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部脈絡與語意

接下來，我要介紹本研究的分析框架，它由六個較具體的中型概念組成，但 我仍會討論一些Luhmann 的後設或中距理論。在社會系統由溝通組成的假定之 下，可以區分網路溝通或論壇或看板的「內部模式」──包含論題、判準、文類、

圖式、語意；以及作為環境的「外部脈絡」。儘管個別的既有經驗研究並未言明，

但多少已提醒了論題和文類的重要性，因此我將分別在前兩節花較多篇幅處理這 兩個「社會（期望）結構」的主要面向，如何和系統理論的接枝。由於在探究論 題和文類時，我將分別觸及判準和圖式的議題，我也會分別在前兩節以些許篇幅 探討。至於先前已花相當多篇幅處理的語意，我們先在這一部分餘下的段落，和 外部脈絡一併討論。

關於外部脈絡，必須提醒的是：在系統論看來，人（human being），是社會 系統的「環境」之一。因此，有別於「線上社群由使用者組成」的俗成想法，我 將把「使用者」當作「外部脈絡」的一部分。可以補充的是，根據張元力(2005:

6-8)的整理，「社群」在經驗研究上常被等同於「相似人群的集合」，這就忽視了

「社群的界線不斷由溝通重塑和維持」之洞見，其後果則是讓社群（或看板）中 溝通所呈現出的性質，常會被歸因到使用者或論題的屬性，而沒有考慮到網路空 間內部的先前溝通脈絡。在此，以蕭煒馨(2010)的術語來講，從「溝通」而非「使 用者」³⁵出發，未必是把使用者排除在外，而是將其視為在若干條件下才和系統

35 為避免「社群」一詞空洞化，並被等同於「使用者」，我將以「成員」一詞來指稱線上的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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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耦合的環境條件。在此，我便會站在此後設理論立場，藉由提出幾個適合 以歷時－比較視野考察的中型（meso-）概念，盡可能令分析框架貼近研究對象。

相較於在論壇內部網路溝通所建構的五個結構性面向，「外部脈絡」也起著 約制內部溝通模式的作用。這個概念的構想源於Nancy Baym (1998: 40-1)對線上 社群的研究，我在遵循Luhmann 式系統論的前提下，稍微修改其定義，並界定 出五種相當異質的外部脈絡：(1)論題所屬的外部次系統、(2)使用者、(3)其他的 功能次系統、(4)論壇外部的網路空間、(5)技術架構。前兩類和「論題」有關，

因此隨後再加以介紹（雖然使用者未必總與論題特性有關）。關於第三點，諸功 能次系統除了以「討論對象」的方式在論壇呈現，也能夠(3)以其他方式影響網 路溝通，例如大眾媒體提供論壇藉以討論的報導，或法律管制網路言論等運作，

都屬於外界對論壇施加的成效（performance）；至於(4)論壇外部網路空間的影響，

則和網路文化的擴散有關；最後，(5)架構（architecture），指的則是技術條件在 物理上控制特定行為可能性，它多半是無意識地作用，因而和訴諸個人有意識內 化的群體價值觀或道德的「規範」不同，在線上社會，諸網路平台可以根據程式 碼的差異而分化，即使是批踢踢，在發展的過程中也曾有架構的革新³⁶。

語意的資料便有助於研究者觀察網路溝通脈絡的諸結構性面向，無論是論題 和判準，或是文類和圖式。因為這些「運作」或「結構」可能被網友自我觀察、

描述，而這就形成了第一類論壇的語意，即(1)「網路空間的自我描述」；相較於 此，論壇的(2)「對外描述」（如針對看板論題的描述），也能形成語意。若對照 大眾媒體的例子，兩種語意可以對應到自我指涉／異己指涉或告知／訊息的區分。

36 若從問題／解決的圖式來看待線上社會的演化，和西方或日本相比，台灣在面對網路文化的

「問題」時，「解決之道」較常訴諸「規範」，而較少訴諸特殊、新生的「架構」，亦即在程式碼 上進行革命──例如Facebook 改寫了網誌（部落格）的定義、Google 以不同的演算法改變了搜 尋引擎的生態、2ch 以匿名和歸檔的方式杜絕排除新手的社團式社群產生等等(濱野智史 2011)。

在台灣的BBS 界，即使個別站台有架構上的變革，也多是在同個介面下改良，如設計推文功能，

這或許和BBS 在程式設計上，所提供的可能變異範圍，較不如 Web 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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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例來說，一則政治新聞，一方面報導了政治（作為論題），另方面本身也是大 眾媒體系統的運作，此運作可以被反省成功能，例如思考「以這樣的角度切入新 聞」之效果。儘管如此，在論壇或一般的溝通中，「反思」通常是在例外狀態才 會發生，因為恰恰在溝通失敗時，才會激發人們「談論溝通的溝通」（＝後設溝 通）的需求。在對外描述或異己指涉方面，即便大眾媒體未必常在社會大眾面前

「自我描述」自己的運作，但它能夠反思社會的「問題」，並藉由製造「圖式」，

替社會的自我觀察提供指引(Luhmann 2006: 42, 215; 1995: 143, 410, 443)。就此而 言，論壇，特別是大型論壇，在此功能上可說是大眾媒體的對等項，當然，兩者 作為「社會之自我描述」，所呈現的內容非常不同。綜上所述，論壇的語意一方 面體現了看板或論壇對網路溝通的反思，另方面則為社會提供自我描述，具體而 言，「流行語」的文類，便常反映出使用者經驗的濃縮及期望的確證。

最後必須澄清為何我未把「規範」納入主要考察的結構性面向。事實上，雖 然我相當仰賴「板規」的資料，但在我看來，這種網路的明文規範，從中距理論 的層次看，是較為衍生的現象。我就根據Baym (1998: 60)對特殊／一般的網路規 範之分來談。在特殊這面，若個別看板有制定自身規範的需要，通常是板友人口 上升後的結果，但就規範牽涉的是「偏差／順從」這組差異而言(Luhmann 1995:

244)，新規範的制定或執行，常是為了維持既有的溝通脈絡、壓制新興的溝通模 式，或者相反，眾人決定容許、正當化新興的溝通模式，無論是在以上的何種情 況中，規範本身都並不足以解釋結構的樣貌，至多只是描述了結構的樣態；其次，

在網路上，確實有些較為普遍的約束性規範，可是，正因為這些在1980 年代末 浮現的「網路禮儀」，很早便已普及化並穩定下來（在台灣最遲在2000 年以前），

這就很難將它視為推動鄉民文化形成的動力。雖然，規範的特色就是，當相對於 溝通脈絡的偏差（或偏離）發生時，會以「問題化」（problematize）的方式浮上 檯面，從這點來看，將看板規範視為語意材料（但並非主要推動歷史發展的結構 性面向！）並視其為考察「鄉民」何時「誕生」的指標，仍然是可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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