 三不五時就有一串回應文, 偶爾跟人家聊天, 不管男女, 最起碼聊的內容不會重複在某個界線裡面, 讓人久了覺得很乏味!」(我的強調)，見：autoexecbat，

2006.04.13，〈Re: [問題] 有椰林沒落的八卦嗎?〉，21:43:37，引用自批踢踢站，Gossiping 板；類 似看法可見於這段描述：「相對的ptt 觀眾並沒有相當特定於性板……帶來的是較多元的話題和 次文化。很諷刺地，原本kkcity 想做的入口網路效果 竟在 ptt 做到了」(我的強調)，見：midas82539，

2011.10.21，〈Re: [討論] 不良牛牧場失聯〉，03:15:37，引用自批踢踢站，BBSView 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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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析，個人可以透過特殊、非官方且自願的方式來接近現實。這正是 為什麼，在文藝復興，熟悉性的文類與風格，在摧毀官方的中古世界 圖像時，扮演如此巨大又積極的角色。(Bakhtin 1986: 97)

Bakhtin 以此例子揭示文類的傳達性（addressivity）面向，即「說者－聽者關係」

與「語言特徵」的交互作用。在網路上，這類「直接式語言」由於其「非正式」

與「隨意」的特性，進而能「減少心理距離並增加親近感」(Baym 2010: 61)。藉 由人際網絡傳遞而濃縮成簡潔記憶形式的網路謠言，則是網友形成非正式觀點，

並和官方機構的圖式分庭抗禮之例子(蔡靚萱 2002: 19; Heyd 2009: 257)。

綜上所述，若干「社群」，特別是和心情敘事有關者，儘管和以娛樂為主要 目的之鄉民文化仍有不同，但在一些面向上已有親近性。首先，由於在論題上，

只要訊息內容和作者有關（且主題的一般化程度高到足以讓多數讀者理解）即可，

它顯得較為彈性，較不會如專殊社群或一對一溝通那樣受限；其次，「庫存觀點」

或說較具「建設性」的歧見備受鼓勵，這也讓溝通的銜接能力提升；第三，即使 有著在意見上有多樣的庫存，經由溝通遞迴網絡濃縮（condense）出特定的同一 性（identity），仍然是可能的¹⁴¹，如此集體便能共享的「後設視角」；第四，直率 的語言特徵有助於增強人際交流的強度，並藉由形塑出「社群語言」來確證

（confirm）成員所共享的圖式。

141 我將在此說明庫存觀點與後設視角的關係。黃嘉元(2011: 9)對社群動態的經驗研究指出針對 一個議題，若初始討論階段為共識狀態，則最終仍維持高達八成，看起來，這意味歧見難以化解，

但當初始討論階段為「渾沌」時，最後仍有發展成共識的機會。但誠如我在下一章即將說明的，

雖然我不否認「後設視角」的概念（源於迷研究）側重「共識」那面，但庫存觀點與後設視角並 存仍是可能的，且它們既可能相互增強，也可能削弱彼此，主要仍端看主題而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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