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同語意、娛樂判準及新興文類的結合

關於「描述網路使用者的語意」，最知名的恐怕非「網友」一詞莫屬，因為 和其他較具有「行話」性質的字詞相比，這個詞對社會大眾而言能見度最高。這 有賴於大眾媒體的建構，「網友」，在此扮演大眾媒體藉以異己描述的「身分語意」， 根據聯合知識庫，這個詞在1990 年代開始頻繁受到使用。當時的大眾媒體頗有 將網路使用者塑造成一種「次文化族群」之態勢，「資訊族」一詞即為例證¹⁰⁹。 而從線上社會的內部視角出發，個別使用者同樣採用「網友」一詞，對其他的網 路使用者進行描述，雖然由於這個詞有「朋友」的意涵故不會指涉自身，但這多 少帶有一種以「自我」為中心的連結意識。根據游康婷(2001: 103)的訪談，「網 友」具有兩種意涵，即「經由網路認識的人」或「必須有某種程度上的聯繫或互 動」。這便反映出陌生人社交或發展關係，在當時是人們對網路空間的基本期待，

但這種關係又具有以自我為中心的個人化色彩，雖然在「行為」上自己和其他網 友並無二致，但在語意上，「網友」仍被拿來界定自我與他人的身分關係（＝朋 友），所以仍屬於一種「身分語意」。

108 不過，由於有時使用者本身也被外部論題所包含（如對「性別」的討論，及相應身分－行為 的範疇化），這類身分語意同樣可以拿來指稱其他網友，而可能取得和內部語意相似的語用功能。

109 如：「聯合報資訊專刊一直最重視台灣學術網路與BBS 動態，也深受廣大資訊族支持」，見：

李若松，〈BBS 動態／本資訊專刊延後出刊 各路人馬關切聲四起〉，1995-02-22/聯合報/42 版；

此外，網友有時也會自稱為「BBS 族」，見：海倫，〈BBS 擂台主後援會／兩個男朋友都是這麼

「上」的〉，1994-04-23/聯合報/42 版。

100

和「網友」相比，在2005 年起開始被穩定使用的「鄉民」一詞，則是這些 成員對自身群體的自我描述，甚至可以說是成員寄予情感依附的「認同語意」（而 不只是認同！）。這就呼應了「他者範疇化／自我認同化」的區別(Brubaker and Cooper 2000: 15)。即使是有著自我定義的群體，也常得透過對外定義或範疇化他 者，來強化自身的認同(Jenkins 2008: 109)。在「網友」的例子中，對立面（＝非 朋友）鮮少被論題化，遑論形成語意。至於以共享文類劃出認同界線的「鄉民」，

在語意上則有著較外顯的對立面：「小白」¹¹⁰。正如一些弱勢或污名群體，「小白」

這個身分，也缺乏自我描述，並常被社群成員用以指稱偏差的個體。在語意場上，

其「對立概念」則可見於檔案分享平台中，所存在的「神人／小白」之分(濱野 智史2011: 154)。這組區分牽涉尊敬／蔑視（道德符碼），兩者的差別在於究竟是 大量貢獻的檔案提供者，抑或搭便車的下載者。不過，「神人」和「小白」並未 涵括空間內部的所有成員，因為使用這組區分的「一般使用者」在這對語意中被 排除在外。就此而言，這兩種由特定一組「行為」構成的「身分語意」，在看板 中執行著規範（＝正常化）的功能，藉由多數一般成員對個別行為的評價，它能 有效改善信號－噪音比。

如前所述，在以「討論」為主要活動的論壇，相似的區分則是「大大／小白」，

這和早在1990 年代便被問題化的文章品質有關。品質在此有雙重的意涵：一方 面，品質不到一定門檻的文章，不應在看板中張貼，同時期「灌水文」的語意正 是佐證，其意指無實質助益或內容無意義之文章(吳姝蒨 1996: 108)。另方面，一 旦看板和專殊的知識或特殊化的圖式有關，就會造成此結果：唯有少數菁英使用 者，能夠提供高品質的訊息。就此而言，「身分語意」還起著鞏固社群階序的作

110 將「小白」視為黑特板「鄉民」的對立概念之想法如：「黑特版雖說不時有幾隻小白(即作亂 的網友)出現，但是在眾鄉民神奇的噓力中，有不少人得到感召開始思考，他的思考是否出了問 題，進而洗心革面」，見：mortlockese，2006.07.28，〈(黑特眾鄉民維持推文回文功能的連署請願 書)〉，引用自批踢踢站，SYSOP 板。

101

用，一般使用者則藉由「大大／小白」的區分，一方面肯認社群所共享的圖式，

另方面維持看板的規範和資訊的品質。因此，這對語意足以反映出「品質判準」。

相較於以上兩種情形，「鄉民」一詞則反映出「娛樂判準」的浮現。在第一 章，我曾將「鄉民」界定成「用語言遊戲式文類來尋求共感而溝通的網路使用者」。 而論者在談論此現象時，無不側重告知（而非訊息）這面，這就彰顯出這類溝通 的意圖性。另方面，一旦互動或語言特徵的變異，形成了一套可持續銜接下去的 溝通模式，它就不再停留在特定「情境」的層次，而是作為一種新的「判準」分 化出來，並和舊有的、早已「判準化」的情境區別開來（論壇中諸看板的物理界 線使這成為可能）。就此而言，「認同語意」會在00 年代前半和「娛樂判準」或

「語言遊戲式文類」一塊浮現（雖然語意稍晚於社會結構），絕不只是巧合而已。

語意，在此不只反映娛樂判準這個結構，還能夠藉由「涵括」多數使用者而再生 產結構，這就和菁英式品質判準中受到尊崇的「大大」這個身分語意不同。事實 上，就連一般意義下的「娛樂」，都是以「大眾化」即原則上能涵括所有人為號 召，從分化的觀點看，這也是娛樂／藝術分野的一個關鍵(Luhmann 2006: 130)。

雖然探討鄉民文化的論者，都正確地指出：一種新的溝通模式，已經在當今 的大型論壇中浮現。可是，卻很少有研究詢問這套溝通模式是如何浮現的？在此 我暫時擱置較具體、微觀的看板文化變遷這類「過程」問題，而先把較長的時段 當作範圍，比較前／後時期的異同。從「演化」的觀點看，1990 年代的某些網 路溝通模式，可說是日後鄉民文化的「預先發展」（preadaptive advance），這意 思是說，當時所發展的結構，成了後續歷史階段中，諸運作可回溯取用的資源。

第一個例子和前述的「小白」有關，它在中文和日文¹¹¹都承接「白目」的意涵，

意指在互動中不懂得觀察情境的人，就此而言還是比較「行為」取向，對「小白」

111 日文相應的“KY”（ケーワイ）一詞，原意為「不懂得閱讀空氣」，亦有類似意涵。請參見 http://zh.wikipedia.org/wiki/%E7%99%BD%E7%9B%AE

102

這個身分的界定較為流動，標準也隨社群規範不同而異。不過，在英語世界，相 應的字詞卻更加細緻化，「小白」分岔成兩個分別反映出「菁英式」與「常態式」

品質判準的字詞¹¹²：其一是‘noob’，字源為‘newbie'，本為「新手」之意，但這種 使用者，特別容易在線上遊戲這種協作－競爭性的網路空間中被汙名化¹¹³；其二 則是‘troll’，它意指「在線上社群張貼煽動、無關、離題貼文的使用者」¹¹⁴，更 重要的是，其原先就有「釣魚」的意思，這便證明此行為往往具有特定的告知意 圖，其「目的是釣出論戰」¹¹⁵。就此而言，蓄意將偏差（偏離）當作變異來生產 的「釣魚」行為，和意圖為生產流行語的變異之「鄉民」，兩者之間具有親近性

──更別提鄉民的起鬨本身也常威脅到規範，甚至以挑戰規範為標的。儘管‘troll’

這個詞由於多被當作「少數」行為，而較難形成認同語意（甚至也不算是身分語 意），故仍和「鄉民」一詞有所差別。

無疑，群聚的「鄉民」和零星的‘troll’都預設了網路溝通的技術條件，差別 只在於使用者如何挪用以進行互動。事實上，在論者嘗試把文類理論應用到網路 研究時，早就已注意到新／舊媒介與新／舊文類的複雜關係。即使網路的媒介特 性鼓勵人們以某些方式進行溝通，並形成若干語言特徵或互動形式。但光是如此，

還不意味著這些形式能構成文類，除非語言形式已和反覆出現的特化情境耦合，

當然，也同樣還不足以構成自主的、約制溝通的判準（＝特化情境在看板界線內 的穩固化）。90 年代浮現的表情符號，或許可稱得上是一種文類，因為它和人際 溝通時表達情緒或緩和緊張的「情境」有關。然而，它至多是「人際交流」的手 段，就其本身而言缺乏語言遊戲現象所具有的意圖性(劉祐銘 2012)；另個類似的

112 請參見 http://www.urbandictionary.com/define.php?term=noob-troll

113 請參見 http://en.wikipedia.org/wiki/Leet#n00b

114 請參見 http://en.wikipedia.org/wiki/Troll_%28Internet%29

115 請參見牛津英文字典：http://www.oed.com

103

演化成就，則是「虛擬社群」所發展的簡語，儘管有一些能形成足以造成語言遊 戲的「社群語言」(Baym 1998; 2000; 2010)，但它們畢竟較難以跨出單一看板或 社群的疆界，因而無法如同鄉民文化的情況那般，促成跨看板的異質使用者認同；

至於先前曾述的「釣魚」或「論戰」，儘管其意圖性能夠被辨識，但行為卻未能 被正當化，所以這兩個現象雖然隨處可見，卻無法使人們「跨越」差異，並以此 形成認同。所以，無論是(a)表情符號、(b)虛擬社群的簡語¹¹⁶、(c)‘troll’或「論戰」

這三種狀況中，互動形式或語言特徵本身的變異都不足以構成自主的判準；反過 來說，唯有當(d)文類成為溝通之目的本身，並涵括多數使用者，「娛樂」，才能 作為網路溝通的判準，在大型論壇中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