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序：道德及娛樂的耦合

最後一個乍看之下和娛樂並無牽連的，是黑特板「失序」的轉向(林意仁 2011:

27)，由於批踢踢經歷整併其他站台、硬體改善以及大學新生使用者年復一年的 湧入，2005 年初，同時上站人數已可達到三萬的規模，這讓日益頻繁的「網路 起鬨」成為問題(李紹良 2012: 83)。在黑特板中，除了遊走在板規邊緣的文章─

─如「恨意」薄弱的(a)「聊天文」¹⁹⁵──漸漸增多，另有(b)「人肉搜索」（或散

193 在此我試圖用一種較簡略的方式，重新表述李屹(2012)以 Luhmann 的「媒介／形式」之分，

探討「行為語意／身分語意」的建議，詳見上一章的討論。

194 順帶一提，受到網友「過度溝通」的「好人」一詞，在成為日常生活用語後，便再也無法讓 女性用來婉拒告白的男性，否則男方將遭到羞辱。原因在於，「委婉地稱許男方良善」作為諸多 女性所共享的隱晦「策略」，在透過網友在溝通網絡中濃縮經驗並確證期望（如：渴望戀情、希 望在男女互動中不要處於劣勢）後，遂被鄉民所揭露與戳破(劉怡君 2008: 58)。

195 moboo，2006.02.16，〈[活動] 讓我們一起參與黑特的未來--我要發聲!!〉，00:33:04，引用自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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佈個資）、(c)「引戰」這兩種新的失序問題，其中，後兩者既是道德現象，也是 一種娛樂現象，我將先整理對於人肉搜索的相關討論。張俊培(2011: 64)將人肉 搜索視為一種群體娛樂，而群眾的樂趣則來自「大家一起做」的起鬨行為。黃厚 銘和林意仁(2013: 36)則援引 Durkheim (1995)式的道德概念，說明集體行動的動 力在於「個人和他周遭的人在道德上是和諧一致的，這就使得他的行動更加有信 心、勇敢且果決」。這裡的道德概念和集體的信仰或共識有關，也相當符合一般 的社會學對於道德概念之理解。在此，對於經驗現象，值得另外評註的只有三點：

第一、在台灣，黑特板是最早¹⁹⁶實踐人肉搜索的空間，但早期引起群眾義憤的議 題多和男女糾紛有關，這延續了看板從早期開始就相當大宗的主題；第二、人肉 搜索除了牽涉網友的道德期望，也和網友不只希望目睹事件、還渴望親自創造歷 史的期望有關，這就反映出大眾媒體（娛樂）對新訊息的依賴性¹⁹⁷(李紹良 2012:

82; Luhmann 2006)；第三、人肉搜索採取「遊戲」的形式，相較於一般只要求成 員「觀察」或「討論」的情況，還額外要求群眾採取能實質影響對象的制裁「行 動」，因此它比較不屬於典型的鄉民式娛樂現象。

當男女糾紛的苦主，將另一半的失當行為如「劈腿」公諸於世時，要取得群 眾在道德評價上的共識基本上並不困難，這和主題¹⁹⁸的性質有關。然而，「道德」

並不等於「集體共享的價值與規範」──這毋寧是更廣的現象，其他社會領域如 法律、娛樂，亦有各自的價值、規範；反之，只有在「尊敬／蔑視」或「認可（approval）

／不認可」，符合「被歸因到整個個人（whole person）」的條件時，道德溝通才

踢站，Hate 板，精華區 z-7-5-20-20。

196 就目前史料看來為如此。令參見劉慧雯(2006)對 2005 年發生的「東海大學劈腿事件」之描述。

197 2004 年創立站史板（PttHistory）後，鄉民已實踐了庶民歷史書寫的模式，而「懶人包」的資 訊彙整形式也在隨後浮現。目前保留下來最早的一篇來自：moboo，2006.03.10，〈[公告] 變態男 懶人包/某網友討論串刪除 詳內文〉，17:34:14，引用自踢踢站，Hate 板，精華區 z-7-9-3-161。

198 因為「愛情」雖關乎個人化的溝通，但它也有公共性、受公眾關注的面向(Luhmann 1976: 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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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立，故某些受到認可的行為如學業成就，並不會被視為是一種道德現象。此外，

道德未必預設共識，現代社會的整合也早已不再依靠道德，因此在社會分化的大 前提下，道德衝突的狀況並不少見(Luhmann 1991: 84; 1995: 235, 237)。

Andrew Sayer 同樣反省將道德化約成社群規範的社會學觀點，理由是，光是 害怕「制裁」本身，並無法解釋道德的內在力量從何而來；事實上，道德的力量 源於人們所重視的事物，或說人們「許諾－獻身」（commitment）的對象、他人、

關係或理念，而許諾在日常生活的鬥爭中扮演要角。當然，這並未否認道德仍受 到社會劃分所約制，可是就道德將「尊敬／蔑視」的行為歸因到整個個人而言，

人們又會認定道德是一種普遍化的現象，並傾向遺忘自身進行道德評價時所立足 的盲點(Sayer 2008: 12, 58, 60, 67-8, 70-1)。

以下我們就將說明另一種結合道德和娛樂溝通的情況。在此，一種新的論戰

（flaming）形式浮現，即牽涉道德衝突及行為／身分之分的「引戰」。就「恨」

這個主題的屬性而言，黑特板確實有形塑出論戰的潛力。林意仁(2011: 28, 30)亦 觀察到八卦板的「引戰」現象，如「戰男女」、「戰南北」、「戰學校」等，皆可溯 源至晚期的黑特板。相較於1990 年代的論者把論戰現象看成因匿名、缺乏表情 線索而容易造成誤會所致，在使用者越來越有技巧地挪用溝通模式之後(Baym 2010: 57, 59)，晚近的論戰具有一些新的特徵：首先，如同‘troll’的現象，引戰具 有強烈的意圖性，儘管在過去的筆戰中情緒化的挑釁形式並不少見，但鄉民有著

「明知某個主題容易戰起來，卻繼續以討論該主題並引發回應為樂」的傾向；其 次，這些易引起戰火的主題多和社會範疇或身分的差異有關。我認為此轉變一方 面和黑特板初期強調並成功實踐「勿恨他人之恨」之原則有關，另方面，隨著人 口的增長，有些原先較為個人化的生活經驗或怨恨情緒，由於引起較多的溝通銜 接（無論是同感或不同意見），遂讓部分行為元素被關聯起來進而類型化，而讓 由特定一組行為組成的身分被板眾所指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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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新的論戰形式因而也有別於針對單一個體的「人身攻擊」。讓我們先以 一個未必常體現為論戰的形式，但和「身分／行為」之議題有關的例子來說：於 2006 年至 2008 年間，黑特板和性別類看板中便浮現了「公主病」¹⁹⁹的話題，它 意指被男性的獻殷勤所寵壞之女性，因而能充當「好人」的對立概念(劉怡君 2008:

74-5)。這個字詞的浮現，一方面可視為社會劃分下，男性，基於和女性類似的 互動經驗，卻對理想的互動模式有著和女性相異之期望，進而他者化、刻板化女 性的後果；但另方面，「身分／行為」其實能夠以更複雜的機制運作：例如，女 網友便能藉由詢問「怎樣才算公主病？」，在女性這個「身分」內部，根據一套

「行為」應予以尊崇或蔑視，對成員進行二度劃分。最後，對於男／女雙方的視 角，可以用Sayer (2008: 208, 274)的「道德劃界」概念來總結：群體，一方面傾 向宣稱自身的長處（merit），並否認他人也具有此長處；但另方面，道德的分化 不只反映群體之間的界線，人們也會在群體內部，對成員的行為進行區辨。就此 而言，「公主病」遂成為男性／女性鄉民多共同承認的污名範疇，儘管兩造對其 界線的適用範圍常不免有所歧見。

諸如這類論戰，對此階段的板友而言，其實相當具觀賞性，因而和西方Usenet 對論戰的厭惡相左(Kollock and Smith 1996: 116)，也不同於相當遵循品質判準且 宛如學術論辯的爭論，在此援引兩位板友²⁰⁰對黑特板迷人之處的看法：

199 可參見：MissEdithC，2006.03.07，〈[狂幹] 自以為小公主?〉，21:03:52，引用自批踢踢站，

Hate 板；INSISTBELIEF，2007.08.26，〈Re: [閒聊] 不知道是不是我公主病...我模糊了〉，23:48:12，

引用自批踢踢站，MenTalk 板；Likefashion，2008.01.19，〈[超幹] 老娘再也不想跟有公主病的人 出國了!!怒~~~~~〉，14:23:05，引用自批踢踢站，Hate 板。

200 兩段分別引自：pingdern，2006.02.16，〈[狂幹] 我心中的黑特〉，01:42:21；及 doodoohow，

2006.02.22，〈Re: 什麼叫黑特的原貌?〉，04:30:28。以上皆引用自批踢踢站，Hate 板。另外，關 於早期遵循菁英式品質判準的筆戰情形，參見：peirol，2008.12.02，〈Re: [問卦] PTT 唯我獨尊, 一統台灣BBS 的歷史?〉，23:56:01，引用自批踢踢站，Gossiping 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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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因為戰文多 有新意 有恨意 每每可以聽到不同論點 增長見聞 戰南北 戰藍綠 戰科系 戰學校 戰男女 戰...etc 各式各樣五花八門 這裡從剛剛開始的補個幹 變成 ptt 亂源 或者是榮盛的象徵 名符其實 現在無聊時候 有問題的時候 幹意無限的時候 都是想到黑特

這 或許也就是黑特迷人的地方 全功能的獨特性

ii) 因為可以亂喇賽 豪洨 耍智障 卻沒有人會知道你是誰(現在另當別論) 戰球隊 學校 南北 政治 其實 90%都與我無關 可是卻很開心的看戰況

就此而言，板友便可以一齊起鬨來抒發己見，或單純觀察看板所形塑之庫存觀點。

根據另一位八卦板板友的觀察，這兩個前／後的首位熱門看板同樣具有「有主題 的聊、有主題的戰、有主題的湊熱鬧」之特性(引自林意仁 2011: 18)，因此有別 於大型的網路聊天空間，人們在此能藉由追蹤討論串的各類主題，挾帶下述的問 題意識來形塑記憶：看板成員以哪些（或哪種）方式評價一個對象？人們又如何 處理一則和特定主題有關的訊息？總而言之，一旦人們在足夠稠密的評價網絡中 談論生活經驗，「後設視角」的形塑便得以可能，身分語意和行為語意的分化及 交互關聯便是一個指標。即使這類溝通引發道德衝突，並讓當事人進行嚴肅的筆 戰，旁觀的鄉民仍能戲謔地引戰、參戰，或若無其事並宛如收看節目似的觀戰，

進而強化論壇的娛樂判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