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導論
1.2 研究問題
1.2.2 批踢踢是「虛擬社群」嗎?既有概念框架的侷限
最後,關於失序方面,謝佩君(2011)則注意到八卦板中語意對張的問題:如 果說「鄉民」由於從眾而敢於恣意行事,進而擺盪於群眾正義與多數暴力的兩端,
故與「暴民」之間的界線模糊的話;那麼,「酸民」就位在「良善的鄉民」之對 立面(p.55)。這個取徑與「語意場」(semantic field)的觀念已有相似之處,即一 種根據「同義詞」、「反義詞」和「關聯詞」的意義關係,來定位一個字詞或概念 的觀點(Hampsher-Monk et al., 2010: 3)。可惜她對語意的討論僅點到為止,並沒 有處理語意轉化、流傳或轉譯的問題。值得肯定的是,她仍有注意到歷時性變遷 的問題,特別在板規沿革方面,其中,開放「政治文」與「新聞轉貼」,是看板 規範的兩大轉折。所以,她主要還是將管理看板的「板主」(而不是「酸民」), 當作被管理的「鄉民」之對立概念:板主那面代表管理、規範、有序,而鄉民這 面則常與失序相伴(謝佩君 2011: 3, 35, 41ff, 52, 56ff)。此歷時性的取徑已與本文 旨趣相仿,但值得補充的是,除了管理者對板規的佈告,使用者(或包含管理者)
對於看板事務的反思12,也值得我們考察。事實上,板規不過是板務的其中一類,
它們屬於一種後設溝通(meta-communication),即談論溝通的溝通。這正是為什 麼「鄉民」、「酸民」等語意常出現在這類板務資料裡的原因。畢竟,如同蔡虹音 (2009)對合購板(BuyTogether)的研究所示,當看板面臨爭議事件、危機、失序 或衝突時,人們才開始反省彼此的行為、身分或認同,似乎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事。
1.2.2 批踢踢是「虛擬社群」嗎?既有概念框架的侷限
對於線上論壇的研究,最引起爭論的概念之一正是Howard Rheingold (1994:
5)拋出的「虛擬社群」,此概念意指網路上帶著情感進行公共討論並形成人際關
12 關於 Luhmann 式系統論對此概念的界定,請見第二章。另外,本段所提到的蔡虹音(2009),
則是國內首位以系統理論的取徑,針對批踢踢特定看板進行考察的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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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的社會群聚體(aggregations)。早期反對此概念的論者,多半主張被網路技術 所中介的人際關係,和真正的社區或社群無法相提並論(如:Slouka 1998)。但事 實上,Rheingold 在援引此概念時曾注意到 Benedict Anderson (2010)的洞見,強 調「在虛擬社群中,地方感仰賴個人的想像」(Rheingold 1994: 63),就此而言,
看似「真實的」社群也得透過想像和溝通所建構,如此一來,真實和虛擬的區別,
對於界定社群而言,也就沒那麼重要了。因此,撇開規範性那面,單就實然面的 經驗現象來說,應該要問兩個問題:第一、「虛擬社群」究竟是什麼樣的「社群」?
第二、「社群」的概念可以運用到哪些網路溝通的現象上?
關於第一個問題,即「虛擬社群」和線下或「真實」社群的異同,Barry Wellman 與Milena Gulia(1999: 176, 184)藉由界定出三種「社群」類型來回答:(a)將個人 的人格完全涵納的傳統村里式社群、(b)現代專殊化的都市社群(社區)、(c)線上 社群。其中,線上社群和現代都市社群一樣共享片面、專殊化等特性,個人能夠 自由選擇是否參與,線上社群的特殊之處莫過於:(1)網路使用者發展出一種更 傾向信任陌生人的態度;(2)由於互動線索的缺乏,社會特徵上異質的人群也較 易形成弱連帶;(3)人們上網除了尋找專門的資訊以外,也會尋求情感支持;(4) 一旦互動時間拉長,強連帶也是有可能建立的。所以,「社群」所指涉的涵義,
在網路上雖然必須調整,但仍是恰當的。總之,論壇內部的各看板分化,使個體 能和興趣上同質的他人連結,並且除了專殊的弱連帶之外,還能夠形成更廣闊的 社會支持,甚至是強連帶,網路人際關係因此既多樣、複雜又有彈性。
談到第二個問題,不禁令人想到「社群」一詞如今被浮濫使用的情形,彷彿
「線上群聚體」和「社群」並無二致,在此意義下,甚至曾上過同一網站的人都 會屬於社群的一份子。此看法引起許多論者的懷疑(如:Bakardjieva 2005: 168;
Baym 2010: 74;Watson: 1997: 103-4),他們的因應策略是窄化「社群」的意涵:
例如,Baym (2010: 75)便指出光是互動的論壇不足以構成社群,互動的人們還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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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要有空間感、社會支持、集體認同、人際關係及共享的實作如一套文類。
Bakardjieva (2005: 168-70)也建議用虛擬的共在(togetherness)來描繪並不算是社 群的線上互動,她將消費和社群視為光譜的兩端,上網的行為或動機可能主要是 私密地資訊消費;也可能是理性地進行資訊交流,但並不預期會和對方發展人際 關係;或者也可能是抱持社交或發展親密關係之目的。重要的是,即使人們並未 構成狹義、且多少帶有規範性意涵的「溫馨」之社群,使用者仍能「生產出對於 他人的價值」(p.180)。Watson (1997: 103-4)對社群的定義則參照 James Carey 的 溝通儀式論,由於儀式意味著社群在時間中的維持,呼應Benedict Anderson 所 謂「想像的共同體」之說法,可以推論出社群的界線仰賴溝通的建構與維持(p.103),
但光是環繞共同興趣的溝通,仍不足以構成社群,人們還必須要在溝通中達到「共 感」(communion)才行,真誠性、親密性或人際關係的品質,因此構成「群聚 的網路使用者是否構成社群」之指標。
有鑑於虛擬社群常被等同於線上群聚體,我也同意確實有限縮「社群」概念 的必要性。然而,當Carey (2009: 15, 19)正確地主張溝通不是只有傳遞的功能時,
他所側重的儀式功能,儘管援引了社會學如Durkheim、Mead、Goffman 等人的 傳統,但對於溝通的概念仍稍嫌狹隘。Carey 的立論基礎在於:「共同性」、「共 感」、「社群」、「溝通」等術語具有‘con’或‘com’這個代表「共同」的字源13,揭 示出溝通有一種更為古老的宗教性意涵,它與分享、參與、來往、同伴及共同信 仰等意涵有關。這類似於Habermas (1987)所謂以「相互瞭解」為目的之「溝通 行動」概念。然而,過於側重共識這面,較難解釋「社群感薄弱」或充斥衝突的 部分鄉民文化現象。
除了在經驗現象上這種溝通概念的應用範圍較受限,在後設理論的框架方面,
13 另外,社群和溝通分別源於拉丁文 communis(共同)以及 communicatio(建立或參與共同體)
(Watson 1997: 103; Qvortrup 2003: 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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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設了「訊息的同一性」之傳遞觀點(Baecker 2011: 6),和認定「真正的溝通預 設了社群」的儀式觀點,都高估了心理系統的「直接性」(immediacy)或透明性,
彷彿一個人對另個人的「瞭解」,意味著他觸及了對方的內心,而且,人們還常 把觸及對方的意識深處當作溝通之目的(Qvortrup 2003: 139),這就在經驗現象上 難以自圓其說──相互嘲諷的「酸民」即為反例。反之,本文所採取的Luhmann 式系統論之立場14,則區別意識和溝通(兩者分屬心理系統和社會系統),並且,
把個人的心理系統當作不可觸及的(inaccessible),儘管仍能被溝通所激擾。
以上是(窄化後的)「社群」概念可能會落入的第一個盲點,這和後設理論 比較有關,也無法應用在某些經驗現象上。溝通與社群的關係,可以用此命題來 澄清:社群界線的維持需要溝通,但溝通不必然會被用來建立社群。至於第二個 盲點,主要和研究對象的經驗屬性有關。以「虛擬社群」為名研究線上論壇的西 方學者,所考察的看板(即所謂‘newsgroup’),其規模並不如批踢踢或日本的2ch 論壇般巨大。Simmel (1950: 87)便曾以「群體的量的決定性」,探討從小群體到大 群體,人口的量變如何帶來群體關係或互動模式的質變。蕭煒馨(2010: 2)便指出 如今批踢踢主要並非用以發展或維繫人際關係,而是執行論壇的功能15。劉祐銘 (2012)也指出,應把當今的批踢踢的流行語現象,視為「大型論壇」的產物。就 連推崇「社群」概念的Watson (1997: 108-9),也曾以 Tönnies 式的語調,主張線 上「社群」的親密性,會隨著人口擴張遭到威脅,而變得更像「社會」。以此,
儘管社群仍能片刻、流動地在論壇中體現,對於有著大量人口且意見異質的看板,
14 關於系統論對溝通和瞭解等概念的理解,請見第二章第一節。另外,Habermas 也意識到溝通 行動的限制,因此界定出工具行動、策略行動這兩類並非以「相互瞭解」為目的之行動。
15 在該文的脈絡中,「論壇」(作為功能或技術架構)的對立面為「社交網站」,但她比較少談到 從1970 或 80 年代起,BBS 或 Usenet 所執行的論壇功能,話雖如此,2000 年後台灣與日本的「大 型論壇」,確實產生了一些有別於過去的線上論壇(無論是否為虛擬社群)之特徵,例如鄉民文 化。要特別澄清的是,我是以網路空間的技術架構及預期功能來界定「論壇」,至於人們在看板 中實際進行的活動是理性討論、戲謔起鬨或維持人際關係,並不影響我的定義。最後,依據文脈 的差異,我有時會以「(大型)論壇」指稱站台,有時則會指稱看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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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不會以傳統、狹義的「社群」概念來描繪16,只要人們在此以語言遊戲式的 文類來溝通,我就將以「鄉民文化」來界定此現象。最後,從‘mob-ility’的觀點 來看,「虛擬社群(社區)」的概念,在應用到批踢踢上時也引起一些疑慮:
Wellman 式的個人社區或虛擬社區概念,雖然強調虛擬社區能夠提供近似初 級社會關係的情感性支持,即家人、朋友等等這類穩定、親密的互動關係,
卻又未能掌握網路起鬨之參與者間的強烈集體情緒感應;並且,網路起鬨也 不以初級團體式的關係為前提或目標,而往往是在廣大無名、彼此並無深入 交流機會的網路使用者之間,隨時興起、迸發生成。換言之,網路起鬨此一 當前普遍可見的經驗現象,恰恰突顯了虛擬社區概念在解釋力上的侷限性。
(黃厚銘、林意仁 2013: 24, 粗體底線為我的強調)
換種說法,隨著論壇規模的擴張,「人際溝通」和「大眾傳播」的關係變得 更為複雜,按Lüders (2008: 695)之見,隨著網路被當作「個人媒介」來使用,人 際溝通便也如同「大眾媒體」般,享有了能被整體社會觸及的性質。然而,儘管 論壇的技術條件已潛在地確保個人的溝通被大量第三方接收,因而原則上能結合 了人際溝通與大眾傳播(Wellman 1999: 175; 黃厚銘 2001: 155; Baym 1998: 39),
但唯有人口的擴張,才能讓實際地進行之溝通,其性質變得更加「大眾化」或「非 關個人」(impersonal)17。就此而言,將人際式的(interpersonal)18溝通──這
但唯有人口的擴張,才能讓實際地進行之溝通,其性質變得更加「大眾化」或「非 關個人」(impersonal)17。就此而言,將人際式的(interpersonal)18溝通──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