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以系統論考察網路溝通
2.1 理論預設及基本概念
2.1.2 建構主義認識論:差異取向的「觀察」概念
晚期的Luhmann 轉向 Spencer-Brown 式的差異理論,這除了讓系統論更具有 自我套用的認識論意涵,也能夠連結到存有論和方法論的議題。站在「運作建構 論」(operational constructionism)的立場,Luhmann 主張「認知系統並不能區別
『真實客體的存在條件』與『認知系統自己的認知條件』,因為認知系統除了以 自己的認知來接近真實客體之外,別無他法」。這就觸及了「觀察」的概念27, 即「標示(indication)出其中一面的區分(distinction)」。區分就是形式,而形 式由區分的兩面組成:被標示出來的內部面,以及未被標記的外部面。這裡的觀 察不只是個人的觀察,而是和觀察系統(observing system)有關。傳統上,系統 常被理解成元素、關係、結構和過程組成的整體,可是,若不從「加法」的角度 看,而是從差異出發,那麼,系統不過就是系統/環境的兩面形式。在這組區分 中被標示出來的是系統那面,如前所述,「當特定類型的運作具有銜接能力時,
系統就發展起來了」,反過來說,後續運作所銜接的是受到標示的內部面,這樣 才能讓系統用自己的元素再生產自身。最後,在差異理論看來,同一性(identity)
毋寧是建構的結果,同一性是藉由將多個銜接的運作「濃縮」(condense)為一 來形成;反之,當下個運作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應用到新的情境,就能「確證」
27 在避開所謂極端的「客觀性」觀念──即事物的本質獨立於觀察──之同時,運作建構論也 並不主張觀察是個人或集體完全出於「主觀」的虛構。反之,「建構會遭到現實的抵抗,不必然 有效」,就此而言,觀察毋寧是觀察者與被觀察者在交互作用下的結果(湯志傑 2004: 1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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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firm)此同一性(Luhmann 2002: 120; 2006: 29; 2013: 52)。比方說,一套語意 的形成往往濃縮多樣的經驗,但在將其使用到不同情境時,人們就又會再確證此 經驗,而這些經驗並非自始至終都「同一」,同一毋寧是諸運作所構成的網絡建 構之結果。
觀察-系統的關係,揭示了此理論模型的動態性,此外,若單就「觀察」的 概念而論,我們也能察覺其濃厚的建構主義色彩。雖然觀察同時進行區分與標示,
但被區分的兩面不能同時運作,否則區分就不再是區分。跨越界線需要時間。以
「鄉民」和「公民」的區分來說,正值即形式的內面,既可以被賦予到前者(在 論壇成員看來),也可以被賦予到後者(在外界的知識份子看來),但不能同時賦 予到兩者。甚至當人們一般在使用「鄉民」一詞,並標示出內部面時,也未必會 明晰地意識到其對立面。未標記的外部面因而常構成觀察的盲點。其次,盲點還 來自使用的區分本身,以另個例子來說,把「風險」和「安全」視為區分的兩面 相當符合直觀,可是,這組區分看不到的是,從時間面向出發,風險的「另一面」
應當是「危險」,風險是對尚未實現、未來可能遭遇的危險之計算。確實,每個 觀察總有其盲點,但其他觀察者(或個別觀察者事後的反思)可以對該觀察者進 行二階觀察(second-order observation),即對觀察的觀察,此觀察尤其注意對象 所使用的標示/區分。雖然,二階觀察者由於同樣使用特定區分,而自有其盲點。
相較於「二階觀察」注意其他觀察者「如何觀察」,「一階觀察」則只知道它「觀 察什麼」,即只看到被標示出來的「事物」。跳脫事物面向28的侷限,轉而注意社 會面向或「誰」的問題(如:成員/外界),便有助於人們切換成二階觀察的模 式,進而探問:是「誰」在觀察「鄉民」?這對於對方「如何」觀察、觀察到「什 麼」,本身就有決定性影響。
28 關於三種意義面向:事物面向的差異和論題(實際溝通的對象或主題)/界域(可能被溝通 但未被溝通的對象)之分有關;時間面向的差異和之前/之後或可逆/不可逆有關;社會面向的 差異則和溝通者之間的區別如自我/他者有關,也和共識/歧見有關(Luhmann 1995: 76-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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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鉅型理論的層次,系統-觀察同樣在現代演化出正向的交互關係。首先,
以社會科學為例,研究者除了觀察常民如何觀察,還要觀察同儕如何觀察。後一 種情況能夠說明二階觀察在功能次系統中扮演的角色,期刊正是科學系統中行動 者相互觀察的一個平台29。前一種情況則揭示出,即使是對環境的異己指涉(或 對外觀察),仍然是系統內部的建構,進而在內部的遞迴運作網絡中,處理關於 環境的訊息。
其次,功能次系統已發展出自我描述(=反思=自我論題化),亦即把自身
(系統)當作溝通的主題,並反省自己和環境的關係。描述,也是一種觀察,它 同樣作出區分,一旦形成穩固的「語意」,它就能成為個別觀察所參照的劇碼。
從整體來看,藉由自我描述,功能次系統能進一步思索自身的認同,例如詢問何 謂政治或何謂藝術等問題,以此留下來的語意資源,便能用來提升系統內部運作 的選擇性和可銜接性。而這些語意材料也就能在中距理論的層次來考察。事實上,
線上社會即使不足以構成嚴格意義下自我再製(autopoiesis)的次系統,拜網路 溝通的新特性與新體驗使然,使用者早已經有豐富的自我描述。最後,運作建構 論傾向把個別次系統的界線問題,如「何謂藝術的問題留給藝術系統自身決定」, 這不是說美學才有資格定義藝術,而是說社會學在考察對象時應該要把被觀察系 統(observed system)在不同時空的自我描述納入考慮,因為自我描述涉及系統 對自身運作的事後回溯,所以,藉由考察對象如何「觀察」自身,有助於研究者 推斷對象如何「運作」(Luhmann 2009: 140-1, 472; 1981a: 328; 1988: 26)。
29 類似的例子還有記者對同業報導選擇的觀察、鄉民對群眾的風向之觀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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