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虛擬社群的理念型及其興衰
4.1 菁英式品質判準：小眾的圖式特殊化
當某些貼文與感知的圖式，只被少數使用者所擁有，且這些人還能引來眾人 尊崇之時，「菁英式品質判準」就浮現了，而此類判準也往往牽涉社群中成員資 格（membership）或階序之問題。在此，我打算聚焦的兩個線上論壇個案，分別 是「女性主義站」與「網路搖滾書寫」（及少部分的早期運動迷文化資料）。一方 面，兩者的成立與維持，既挪用了網際網路這個新媒介的特性，又試圖和一般的 網路文化作出區隔或秀異，因此需要將圖式特殊化；另方面，在現實社會的外部 脈絡中，這些論題──社會運動和生活風格──恰恰也在這個時機蓬勃發展，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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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項「小眾」媒介的實驗談起〉，1973-11-25/聯合報/14 版。以此概念稱呼「另類」媒體的論 述或實踐，早期多半來自新聞系教授。之後，1980 年代（尤其是後半）「小眾」一詞開始大量出
的批踢踢，在多個BBS 站台分立的 1990 年代，站與站之間的轉信機制，提供社群（Gemeinschaft）
感高的「小站成員一窺社會（Gesellschaft）萬象的管道」(孫治本 2002: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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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證(王雅各 1999: 188-9, 193)，這些社團成員「是婦運團體與校園之間的橋樑」，
儘管這些「婦運團體啟蒙的大專女學生」未必與「在網路上集結的女性主義者」
重疊(李禮君 1998: 39)，但至少可以想像，兩者在論述立場上應有一定親近性。
除了外部脈絡上社會運動的發展軌跡，線上社會的「內部環境」也促動這類 社群的建立。論者指出當時的新科技有著性別區隔，男性使用者遠較女性為多，
這連帶讓一般的網路文化更加向父權93觀念傾斜(黃慧櫻 1997; 李禮君 1998: 50, 93)。循此，女性主義站的成立宗旨，首先便是與既有的男性討論文化「區隔」。
與前述的「心情類看板」類似之處在於，女性主義站、彩虹夜總會及其他同志站 台，也具有將私人煩惱半公開地訴說，並接受社會支持的功能，但一個關鍵的差 別在於，心情類看板幾乎能涵括所有網路使用者，而後者所能涵括的則侷限於「少 數」（身分認同上，或對理論論述的掌握上）。與此同時，能以化名方式相聚的虛 擬「空間」，也為同性情欲社交的條件帶來莫大改變(李屹 2012: 121)，對女性、
同志、移民等邊緣群體而言，網路確實提供了方便聚集且安心交流的空間(林明 璇2000: 18)。除了社會支持或社交，李禮君(1998: 143)也指出「女性主義站」具 有「啟蒙」的功能，新進的使用者能在此學習一套新的圖式，除了對社會現象的 詮釋方式以外，有時也包括實踐的方針。感知圖式與集體認同的確立，另方面則 有賴於成員間的人際網絡，以及彼此對同儕的情感支持，這點在「沙豬」言論入 侵站台內部，而引起站友同仇敵愾地反擊時最為明顯(方念萱、蘇彥豪 2004: 242)。
和同樣試圖發揮「啟蒙」功能，並由婦運社團94成立的「女權上路新聞網」（womenet）
相比，BBS 這項架構最大的長處在於溝通的對稱性，這既增加了共識孕生的機
93 一個例外是關於「性變態」或「性反常」的溝通，甯應斌、何春蕤(2011: 58)將此概念定義成
「非生殖模式的性」，即預設生殖為性之目的，卻在發展階段中發生的偏離，這種行為涵括的人 數不一定少見，但常遭大眾媒體汙名化，因而將變態等同於少數。在網路上，討論這類主題的文 章實際上是以年輕男性網友為大宗，在第一、第三章提到的「豪洨文」及Apiece 板事件，便能 佐證這點，這類貼文儘管不時對女性不友善，卻未必完全符合傳統父權關於「性」的意識形態。
94 濱野智史(2011: 11)的「團體網站／社群網站」之分值得注意，前者指「某特定團體共同（並 為了合作）所使用的軟體服務」，後者則意指「使用者的規模已經擴大到了『社會』」的程度。
91 的形式，仍在「對稱」或「不對稱」這點上，遵循傳統大眾媒體的邏輯(Lüders 2008:
691, 693, 695, 698)。
在生活風格類型的論題中，與「小眾」概念相關的「地下」、「另類」、「獨立」
等字詞(黃慧櫻 1997)，分別於 1980 年代、1990 年代與 2000 年後，在台灣的音 樂界中被採用，關於對「商業」的定位，這些論述有微妙的立場差異95，但大體 而言它們皆以和流行音樂或主流文化區隔為旨趣(陳亭妤 2007: 86-9)。這點繼承 了西方自1960 年代崛起的搖滾樂，根據 Grossberg ([1984]2012: 130-1, 134)，搖 滾樂的浮現和世代政治有關，而青年樂迷拒斥的對象正是娛樂產業或文化工業下 年5 月，轉引自「音謀筆記」網站，http://jeph.bluecircus.net/archives/90_taipei_scene/cceaee.php，
何穎怡，〈上線！地下文化來電！／一張新出版的CD，夾了一張三吋半的磁碟片，這是地下音 樂促銷地下文化的新手法；同時也揭示著一個新傳播時代的來臨！〉，1993-12-29/聯合晚報/15 版；何穎怡，〈大腦生產線上叛逆工廠 我們要把地球整個翻過來／名詞釋疑 反體制性格不再 「另 類」爬出地面上〉，1994-01-26/聯合報/4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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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中介者」（cultural intermediary）也功不可沒。這類效力於文化生產部門的 工作者屬於Bourdieu (1984: 360)所謂的「新小資產階級」（new petite bourgeois），
他們具有較高比例的文化資本，常基於「愛好」及社會網絡而從事此工作，並且 和傳統的資產階級在生活風格上有所區隔。其中一類關鍵的中介形式是「評論」， 陳亭妤(2007: 18)指出樂評涉及「對音樂文本提出一個最終之價值判準」，以證明 搖滾樂與流行樂的不同。
在台灣的脈絡下，1970 年代，引介搖滾樂的《滾石》雜誌創刊，稍後，當
「本土／外來」這組區分被反思，《滾石》則轉型成民歌運動建制化的推手；1980 年代，與當時引介西方流行音樂的《余光》雜誌分庭抗禮，《搖滾客》雜誌鼓勵 並推廣在地創作者，「主流／非主流」、「大眾／另類」、「商業／獨立」等區分自 此大量被採用，在生活風格上，搖滾樂成了部分青年消費者追求秀異（相對於大 眾或同儕）的一種符號(陳亭妤 2007: 64-5, 70-2, 76-7)；1990 年代樂迷開始在虛 擬空間中尋求同好，這也讓「文化中介者」漸漸普及化與對稱化，不再受到唱片 公司組織，或雜誌、電子報等單向傳播之媒體所壟斷，個別消費者的評價如今對 於其他聽眾而言都是可觸及的。1999 年，由馬世芳創立的「音樂五四三」BBS，
邀請在各個音樂看板的寫手進駐，這些寫手向來以長篇大論的文章風格與嚴肅交 流聞名(p.97)。2000 年後，一方面由於五四三站台開始為廠牌「宣傳」，和作為
「評論」載體的電子報之間有所緊張(p.96)，另方面由於批踢踢興起，樂迷開始 轉戰英倫搖滾板（brit-pop）等看板──儘管「推文」技術出現後，「對搖滾樂的 討論漸漸呈現書寫的萎縮」，昔日的長篇討論除了辯論以外也漸趨式微(p.99)。有 別於一般BBS 文章具有類似訪問或書信的口語式溝通(Collot and Belmore 1996:
22)，「書寫」的形式在當時較受該社群鼓勵，於是便提升了「寫手」被辨識出來 的機率，而這反映在「大大」的語意上。陳亭妤(2007: 105)認為「擁有較高文化 資本者被認為是大大，搖滾樂的討論區中充斥著許多的大大，這些大大近似於文 化中介者的身分；缺乏相關文化資本的則被視為小白」，至於某種程度上來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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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文制度孕育的「鄉民」，則「對於展現文化資本不感興趣」，因為其發言的意圖 是引人發笑。雖然「大大」與「小白」兩個詞通常是個人對其他使用者的異己指 涉，但透過「大大對小白的討伐、貶低與嘲諷」，社群的階序仍得以維持(p.106)。
除了搖滾樂性質的看板，「大大」的語意和現象也出現在諸多牽涉專殊資訊 或知識的興趣類看板──1990 年代後半，專業的私人站台大量林立96，恰好提供 了這群網路菁英97展演與受到肯認的空間──其他例子還包括以電玩為論題的 巴哈姆特BBS 站、討論政治及「架空」歷史等主題的台大馬克士威98、批踢踢早 期的NBA 板與當今的 MLB 板等。在職業運動這類論題的外部脈絡中，曲自立 在1987 年創辦的《NBA 報導》雜誌，除了有助於 NBA 當局試探、開拓台灣市 場並引介資訊之外，還「啟蒙」了年輕一代的球迷，亦即傳授一套「正確的」99 觀看球賽方式，在資訊流通與搜尋的效率不如網路時代的當時，這些雜誌可說是 熱衷球迷習得這套圖式的少許管道，一直到1990 年代後半，受薰陶的新一代業 餘球迷寫手，便聚集於「NBA 地下網路雜誌」站定期發表賽事分析。類似於搖 滾樂社群的發展，該站也採取較具封閉性的邀稿制度，以確保文章品質，這麼作 也是為了區隔於當時能蒐集各站資訊，卻也造成發文水準良莠不一的連線板機制
96 1992 中山大學成立了國內的第一個校園站台──「美麗之島 BBS」。爾後，在管理者反省該 站的發展經驗時，便指出站台的資訊同質性高(范瑞珠、何紐今 1994: 29)，故相對於「一般性討 論」的「專門性站台」，則在當時被認為是未來BBS 應該發展的趨勢(趙國仁等 1995: 12)。
97 在我的文脈裡，對菁英的界定並非「技術菁英」（如有能力撰寫程式並分享者），因此和吳齊 殷等(2001: 258-9, 273)對「網民」（netizen）的界定有別：主動、積極貢獻的網民作為「提供者」，
和身為消極、被動「接收者」的「網眾」對立。在我的個案中，菁英取決於能否提供稀少的訊息。
98 架空歷史意指「歷史的如果問題」，討論這類文章時往往需要援引許多史實資料或相關研究及 論述，故有助於品質判準形成。關於巴哈姆特站與台大馬克士威站的描述，見：peirol，2008.12.02，
〈Re: [問卦] PTT 唯我獨尊,一統台灣 BBS 的歷史?〉，23:56:01；及 lulushu，2009.09.01，〈[問卦]
有沒有巴哈BBS 為什麼沒落的八卦〉，15:22:33。兩篇的推文都值得特別留意。以上皆引用自批 踢踢站，Gossiping 板。
99 見：Price，2005.10.20，〈我看 "唐諾看 NBA " 系列一 -- 92~93 天行者喬丹〉，01:48:55，引 用自批踢踢站，NBA 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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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無獨有偶，李奇偉(2010)亦曾探討 MLB 板中「數據派」與「印象派」這兩 種「觀看球賽方式」上的對立，由於搖滾樂、NBA、MLB 都是舶來品101，這讓 嫻熟英文或擅長查找資訊的使用者，更具有觸及、理解與分享板友所需資訊的能 力，進而為成員角色或階序的分化提供初步動力。除了「資訊分享」之外，牽涉 較多主觀判斷的「評論」，則具有更高的門檻，並不意外地，從Bourdieu 的視角
100。無獨有偶，李奇偉(2010)亦曾探討 MLB 板中「數據派」與「印象派」這兩 種「觀看球賽方式」上的對立，由於搖滾樂、NBA、MLB 都是舶來品101，這讓 嫻熟英文或擅長查找資訊的使用者，更具有觸及、理解與分享板友所需資訊的能 力，進而為成員角色或階序的分化提供初步動力。除了「資訊分享」之外，牽涉 較多主觀判斷的「評論」，則具有更高的門檻，並不意外地，從Bourdieu 的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